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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

漂洋日记-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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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正铺天盖地般飘散下来。    
      高速公路上原本飞速行驶的车子,此时都放慢了速度,排起长队,如蜗牛般爬行。    
      天早已彻底黑透了。    
      明亮的车灯照亮了车前飞舞的雪花,鹅毛般大的,洁白而晶莹。    
      高速路边的雪沟里,时不时见到几辆歪斜的车子,定是不小心滑下去的,那耀眼而木纳的车灯,如同圆睁的发呆的双眼,在纷飞的大雪中,无奈地等待着拖车的到来。    
      除了它们,便是满眼红红的尾灯了,在风雪中长长地排向远方,看不到尽头。    
      爬行了很久很久,我们终于驶下高速公路,拐上开往佳慧和伟家的小路。    
      下着雪的夜晚,这崎岖的坡路果然有些难行。我小心翼翼地把握着方向盘,四周一片漆黑,我们的车加倍缓慢地爬行着。    
      幸而在车灯的照射下,那急转弯的提示牌即使在纷飞的雪中也仍很醒目。我小心翼翼地把车在路边停稳。熄了车灯,前方一片漆黑。路面早已变成白茫茫一片,在公寓楼前昏黄灯光的映射下,隐约向前方延伸着。    
      然而我知道,前方的道路顺着山势急转而上了。那延伸下去的方向,根本没有路,只有一个不很高却陡峭的悬崖,此时已彻底隐藏在黑暗之中。    
      或许我的记忆,正如这黑暗中的路吧,沿着印象里的轨迹,无止境地延伸下去,早已逾越了现实的轨道,只不过,在一片漆黑无底的深渊的上空延续罢了。    
      我们到家时已经很晚了。我匆匆把下午包好的饺子拨入沸腾的水中。佳慧就在我身后忙碌着,翻找着酱油,醋,蒜和香油这些佐餐的辅料。    
      伟站在屋子中央,有些不知所措。毕竟,这是一间陌生的公寓,是一座陌生的城市,是一个陌生的国家。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况且此时,他已经非常疲惫了。    
      “蒜呢?中午才买的?”佳慧问。    
      伟茫然地原地转一个圈。    
      我回答:“在冰箱抽屉里,随手放的。”    
      佳慧打开冰箱,笑着说:“藏这么严实干吗?防贼么?”    
      我原本打算附和着笑一笑,却发现伟正皱着眉,目光严峻。    
      我连忙收起尚未展开的笑容。我原本就不觉得有什么好笑。 我把手中的笊篱递给伟,我说:“做主人的,怎么好意思一直看客人忙?”    
      饺子的味道的确不错。 不过可惜最后几锅却破了很多。也许是煮的时间太长,或者搅得太用力了。 又或者煮饺子的人实在是太心不在焉。    
      没多久,我们都停住筷子。佳慧的饭量原本不大,伟一定是旅途太劳累了,而我呢,我原本就不觉得饿。    
      佳慧说:阿伟一定很累了,不如早点休息吧。    
      我于是起身告辞。    
      佳慧又说:外面的雪下得好大呢,不如今晚就留在这里吧?    
      我把目光转向伟。我于是又看到他眼中划过的一丝什么,也许是犹豫,也许是怨恨。我说不清,因为一切都消失得太快,转瞬即逝。    
      伟默然走进卧室里去了。    
      我立刻快步地走出公寓。我从来没有打算要在这里留宿过。就连这一顿晚餐,我也早就后悔来参加了。更何况此时屋里的空气,似乎有些稀薄了。    
      的确很晚很晚了。雪仍在下着,却不若刚才那般大了。    
      圣诞的钟声想必已经敲过了。原本就很冷清的街道早已灭绝了人迹。    
      然而,路边各家门窗上悬挂的灯饰依然闪亮着,伴着纷飞的大雪,果然造就了一个纯洁而美丽的圣诞之夜。    
      我终于感到一丝节日的气氛了。 隔着窗户玻璃,一家人家的客厅里仍然亮着灯,里面没有人影,想是都已经睡下了。一棵被点缀得五彩缤纷的圣诞树,正孤独地站在客厅中央。不过它的孤独应该是短暂的。到明天早晨,天亮的时候,这家的小主人便会奔跑着来到它跟前,兴奋地拆开树下的礼物,然后尖叫着投入父母的怀抱了。    
      我的汽车音响里依然放着慵懒的歌。又是那首最颓废的,那首关于玫瑰的和关于快乐的歌。    
      你快乐,于是我快乐,    
      玫瑰都开了,    
      我还想怎么呢,    
      求之不得,求不得,    
      天造地设的难得,    
      喜怒和哀乐,    
      有我来重蹈你覆辙    
      重蹈覆辙。如何地重蹈覆辙呢?就在刚才,伟那般茫然地站在屋子中央,皱着眉,严肃而沉默。莫非,他也是憎恶我的?就象这许多年来,我一直憎恶他那样?    
      我突然又想起阿文来了。 洛杉矶的圣诞夜一定没有雪。 然而,那里会不会有这些灯饰呢?在这欢乐却又冷清的夜晚,阿文又会做些什么呢?    
      他会和谁共进圣诞晚餐呢?    
      我强迫自己不要在想下去。我又如何可以重蹈覆辙呢?    
      车子终于驶到了住处。    
      房子里没有灯光。我突然想起,犹太人是不需要庆祝圣诞节的。而且,房东老太太曾经提起过,要去芝加哥和孙子一同欢度新年,好像就是在今天启程。我那有关她会邀请我加入圣诞大餐的顾虑竟是如此的多余。    
      我在路边泊好车,快步走向那房子。那是暂时属于我的洞穴。那里虽然漆黑而且孤独,但至少是温暖的。这一场迟来的暴风雪,似乎把这多日以来所拖欠的寒冷,全部连本带利地归还了回来。    
      马上就要踏上门前的台阶了,我却猛然发现一个瘦长的人影,就站在我面前两三米开外的地方。    
      好像是一尊雕像,沉默而僵硬地立在门前。    
      这夜的确是太漆黑了。    
      他侧立着,低垂着头。黑暗中,只能隐约看到那鼻梁的轮廓,笔直而挺拔。    
      他带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很低。    
      他身上的黑色皮衣微微发亮。    
      他一条腿直立着,另一条腿微微弯曲着,细长而健美的腿,一看便知是从事过很多体育锻炼的。    
      我跨出一步,上前抱住他的肩。那光滑的皮衣异常冰凉。    
      我使出浑身的力气喊。然而,我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弱而颤抖着:    
      “阿文!”    
    


第四部漂洋日记(26)

     我拥着阿文钻进我黑暗的洞穴里,拧亮了灯。我顾不得他身上的浮雪,正化作无数条溪流,缠绵着滴落在地毯上。    
      一层厚厚的白雾,凝结在他黑色细边眼镜的镜片上。于是,我看不见他的眼神,只见他的面颊,通红而消瘦,一双颧骨微微耸立着。    
      他紧闭的双唇也是通红的,稍稍有些发紫了。那下唇微微有些发白,或许被牙齿咬住了,很薄很薄似的。    
      我为他摘掉帽子,脱掉黑色的皮衣。那皮衣里面,只有一件洁白的绒线衣,紧紧竖立的领子此时几乎湿透了。    
      他的身体似乎也比以前单薄了许多,而且此刻正冰凉着,没有以往的热度了。    
      他依然站立着,蒙着雾的镜片正渐渐变得清晰。    
      我却突然鼓不起勇气去注视镜片后面的一双眼睛了。    
      我轻轻按他的肩,他的身体却顽固地僵硬着。    
      不,并非是完全僵硬的,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着。很细微地难以察觉地颤抖着。    
      他额前几屡低垂的直发也随之微微地振颤着。    
      我飞奔到浴室里,取出一条浴巾,把阿文裹在里面。    
      我希望拥抱着他,用我的体温温暖他寒冷的身体;或者用我的双手,揉搓他那几乎冻僵的胸膛。 是的!我希望拥抱着他!这一生,我还从来没有如此强烈地希望去拥抱一个人。    
      然而我怕。我怕触摸到他鼓涨的肌肉下面坚硬的骨骼,我怕他的面颊又滚烫起来,如那些梦境中一般灼烧着我的脸。    
      我的手,只敢隔着浴巾,轻轻扶着他依然宽阔的肩。    
      他终于顺着我手掌的力量,在床边坐了下来。    
      我匆忙地蹲下去,为他脱掉皮靴。那皮靴被雪水润透了,表面光滑而冰冷,漆黑而明亮。    
      我小心翼翼地松开湿透的鞋带,而靴底附着的积雪,还是滑落到地毯上,化作两团黑泥,就如童年时我手中的雪团一般。    
      他的白色袜子也已经湿透了。我轻轻将它们剥下来。    
      他的双脚苍白而冰冷。    
      我的勇气不知从何处而来,我抬起头去看他的双眼。    
      他却并没有在注视我。他的目光,茫然地直穿入这洞穴最黑暗的角落里去了。    
      我再也无法克制自己那非常强烈地愿望了,我的胸膛立刻就要燃烧了。    
      我跪在地毯上,解开自己的衣衫,把阿文的双脚深深埋进怀里。紧紧顶着我炙热的胸膛。    
      我用他的双脚,冷却着我炙热的立刻便要燃烧起来的胸膛。    
      他更加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已然在闷着声音抽泣了。我却不许那双冰冷的脚离开我的胸膛!我要将它们抱得更紧,干脆嵌入我的身体!    
      我抚摸着他的脚踝,那光滑而冰冷的脚踝。是什么滴落在上面了?迸裂了?溅在我的手背上了?难道是我的泪?我流泪了?我再也不需要那忍住泪水的本领了么?    
      我缓慢地低下头,我的下颌,我的脸颊,便贴着他细腻却嶙峋的脚背了。那上面,我滚烫的泪水,又沾回我的唇,渗进嘴里,有些咸,有些涩。    
      我膝盖下面那团黑泥,正渗透进我的牛仔裤,冰镇到我的肌肤了。    
      他的双脚正渐渐变得温暖。    
      然而,他却突然挣脱了双脚站立起来。他伸手到裤子口袋里,摸出些什么,丢在床头。    
      丢在我眼前。    
      两张一百美元的钞票。    
      他的肩仍在微微颤抖。他的目光,仍旧茫然地射向那墙角的黑暗。他说:    
      “这两百元是我欠你的。你只欠我一千三百元,你却寄给我一千五百元的支票。”    
      他又说:    
      “恭喜了,你的女朋友很漂亮,今天下午在河边,我见到你们了。”    
      我望着那两张钞票。它们正缓慢地从床头向地上飘落。    
      我似乎突然瘫痪了。我无法移动我的双臂,去拾起散落在地毯上的那被泥水浸泡着的钞票了。    
      今天下午在河边,在那一阵寒风里,在佳慧躲进我怀里的时候,我曾听见一声尖锐的汽车加速的声音。难道,那是阿文租来的车?    
      我的心脏僵硬起来,僵硬得支离破碎了,一片片,一块块,刺进胸腔的每一个角落里。    
      他开始穿起那双仍旧潮湿的白色袜子。    
      我要站起来!我要抱住他,告诉他不是这样的。然而,我却依然瘫痪着。我的四肢毫无知觉地僵硬着。    
      电话突然响了。那尖锐刺耳的声音,如电流般流过我全身。我猛然跳起身,抓住阿文的胳膊。    
      他停住手,抬头紧盯着我的双目。    
      这便是他的目光了,熟悉而又陌生的目光。我终于确信,阿文是憎恶我的,就如同我曾经憎恶伟一样。    
      然而现在,我却只憎恶我自己了,竟然憎恶地如此之深,我有些惊惶失措了。    
      我依然拉着他的胳膊。然而,我能说些什么呢?那张一千五百元的支票,不是我狠狠地塞进信封里去的么?    
      我床头的电话留言机,不是我偷偷关掉的么?    
      那阿澜的日记,不是我把它埋藏到箱子的最底层去了么?    
      我又能说些什么呢? 我如此憎恶着我自己,又如何可以不让阿文如此憎恶我呢?    
      电话铃声依然突兀地响着。    
      “阿文,别走!”我终于说出来。    
      “我等了你一晚上,就是为了把钱还你。现在终于还了,我可以回洛杉矶去了。” 阿文把目光转开了。他把目光又转向那黑暗的角落了。他的嘴角微微向下弯曲着,似乎在强忍着不让泪水流下来。    
      我的心已彻底粉碎了。我恳求他:“别走,阿文,别走。。。”    
      除此之外,我还能说些什么?我究竟还能如何为自己辩解呢?    
      “我还要赶最早一趟航班。” 他甩脱了我的手,很坚决地甩脱了。他的眼里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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