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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

公元前的战鼓-第1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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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庙祝责怪地瞪了小五一眼,说:“鼓不是城隍的。这神像也不是原来的城隍神像了。原来的城隍像让人给毁了。”老庙祝说完这句话便转过头去一眼也不再看我和小五。他直视着阳子像是感情受到伤害的孩子找人申诉一般气冲冲地对阳子说:“这鼓是当年的抗日英雄的。当年日本人占领了这个城市的时候到处杀呀,烧呀。眼见着要把咱们的人斩尽杀绝了,就有一个人站出来领着一帮子人跑到山里成立了一支抗日队伍。这个人是个绷鼓匠。他骁勇善战,足智多谋。日本人多次围剿也拿他没办法。嘿嘿。”老庙祝说到这里干笑两声,混浊的老眼里闪出一丝光彩和几许孩子气的得意。“抗战首领指挥战斗的时候就是擂响这面鼓发出冲锋的命令的。后来由于叛徒出卖,日本人包围了这支队伍的秘密驻地。鬼子人多,弹药也多。我们人少,武器也少。看着鬼子黑压压地围上来,就像吃人的魔鬼一样。可是我们当中没有一个人害怕投降的,都拼了命打。那一场撕杀呀,真可以说是惊天地泣鬼神。最后整个抗日队伍全军覆灭。日本人又放火烧了秘密驻地和抗日英雄们的遗体。日本人以为这样做咱们的人就会害怕,再也不会反抗他们了。不久,有个打野猪的猎人半夜里迷了路。他在山中走着走着就听见有打鼓的声音。他以为有人在附近就奔那声音去了。等到了发出鼓声的地方一看,就看见月光下有一面鼓卧在一片火烧后的灰烬里。猎人猜那大片的燃烧后的废墟一定就是传说中的抗日队伍的秘密驻地。奇怪的是别处都成灰烬了,只有这鼓还完完整整的。猎人知道这鼓一定有奇异的地方。就把这鼓带回了家。说来也奇怪,这个猎人呢,他从得了这鼓之后,不久也拉起一伙子人上山抗日去了。后来有人说这鼓里附着抗战首领的鬼灵,只要鼓一响,鼓里面的鬼灵就会被惊醒,就会从鼓里出来附在人的身上干出一场惊天动地的大事来的。小伙子你千万不能碰它呀。”老人煞有其事地郑重叮嘱说。这时有人要上香,老庙祝忙丢下我们,向那人兜售他的香束去了。    
    “这鼓的故事是那老头瞎编的。”小五说;“他可能对不同的人说关于这个鼓的不同的故事,目的还不是为了多招揽几个顾客?”    
    我同意小五的说法。这个故事实在离奇而且破绽百出。我说:“是啊,他一定是看见我们说什么英雄英雄的才编出那个故事来的。”    
    阳子立刻反驳我们说:“鼓里面附着鬼灵的事可能不是真的。但这个故事却有可能是真的。我记得小时候观看庙会游街的秧歌舞队里,总有一个人头缠红绸,赤臂做擂鼓的表演,以前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才知道是为了记念那个抗战的英雄首领啊。其实秧歌舞说是为了讨好神仙们,实际上舞蹈的形式从客观上所表现出来的恰恰是民众的一种抗争意识啊。那个擂鼓者,就是整个舞队里的灵魂人物。人们都是跟着他的节奏来行动的。--这说明英雄们还是活在民俗里的,人们并没有忘记他们啊。”阳子一扫刚刚还沮丧的神情而变得容光焕发。    
    小五刚要说话,我拽了拽他的衣角,结果小五就带着一脸不敢苟同的神情保持了沉默。    
    5。7    
    阳子所说的庙会游街是城市里每年正月十五都要举行的一次民间大集会。现在的这个集会的很多内容都已变成了以盈利为主的娱乐表演。但在十多年前我小的时候,风俗习惯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变得那么厉害。集会的内容还保有古时的遗风。我曾在大人的带领下看过那样的集会。在我幼小模糊的记忆里,正月十五的秧歌舞总是和热闹兴奋轻松快乐连在一起的,是小孩了们最快乐的节日。不只是小孩,大人也是如此。那时吃完正月十五的团圆饭,人们就纷纷走出家门到大街上走着等着秧歌舞的出现。月亮升起来时,在由锣、鼓、唢呐、或是喇叭组成的乐队的伴奏下,一行穿着鲜艳奇异的服饰的由人扮演着的传说中的诸神和众灵怪扭扭摆摆地从长街的尽头舞了过来。这些神仙和灵怪们在舞蹈中做着各种夸张滑稽的动作,引出围观的人们的阵阵笑声。在笑声里人们获得了某种快意的满足与渲泄。我从一本讲民俗里的书里看到,说是正月十五的秧歌舞和秋天丰收之后的秧歌舞不同。正月十五的秧歌舞是一种祭祀舞蹈。也因此它才有秋收时的秧歌舞里所没有的神怪的形象。它的形成要追溯到这个地区的人们还是以农耕作为主要生产方式的时代。那时人们遭受着种种的不良的外界环境的带来的灾难。为了从土地里多获取一些食物,为了有一个好点的生存环境,人们往往要在一年的开始时分祭祀天地和神怪,祈求他们保佑一年的风调雨顺和平安。秧歌舞就是祭祀时所跳的舞蹈。但在舞蹈时理应被人无限崇敬的诸神和有特殊能力的能影响人们生存环境的灵怪的神态举止却被表演的更像一群哗众取宠的小丑,成了实际上人们取笑玩弄的对象。这有些亵渎神灵的黑色幽默式的崇拜方式被民俗研究家称为民众朴素的反抗意识的表现,是一种无奈的顺从当中的积极的反抗。在阳子受伤的那段日子里,我们深夜相对时,我曾把各种民俗的来历当作好玩的事讲给他听,其中就有正月十五的秧歌的来源。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想起。至于他说的擂鼓的表演者,实在是秧歌舞乐的组成部分之一,既然秧歌舞的历史可以追溯到那么远,那么这个擂鼓者的形象就不可能和老庙祝所说的那位近代的英雄沾上边。更不是什么指挥舞队的灵魂人物。但此时在充满了激情的阳子的想象里这位擂鼓者就被阳子加上了英雄的光环和无以伦比的重要地位。    
    5。8    
    我制止了小五的反驳,希望阳子一厢情愿的想法能给他受了挫的浪漫英雄主义思想一点宽慰。我们一时都不说话。阳子叉开双腿双手插腰笔直地站在鼓的前面,盯着鼓面的眼睛似乎看透了鼓,又看到了鼓后的什么东西。此时,老庙祝杜撰的英雄的鬼灵正在阳子的想象里复活。阳子忽然回过头来说:“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我刚才在想那三次黑城的传说和那年推土机推出了白骨堆的事。小疯子你是哈日一族吗?要是的话看看这面鼓听听这鼓的故事是有好处的。”    
    “我才不是呢。”我说。感觉受到了侮辱。    
    城里的人把茫目热衷崇拜某种事物的情绪、行为用一个哈气的哈字来形容。而把有着这种狂热崇拜情绪的人群统称为一族。近几年来,城市里的青年兴起崇尚日本的潮流,他们认为日本的大和民族是一个优秀的种族,而看不起自己的种族。他们在行动上模仿日本人的生活习惯,思想上崇拜日本的歌星影星。这群青年被称为哈日一族。至于推土机推出白骨的事是发生在几年前。城市改建时期,有一批建筑物被摧毁了,推土机在清理废墟上的破瓦残砖时意外地发现了一批房屋底下的地下室。地下室里堆满累累的白骨。如此多的白骨令全城震惊。后来证实这一片建筑物是日本人驻扎在城里时建筑的,并且一直住到他们投降。由于建造的非常结实,解放后一直没被动过,还做了一所小学学校的校址。若不是城市改建,这些房子恐怕还会立在那里几十年,那样房屋底下的罪恶还是不会被人知晓。那些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白骨被拍成照片作为日本人残害中国人的新的证据放在博物馆里。那些白骨我是作为小学生参观现场时见过的,对它的印象本已模糊不清,现在经阳子一提,我一下子想起了参观时面对白骨的恐惧,并真切地回忆起当时白骨累累的场面。这回忆又形成了一种新的印象留在了我的大脑里。    
    “人们恐怕早已忘记了发现白骨时的阵痛和恐慌吧。”阳子沉思着说;“要不,怎么会出现哈日一族这样的群体呢?其实像黑城啦,白骨啦,这些东西与其说是别人的罪恶不如说是我们自身的耻辱。大难当头时我们的人在干什么呢?不是团结起来抵抗,而是忙着内讧手足互残。日本人不是在这种情况下才长驱直入的吗?而那些抗战的英雄,像杨靖宇,赵尚志和这个鼓的主人不也是被自己人出卖的吗?第三次黑城时被日本人押到城外处死的两千多人,其实他们在没被日本人杀死之前就已经死了。他们是被自己的胆怯麻木和冷漠的奴性杀死了,是精神上的死亡。日本人屠杀的不过是一群行尸走肉。一个没有团结抗争意识的群体就是一个死亡的群体。”    
    阳子忽然间的愤世疾俗让我和小五一时间手足无措。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小五稍带厌烦地说。    
    “是啊,是很久了。”我也嗫嚅着说。    
    “现在也一样啊。不是出现了哈日一族了么。这可不是什么好的现象啊。一个善忘的民族是不会吸取教训的,早晚会有重蹈覆辙的那一天。城市里的人已经不闻不问地任他们当中的三个人被杀了,这只不过是小灾难。在小灾难里人们的冷漠麻木懦弱自私只表现在做缩头乌龟的行为上。在大的灾难来临的时候这种特性就会成为导致整体灭亡的致命弱点。那两千多人羔羊一般驯服地被两个日本人押到刑场的情形难保以后不会发生啊。”    
    


第三部分5 公元前的战鼓(4)

    5。9    
    这是阳子在那天第二次提到灭亡这个词。大概就是在那时这个词深深地印在我的脑子里了并且又在我后来的梦境里出现,但在当时这个词并没给我很大的震动。我也像小五一样对阳子的话不以为然。小五那时开玩笑说:“现在可看出你曾经想当政治家了。这些想法就是你所谓的政治家的深谋远虑吧?”    
    阳子向小五投以恶狠狠的瞪视。    
    小五不自觉地收敛了嘻笑的神情。    
    阳子看了小五一会,目光又转柔和。他轻叹口气自我安慰似地说:“我们还有这鼓呢,只要这鼓的精神不死,我们就永远有希望。”他说着就伸拳擂了鼓面一下,鼓咚地一声响。    
    老庙祝脸色发白地小跑过来,抖动着嘴唇说:“叫你别动别动,你偏动!快买十柱香上供赔罪,要不鬼灵就要受惊发怒了。”    
    我和小五互视一眼,均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了相同的意思:果然借题发挥来骗钱了。    
    老庙祝拉着阳子唠叨着要是不赔罪鬼灵就要降祸的话。阳子一把推开他,伸手就把鼓从架子上拿了下来,又顺手抓了鼓棰,大步踏到神龛上,一脚踏着泥像,指着它说:“这个偶像不应该是这样子的。他应该是这样的。”阳子说着抬手把桌上供着的冒着烟的香炉扫落在地,随即把鼓放在上面,接着他拉下身上的衬衫,用衬衫裹住了头,抓起鼓棰就敲响了那面鼓。我们都被他这举动惊呆了,连老庙祝也忘了上前阻止阳子,他像我和小五一样一动也不动地站在昏暗的神案下看着阳光里擂鼓的阳子。    
    咚咚咚……!单调而有力的鼓声响彻了寂静的庙堂。鼓上的灰尘被猛烈地落下来的鼓棰振起来弥漫着围住了阳子。阳光的照射下这些灰尘都反射着夕阳的金色光泽。阳子赤裸的胸膛上也反射着这样的光泽。这使得阳子看起来像裹在一团金光中的活动着的金属塑像。阳子的身体因用力而上下起伏,随着他每一次扬起手臂的动作,他胸前的反射着阳光的肌肉就被拉紧露出肌肉覆盖下的肋骨的轮廓。他的脸也因咬紧牙关而显得线条僵硬。他头上缠着的银红的衬衫在阳光的照射下也像一团亮汪汪的火焰在他头上跳动,沸腾。    
    涨满激情的阳子神情严峻地看着前方。仿佛神案下站着的不是我,小五,老庙祝和那两个同样发呆的香客,而是千军万马正在和他想象里的敌人在撕杀在搏斗。阳子正在想象里复制着过去的英雄。看着阳光里的阳子,我忽然有一种错觉,仿佛这夕阳将要永远不变地照映着阳子和这座神龛。这单调的鼓声也会永远持续下去。在这单调的鼓声里,在这恒古不变的夕阳里,时间已没有概念,仿佛过去的千万年里的每一天的夕阳和未来每一天的夕阳都叠加到一块凝固在这一瞬间里了。那么现在在想象里指挥着千军万马作了精神里的英雄的阳子,就是过去舍身除恶的青年,也是未来的英雄。    
    鼓声停了,阳子丢了鼓棰,一屁股坐在呈坐姿的泥像的膝上,喘着气很响亮地笑着说:“民众只知道朝拜这偶像,早把这神像所代表的精神忘记了。应该把它从民众麻木的记忆里唤醒。”    
    老庙祝也醒过味儿来,急着让阳子快从神龛上下来。“要降灾祸的,要降灾祸的!”他气急败坏地重复着。阳子跳下神龛,拿起鼓往老庙祝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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