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街-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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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管家说,掌柜的,我是恭王府的,想让您给拾掇拾掇这张画儿,您看能不能修?师父看了半天,说能修。那个管家问师父要多少钱?师父说,凭赏罢。管家说,我们王爷,就是喜欢这幅画儿,若是换上一张别的,有一点毛病,早就扔了。我也不多给你,就给二百两银子,你也别嫌少。师父说,不少,不少。那时候,二百两银子能买二十亩好地。
等到晚上夜深人静,师父把那张老画放在案子上,尔后,找了一块老纸,反复地看,足足看了一顿饭的工夫,然后用清水漱了嘴,把那纸放在嘴里嚼,又嚼了一顿饭的工夫,最后把嚼烂的纸浆吐在手掌上,看准窟窿,啪地一按,手掌在画儿上轻轻地按压揉动,等他抬起手来,那画儿就补好了。不管是谁,再也看不出原来坏在何处,就是用放大镜,也找不出一点痕迹来。从此师父就有了名,但他却没有钱,师父没钱的原因,是他太老实。
第一部分:鬼市鬼市学艺(2)
师父四十六岁收萧敬之为徒,他对萧敬之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跟我学徒,先学做个老实人。咱们凭眼力和手艺挣钱,不能蒙人。尔后,师父又问他,上过学吗?萧敬之马上想到了私塾里的先生,先生也姓蔡,一天老是板着脸,不像师父这样和气。萧敬之回答师父,上过。师父又问,都念过什么书?萧敬之回说,读过《百家姓》、《三字经》、《诗经》、《论语》。还读过什么书?师父又问。萧敬之回答,还读过《中庸》。师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学徒的生活很枯燥,除了挑水能出去之外,再也不离那间小门脸。开始来到北京琉璃厂,萧敬之老是想家,白天除了干杂活之外,就给装裱字画的师父打下手。晚上,睡不着觉,想家想得偷着哭,想家,就是想妈妈。
萧敬之有两个妹妹,家里人多地少,他四岁就跟着妈妈下地干活,春天剜野菜,夏天拣麦穗儿,十岁才到邻村路家庄去上学。上学的前一天晚上,妈妈用旧手巾给他缝了个书包,又在他书包里塞了一个棒子面馍。
早上临走,萧敬之又把那馍拿出来,偷偷放在锅台上,到学堂要走十里路,早去晚归。晌午,同学们都有馍吃,唯独萧敬之不吃午饭,他伏在书桌上写字,一张裁好的元书纸,他能写四遍字,第一遍用淡墨写小楷,密密麻麻全写满了,又在上面写大楷,也是用淡墨,然后用浓墨再写一层小楷,最后再用浓墨写一遍大楷。
蔡先生见萧敬之用功,字写得好,书背得也熟,很是喜欢他。别的同学还学《论语》,就给他讲《中庸》。萧敬之从小就暗暗立志,好好读书,长大到外面做事。上了四年半私塾,家里再也供不起了,恰好,一个在琉璃厂古玩店当店伙的远房叔叔,回山西探家,就把他带了出来。萧敬之少年时期的艰苦生活,对他日后的影响颇大,一是饱尝贫穷的滋味,更加珍惜自己取得的成就,激励他自重要强,在同行中不甘落后;一是有自知之明,不骄不躁,谦虚随和,艰苦敬业。
学徒期间,萧敬之很快就爱上了书画,他每天都接触明清名人字画,边看边琢磨,时间长了,自然能鉴别出字画的真假。晚上关了店,吃完饭没有事干,萧敬之就练他的毛笔字。师父见他勤快好学,很是喜欢他。他在润古斋一干就是十年,直到二十四岁那年才回了一趟老家。
萧敬之回家的时候,师父给他买了五斤橘子。那天一大早,萧敬之坐骡车出城,后来改乘骡驮轿,一前一后两头骡子,中间两根木杆,连着木板,带着半圆的席棚。从北京的西直门出发,足足在路上走了二十二天,到家时,累得腰酸腿疼。
一下骡驮轿,父老乡亲们都来看他,从早到晚,他家里的客人往来不断,父亲就拿橘子给亲朋好友品尝,老家只产柿子、大枣,人们从来没有见过橘子,带回的橘子虽然已经不新鲜了,每人只吃到一小片儿,却不住口地称赞,父亲笑逐颜开,殷勤招待大家。
在家的十几天,天天有人请饭,萧敬之从乡亲家吃完晚饭回来,老是有一群后生跟他到家,让他讲京城的故事,直到三更天,才恋恋不舍地回去。父亲一直坐在黝黑的旧木凳子上默默地吸烟,等人们散去,父亲语重心长地对萧敬之说:
“金娃子,这十年你在外边没白混,学了能耐,长了见识,回去可要好好干哪!对师父要尊敬,要孝顺,师徒如父子嘛!”
父亲抽了几口烟,磕磕烟灰又说:
“将来,挣了大钱,回家来买房子,置地,落叶归根嘛!”
萧敬之回到琉璃厂之后,干活就更加主动,更加卖力了。第二年的冬天,是中华民国二年,那年,师父和盛王爷做了一桩大买卖。师父从西晓市买来的破旧的明清字画,虽然整旧如新,却挣不了太多的钱。当年琉璃厂卖画,凡有臣字款的、带皇帝题诗、带玉玺的就特别好出手,为了多给店里卖钱,萧敬之就劝师父:
“师父,现在带臣字款、带御题的字画吃香。人家都请张善方先生仿款仿题,咱们也请他仿写几个臣字款吧。”
师父说:“那不是蒙人吗?”
“师父您想,画儿是真的,不就是多题了个臣字款吗?”
“题了款可就是给皇上画的了。”师父说。
“管他给谁画的,还不是一个人画的?”
师父低头想了一会儿,说:“挑两张好的,落个臣字款,御题就不题了。”
第二天,盛王爷坐骡车,带着管家来了。王爷谱儿大,从骡车就看得出来,一头一锭墨的骡子,双耳俊俏,矫健非凡。一年四季,单是车围子就换四回:春天是绸的,夏天是纱的,秋天呢子的,冬天用的是狐脊子皮围。乌银车饰,两个御者,衣着整齐,牵着缰绳小跑,称为双飞燕。
王爷穿着毛锦团蟒纹长袍,宝蓝色马褂,头戴青缎子小帽,帽檐正中镶着一颗红宝石,脑后还留着油亮的长辫子。师父叫萧敬之赶快沏茶。盛王爷慢慢喝着茶,扇着扇子,在屋里转了一圈,之后,又坐在红木太师椅上喝茶。
喝完了,合上扇子,攥着扇把,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张画儿,大大咧咧地说:“把墙上这幅八大山人的一足鸟给我送到府上去。”说完起身就走,临走,又加上一句:“别忘了多带上几幅。”说完,出门上骡车走了。
师父和萧敬之挑了二十几张好画儿,算上郑板桥的《兰竹》和查士标的《江山烟雨图》,用大包袱皮包了。第二天,师父起了大早,雇了辆洋车,怀里抱着画,送往盛王府。师父平时是舍不得坐洋车的,萧敬之站在门口看着师父坐上洋车,心里说不出的舒服,看着车走远了,才回到屋里。
萧敬之和师弟田守成看着铺子,萧敬之盼着师父早点回店。直到吃晌饭的时候,师父才回来,这回也是坐的洋车。师父手里紧紧攥着包袱皮,包袱皮沉甸甸的,想必装的是大洋。知道那一包袱画都被盛王爷留下了,萧敬之心里别提有多高兴,忙给师父倒了茶水,说:“师父,您请吃饭吧。”
其实,他和师弟早就饿了,师父不回来,饿死也不能吃,这是规矩。师父大口喝了茶,放下茶杯,说:“今天咱们上饭馆吃去。”萧敬之看看师弟,师弟看看萧敬之,两个人会心地笑了。
师父把银子放进银柜里锁好,锁严了门,带着他们两个到大栅栏东来顺去吃涮羊肉。萧敬之和田守成心里畅快,耍起旋风筷子,只顾猛涮猛吃,忘了师父。半晌,萧敬之忽然抬头,看看师父,见师父看着他们吃,自己却不动筷儿。
萧敬之说:“师父,您吃。”师父嘴里应付着,两眼却愣愣地出神。萧敬之知道,师父吃不下去的原因,是为了那两张臣字款儿的画,师父一辈子没骗过人,心里头不舒服。
第一部分:鬼市鬼市学艺(3)
吃完饭回店,萧敬之给师父沏了一壶茶,喝着茶,师父告诉他,送到盛王府二十二张画儿,王爷给了两千大洋!去了本钱,净挣一千五六,这可是一号大买卖,也是润古斋开张以来最大的一号买卖。萧敬之和田守成听了都十分欢喜,师父什么话都跟他们说,真是个好人,一般掌柜的卖多少钱,都不和徒弟、伙计们说。
萧敬之注意观察师父,师父挣了大钱并没有一点儿高兴的样子,相反,倒有些闷闷不乐。萧敬之知道,师父是因为那两张臣字款的画儿,心里不踏实。那以后,师父仍然照常起大早带着萧敬之跑西晓市,收买破旧明清字画儿,回来整理修补,修好了挑大名家的挂在墙上。
这天,师父对萧敬之说:盛王爷说不定还让我送画儿,这回可不能落假款了,师父神色严肃。萧敬之知道,当时琉璃厂卖画儿的古玩店没有一家儿不做假臣字款、假御题画儿的,师父就是胆子太小。
其实,师父送去那二十二张画,盛王爷只看了两三张,郑板桥的《兰竹》和查士标的《江山烟雨图》连看都没看,就问:“这一堆,你要多少钱?”
师父说:“王爷看着赏吧。”
王爷说:“赏你两千大洋。”
师父说:“谢谢王爷。”
又过了几天,盛王府的管家果然来到润古斋,对师父说:掌柜的,我们王爷让你再送一批画儿去,王爷说那两张带臣字款的挺好。说完,用一双小绿豆眼看着师父。
师父没说什么,红着脸,低下了头。
第二天,师父没去跑西晓市,忙活了一大早,也没吃早点。师父挑出字画来,让萧敬之用包袱皮包了,最后让他到大街上叫了辆洋车,师父蔡文孝坐上洋车出琉璃厂上新华街一直向北,到城墙根下,又一直向西奔宣武门。洋车跑得飞快,过了木桥,进入城门,向里一拐,差点和一个老者碰上。老者胸前一部银须,手提一个小小的纱灯,看得出,老人是跑晓市买东西的。
拉车的想刹车已经来不及了,为了躲这位老人,只好向右急转弯,慌急中右手握住车把,洋车一侧楞,车子翻了,蔡文孝连人带画儿摔出好远。他爬起来,也顾不上看画,先去看那老先生,幸好没有碰着老者。再看自己的画儿滚了一地,有几个闲人过来帮助他捡起来,他谢了大家。拉车的急了一头大汗,不住嘴地赔礼道歉。蔡文孝拍拍身上的土,红着脸把画儿包好,对车夫说:“不去盛王府了。你拉我回去!”
萧敬之和师弟扫地擦灰,把店铺收拾干净,刚打开栅板,就见师父坐着洋车回来了,萧敬之见师父怀里抱着画儿,吓了一跳。师父跳下车来,脸色阴沉,萧敬之接过字画,没敢言语。
师父给了车钱,车夫满面羞惭,执意不要。从车夫的话里话外,萧敬之知道,是他把师父摔了。师父不管车夫怎么撕巴,到底把钱塞给了他。
师父脚步沉重地走进润古斋,坐在红木椅子上,半晌无语。
萧敬之和田守成站在一旁,不敢言声。田守成端上茶来,师父不喝。过了一会儿,萧敬之小心翼翼地问师父:“师父,您觉得什么地儿不合适吗?”
“人倒是没摔着。”师父喝了口茶说。
“要不,明天我给盛王爷送画儿去?”
师父摆摆手说:“不用了。咱家财运断了,要不,怎么单在西晓市摔跟头?”
萧敬之知道,师父为那两张假臣字款的事害怕。因为写假款是自己出的主意,遂不敢再多言。师父一连喝了三碗茶水,出了满头大汗,他放下茶杯,含着眼泪说:
“我打算把这买卖关张。”
萧敬之听了,有如晴天一个霹雳,震得他耳朵嗡嗡山响,眼前呼地一黑,他晃了两晃,被田守成扶在凳子上坐了。他自从进了润古斋,就打算干一辈子。他对师父忠诚不贰,从来没寻思过要离开师父,万想不到一夜之间,自己呆了十一个年头的店铺,就要不复存在了,不仅断了日后的生计,还要和朝夕相处的师父生离,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可是,这是事实,不能接受也得接受的事实。师父是个极老实的人,他出言说一不二,不可更改。这一夜,师徒三个通宵未眠,昏黄的灯光下,师父一下子显得苍老了许多。天快亮了,师父对他们说:
“我用假款蒙人,人家不会饶了咱们,早晚要找我算账。我回老家种地去了。”过了一会儿,他语重心长地说:
“敬之,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师父明天给你们安排个地儿。”
“师父,您要是信得过,把店交给我。我和守成接着干。”萧敬之鼓足勇气,说出想了半宿的话。
师父盯着萧敬之,思考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