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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

漂洋日记-第3节

小说: 漂洋日记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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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反正没时间多聊,因为我们都在心急火燎地赶路。    
      我与他擦肩而过。我尽量不回头去看他的背影。我猜用不了几秒,他就已经走得很远了。    
      我料想他必定真的繁忙了许多,就连周末也不得空闲。    
      因为周末我们也不再一同回家。    
      我突然发觉骑车回家很辛苦,于是改乘公共汽车。    
      于是我发现他周末会去北航。    
      我的印象里,有很多次,隔着三七五路公共汽车的玻璃窗,我看见他飞车拐进北航的大门。但我知道我的印象是不可靠的。因为印象里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可是上大学后他就改穿一件黑色的皮衣,那件羽绒服早就嫌小了。    
      更何况,在我的印象里,看见他的时候,我的四周很安静,空空荡荡的。这也是不可能的,周五下午开往西直门的三七五路汽车永远都象是塞得满满的沙丁鱼罐头。    
      终于,从同学口中,我听说他和那北航女生谈恋爱了。那女生叫做于佳慧,是上海人,和我同岁,却高我一级。    
      也许我应该感谢于佳慧,因为她,我突然拥有了很多时间。我利用这些时间和同班同学打成一片;我利用这些时间通过系学生会为自己公饱私囊;我还利用这些时间准备英语六级和托福考试。    
      我却对于佳慧毫无好感。其实我当时和她还未曾谋面,不过每每想到她,脑海里便顽固地浮现出电视剧《封神榜》中妲己的样貌。她如狐狸般妖艳。    
      我对那年冬天的寒冷印象颇深。每晚自习过后,骑车从某教回宿舍,迎面的北风时常令我无法呼吸。我坚信清华园里的冬天要比北京城里寒冷得多。    
      但那并非我在清华园里度过的第一个冬天。 第一个冬天却为何没有给我留下寒冷的印象呢?我发现我的记忆果然是有些不可靠了。    
      冬天过了以后,我确信我已经不在乎了。我又开始在周末骑车回家。我换了一辆自行车。那辆二六永久在清华南门的车棚里被人偷走了。    
      可见没什么是永久的。    
      况且我把阿澜的日记也遗忘在褥子低下,很久没有翻阅过了。    
      我的生活非常平静,直到那年暑假。暑假里我发现,父亲和我的一个远房表妹关系密切。父亲叫她小莲。    
      我有数不清的远房表哥或表妹,大多在北京做民工或保姆。    
      我的发现令我感到耻辱。我深刻地意识到了自己的自私,但丝毫不准备战胜它。    
      在那个暑假,我想我对待小莲的态度是刻薄的。我坚持认为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梳着两条长长的辫子,穿一件大红色的西服。我以此证明她的土气。对此小莲始终不承认。她哭着说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留过长发。    
      或是我的印象,或是小莲,有一个在撒谎。我虽然不信任我的印象,但更加不信任小莲。    
      父亲对我很是失望。不过他不再有打我的机会。因为我不再爬上凉台的护栏,我个子太高,爬上去也无法站直,况且,我也不能确定那年久失修的护栏是否承受得住。    
      我虽不信任小莲,但看到她满眼的泪水,仍然会感到内疚。况且父亲突然又添了心脏的毛病,虽不甚严重,却多少与我有关。我于是提早搬回学校。    
      就在那个暑假的清晨,我拖着行李,在楼道里遇到了伟和佳慧。    
      我看见他俩手挽手从他寝室里走出来。他们睡眼惺忪,衣发不整。    
      她远不及电视里的妲己美丽。    
      伟的目光与我相遇。他有些震惊,不自然地把她的手甩开了。    
      我蔑视佳慧而憎恶伟。我把目光移向一侧,漠然从他们身边走过,形同陌路。我原本以为自己早已不在乎了。不在乎自然就不应该感到如此的憎恶。    
      对伟的憎恶转而变作对自己的憎恶然后又扩大到对周围一切的憎恶。我努力改变我的生活。    
      我于是联系到了美国一所大学的半奖。转学读本科是很难取得全奖的。即使是得到半奖的转学生,在当时也算屈指可数了。    
      我得到了一位远房舅舅的经济担保。我有时怀疑我和他是否果真有血缘关系。就连母亲的消息,我也很久不曾听到过了。而这位舅舅的地址还是我从母亲遗留下来的一本厚厚的通讯录里找到的。    
      不过这个问题并不重要,因为我从来没有见到过他。    
      我轻而易举地得到了美国签证,其过程之顺利远远超出我的预想。我的代价仅仅是提前两小时起床和旷掉两节马克思主义哲学课。我的记忆更把这个过程简化了,我似乎跳下出租车便直接走入美国领馆。理智告诉我这是不可能的,我一定也曾领取了不知何人分发的号码,也曾在领馆门外排了很长时间的队。    
      我离开清华园那天,有很多同学来为我送行。    
      几个多年不见的高中同学也参加了我的告别聚会。他们问我为什么没有看见伟,他们本以为在这个场合遇到他是理所当然的。    
      我在伟的宿舍门前站立良久,最终没有推门进去。楼道里传来黑豹的歌声。他们唱着 “Don't break my heart。” 我想我仍旧憎恶着伟,而出远门的人是不需要和所憎恶的人道别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父亲身边,和他聊了很久。自从暑假,我们有几个月没有如此亲密地交谈过了。很多年以后,我曾努力试图回忆起那次谈话的内容,却丝毫没有印象了。随着年龄的递增,我惊讶地发现,记忆竟然毫不留情地过滤掉了很多珍贵的东西。    
      我于是真的有些痛恨我的记忆了。    
      和父亲谈完话,应该已是非常晚的时候了。我最后一次来到阳台上,眼前已经多了不少高楼,古观象台和徐徐开动的列车都已不见。我转而再看近处的景物,二环路上车水马龙。更近一些,护城河两岸平整地砌满方砖,以往的野草荆棘都已了无踪影。    
      接着我就看见了伟。他站在路灯下,仰头向我凝视。    
      我的视线突然模糊了。    
      我们对视了很久,他冲我挥挥手,果断地转身走远了。    
      我的鼻腔完全不通畅了。    
      我回到屋里,从被褥下翻出阿澜的日记放进旅行箱。    
      在我的记忆里,我们的确对视了很久。不过我的记忆是不可靠的。因为我还顽固地记得,路灯下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分明是淋着雨的样子。但我同时又清晰地记得,当时夜空中正悬挂着一轮明月。    
      况且北京的冬天是不常落雨的。    
      我想我把当时的情景和阿澜日记里的情景搞混了。以至于若干年后有段时间,我开始怀疑那晚是否真的见到过伟。    
      不过第二天,我的确把澜的日记带到了美国。有那破旧的本子为证,千真万确。    
    


第一部漂洋日记(4)

     我来到安阿伯的时候四处白雪皑皑。    
      台湾人称这座城市安娜堡。肉麻兮兮的。    
      那时的密西根大学,来自大陆的本科生还非常罕见,倒是偶尔会碰到来自台湾或是香港的同学,“安娜堡”这怪异的名称就是从他们那里听来的。    
      而我却顽固地称这座城市为安。阿伯,因为在大陆版的美国地图上是这样翻译的。幸亏我到的不是旧金山,因为大陆版的地图称之为“圣弗朗西斯科”。    
      多亏密西根大学中国学生会的帮助,我第一个落脚的地方是个独身白人老头的地下室。    
      一下飞机便可以住在地下室里其实是很幸运的。我曾听说有个中国学生,下了飞机见到学校派来接机的人,那人问他身上有没有现金,他说有五百元,于是就被直接送进一家汽车旅馆,每晚六十美元。    
      我刚到美国的时候身上只有两百元,所以说我很幸运。    
      地下室里有一床,一桌,一椅,一个带淋浴的厕所,和一个整日嗡嗡作响的锅炉。室顶很低,悬挂着纵横交错的管道。    
      地下室里一片漆黑,不论白天或是黑夜。住在我头顶的老人时常在屋里散步,拐杖的声音惊天动地,同样是不分白天或黑夜。    
      老人很瘦,背很驼。我一直搞不懂,如此瘦弱的老人,如何能够通过拐杖发出这般惊天动地的声音来。    
      我对他并无好感,所以也不准备经常同他交谈。他说话似乎很吃力,口齿也不太清,我的英语尚且不如何流利。    
      但除了我,我不知道他还能和谁交谈。    
      到美国的第一天,我把一百五十美元月租交给他,他随即叽哩咕噜讲了几句话。我不知所云,也没有耐心搞明白,虽然窗外阳光明媚,可我却昏昏欲睡。我于是随意应付几句,不但词不达意,想必也全然没有逻辑。    
      老人居然绷着脸说我根本没听懂他的问题。以他如此苍老的身体,竟拥有这等敏锐的听力,我惊讶得目瞪口呆,只好放弃立即下楼睡觉的打算,仔细把老人的话搞明白。现在回想起来,他一定使用了助听器。    
      原来,他想向我展示他家的电视机。他居然怀疑我以前从未见到过这种东西。他还要求我为他做寿斯,原来他不知道中国和日本有什么区别。    
      我强烈地意识到了身处异乡,身为异类的感觉。我有些思念北京了。    
      我下楼后睡意却有些淡了。我索性坚持不睡,趁机把时差倒过来。    
      我从箱子里翻出阿澜的日记。记忆于是又和我开了一个玩笑。因为记忆中我是在烛光下阅读的,可我知道,地下室里虽然漆黑得宛如停电的夜晚,我却并没有蜡烛,只有一盏简陋的台灯。    
      很久以后我才发现,那天竟然是一九九六年的元旦。 元旦过后,一九九六年的冬季学期——我在密大的第一个学期——便开始了。    
      密西根大学每年分春夏秋冬四个学期。秋季学期是每个学年的第一个学期,自九月初一直到圣诞节前。新年后冬季学期便开始了。秋冬两个学期各四个月,是修课的主要时机,而春夏两个学期各只有两个月,绝大多数学生只在春季象征性地修一点课或者干脆两个学期都不修课,这样计算,暑假就长达四个月之久了。    
      开学的最初几天,我自然是有些不知所措的。密大要比清华自由随意得多,不但没有班级的概念,有时甚至连年级的概念也不甚明显。临到开学,学生们分分通过电话或电脑,按照学院印刷的课程表,选定自己本学期的课程。至于选什么课,或者选谁教的课,全依据自己的学习进度和喜好决定。 系方基本上不干涉学生修课,只提供咨询服务,帮助如我这般一头雾水的学生制定选课计划。    
      我于是立刻便有些怀念清华了——一个班集,大家上一样的课,完成一样的作业,考一样的试。旷课逃学都无所谓,作业可以拿来抄,考试之前问问同学就知道复习的重点是什么。而现在,没有了班集的概念,我似乎没必要认识任何人,一切都变做自己的职责,仿佛回到幼时,被父亲锁在家里,独自研究屋角的杂物堆一般。    
      但毕竟,这是在美国,在这里我不认识谁,也没人认识我。这里没有圆明园,没有卧佛寺,即便给我逃学的自由,我又有何处可去呢?    
      我用了一上午的时间,操着磕磕绊绊的英语在系办公室咨询。午饭时间临近,绿眼睛黑皮肤的女教务终于不耐烦起来,果断地给我列了一串长长的推荐课程,然后用无庸置疑的口气告诉我,最好每门课都修一遍。    
      我一手抱着铅印的课程表,一手抱着英汉科技字典,在图书馆仔仔细细研究了一下午。 研究结果表明,如果想要在两年后按时毕业,是无论如何不能遵循绿眼睛开列的课程计划的——那张单子连最基础的《高等数学》和《普通物理》也没放过。我若照单全收,哪怕每个学期超负荷选课,而每年选满四个学期,恐怕也要三年以上才能毕业。    
      况且我是不能一年上满四个学期的。除了上课,我还需要打工。我的奖学金只能解决两年的学费(当然还不能是超负荷的选课),而我的生活费——那一百五十元的房租和其他必需的生活费用——都是要靠打工挣出来的。    
      我横下一条心,把绿眼睛写的计划扔进废纸篓,自己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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