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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

几番魂梦与君同-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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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若是还能重转人间,
  即令不美也不在乎,
  我要心平气和地织出
  春草嫩色的布,
  走完我一生的旅途。
  下鸟井津子《织布》
  此首《六幺令》是小山词中为数不多的长调。小山并非不会写作长调,不过小令是其更加合用的兵器罢了。
  上片先从时节风景和环境氛围写起:这是绿茵环绕的暮春时节。柳絮翻飞如雪,片片围绕着丽人的香阁。今天,我刚刚学会一种新流行的画眉的样式,试试看,将眉毛画成远山的模样,是不是更美了?
  那跳跃的心情,隐藏不住。连一句话都还没有说出来,那双像波浪一样的媚眼,在偷偷看你的时候,早已将一切心思都坦白在你的面前。
  在这重重的帏幕的后面,我正在练习你新为我写成的曲子。不怕闲人前来偷听。
  决定终身的那一瞥,往往是隔着帘子看的。唐诗宋词之中,帘子是一种必不可少的物件。李商隐诗:“贾氏窥帘韩掾少。”说的是贾充的女儿,听说父亲的幕僚中新来了一名俊朗的少年郎,便躲在帘子后面偷窥。由偷窥进而偷情。
  一天,贾充在韩郎身上闻到了一种奇异的香味,那是西域进贡给皇上的香料,皇上惟独赐给了他,而他只给了女儿。于是,贾充知道了这段不了情。
  还好,贾充是个开通的父亲,放手让有情人终成眷属。
  帘子内外,是两个世界。但两个世界可以被爱情打通。
  日本《伊势物语》中有一则《玉帘》,说一名男子对仅有书信来往而不知其住处的女子咏了一首和歌:“愿吾身兮化吹风,得穿缝隙玉帘内,寻求君影兮闺房中。”隔着帘子,似看非看,看到的往往是最美的那一面。正如龚鹏程所云,帘子当然是一种障蔽,可是它又障而不障,不单未达成遮掩的功能,反而做了窥伺时的管道。这样暧昧、这样矛盾的性格,恰好与男女关系相同。
  帘子又不是墙,它可放下也可卷起。放下时形成了阻隔,却也刺激了卷起帘子的欲望。卷起帘子,如同掀起新娘的红盖头。
  大概隔着帘子看,更有情趣吧。“隔帘花影动,疑是玉人来”,“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帘外水潺潺,春意阑珊”、“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在小山这里,隔着帘子听,那声音更美了。
  下片转而写情人之间书信来往的历史。她说:你的来信,或是使用隐喻,或是回文诗,实在让我难以回复,我也无法押上你诗中的险韵。所以,在这暗香浮动的夜晚,还是约你前来相会吧。
  织锦回文,又称璇玑图,为前秦刺史窦滔之妻苏惠所作之回文诗,以五色丝织成。窦滔被派往襄阳驻守,其妻苏惠因思念丈夫,作反复回环可读之回文诗,织成锦文,寄给丈夫。璇玑图经过历代文人的推读,据说已能从中读出七千九百五十八首诗。后人遂以“回文锦”来比喻情书。如元代姚燧《越调·凭阑人》中有云:“织就回文停玉梭,独守银灯思念他。”
  晏几道本人没有留下回文诗,倒是苏东坡有回文诗流传下来。其《记梦回文二首叙》云:“十二月二十五日,大雪始晴,梦人以雪水烹小团茶,使美人歌以饮。余梦中为作回文诗,觉而记其一句云乱点余花唾碧衫,意用飞燕唾花故事也,乃续之为二绝句云。”两首诗如下:
  酡颜玉碗捧纤纤,乱点余花唾碧衫。
  歌咽水云凝静院,梦惊松雪落空岩。
  空花落尽酒倾缸,日上山融雪涨江。
  红焙浅瓯新活火,龙团小碾斗晴窗。
  试试看,果然可以倒着阅读。所谓“梦中得句”,于小山、于东坡,均是夸张之语。他们虽是天纵之才,但如此巧妙绝伦的回文诗,又岂是可以得之于梦中的?
  于是,女主人公说:虽然我不会写回文的诗歌,但我对你的爱不容置疑。
  煞拍三句,是全词精彩之笔:此时此刻,不须点燃蜡烛,待微云飘过,弯弯的月亮照下来,那长满花草的庭院栏杆的角落,便是我们幽会的地方。
  景物悠闲,人心却很焦灼。
  这首长调,宛如一幅泼墨山水,收放自如,缓急有序。场景之转换,令人眼花缭乱;跳跃的意象,又具有内在的同一性,构成一个浑圆的艺术世界。绿荫、香阁、画帘、宴席、红蜡、明月、庭花栏干……强烈的色彩对比、丰富的空间变幻,好像有一台摄影机在移动拍摄。
  处在爱情中的人,多少有些癫狂的状态。此词在表面平缓对称的体式之下,潜寓着波澜起伏的情感之流,所谓“一片狂心未说”,说出来之后又将如何呢?
  说出来的话,必然是这句:只有我才配得上你,你只有跟我在一起才会快乐!
  这是何等骄傲,何等自信、何等专一啊!
  黄山谷称赞小山词有一种所谓的“清壮顿挫”之美。正是“清壮顿挫”,使得晏词具有了一种“动摇人心”的力量。爱情是人世间最奇妙的一种感情,描摹爱情的文字,自然就是人世间最奇妙的文字。小山词首首皆可作为情书来阅读,故处处让人脸红心动。
  小山词很像纪伯伦写给玛丽的情书。玛丽是纪伯伦一生的赞助人,他们之间的精神恋爱持续了数十年。在他们最后的一次见面时,纪伯伦对玛丽说:“在我的整个生平中,我结识了一位女性,她给我以充分的思想自由和精神自由,为我提供了让我成为‘我’的机会。这位女性就是你。”
  纪伯伦又说:“在你的身上,我发现了我的所求,我发现了一颗高尚的灵魂。我的灵魂与之一起飞翔;我发现了我的最佳自我,我发现了新光、新门和靠枕。你是世上最可珍贵的造物。上帝就是一切,上帝无所不在。”
  玛丽久久地望着那张可爱的面孔,望着那暗示忍耐的、随着语气和眼神不住变化着的口形。落在桌面上的灯很暗。玛丽的神志有些不安,心中激荡起一种奇妙的感觉,她不禁一惊。
  后来,她在日记中写道:“此时此刻,人类生活中的一切潮流,从传达给那张面孔的智慧中奔涌出来:在这个宽广的世界上,他处于某种孤独之中,从而成就了使他独立于一切潮流之外的一颗心。”
  爱情让人发狂,每个人都以为自己爱的那个人是世界上最好的那一个。故而小晏好用“狂”字,如:“狂花倾刻香,晚蝶缠绵意”,“日日双眉斗画长,行云飞絮共轻狂”,“一寸狂心未说,已向横波觉”,“狂情错向红尘住,忘了瑶台路”,“如今若负当时节,信道欢缘,狂向衣襟结”等等。以及这首《六幺令》中的“一片狂心未说”句。因为犹犹豫豫的人根本不可能获得爱情,“狂”是爱情的专一性的必然体现。
  爱情必须靠打拼而来,非唾手可得也。小晏也好用“拚”字,如:“相思拚损朱颜尽,天欲有情终归问”,“已拚归袖醉相扶,更恼香檀珍重劝”,“拚却一襟怀远泪,倚阑干”,“难拚此回肠断,终须锁定红楼”,“才听便拚衣袖湿,欲歌先倚黛眉长”等等。
  “狂”和“拚”这个字,将作者和读者都逼入了绝地。在绝地之中,非得展开反击不可。
  古龙说过,“爱”的确是奇妙的,有时很甜蜜,有时很痛苦,也有时很可怕——它不但能令人变成呆子,也能令人变成瞎子。这种极端状态很少在中国文人的笔下出现。小山一反此前词人儒雅悠闲之形象,他的作品可谓百无顾忌、纵情恣肆、激情满纸。
  小山之前,婉约词不乏错彩缕金者,作者通常自觉地避用“拚”和“狂”这类“有伤斯文”之字眼。小山却情不自禁地使用“拚”和“狂”等字,既颇得庄子、屈骚及太白精神之真髓,又像是在写古龙笔下刀光剑影的武林故事。
  爱情如同行走江湖,身不由己。正如《无间道》中说,出来混,欠的账,总要还的。生活在江湖中的人,就像这暮春时节漫天纷飞的柳絮,只要你做了江湖人,就永远是江湖人。古龙说,歌女的歌,舞者的舞,剑客的剑,文人的笔,英雄的斗志,都是这样子的,只要是不死,就不能放弃。这位无名的歌女,因心中还有爱,所以挣扎着活了下来。
  不知道这曲歌将会唱给谁听,不知道这支舞将会跳给谁看,不知道今晚的约会他是否能如约而至。但爱情还得持续下去,直到被时光和谎言所侵蚀得面目全非。
  清代的诗人郑板桥,便有过这样一段不堪回首的爱情。
  郑板桥应南闱乡试,路过扬州。穷困潦倒中,他只得靠卖画为生。还好,扬州是附庸风雅的盐商们的聚居之地,他还勉强可以维持下去。
  这不,刚画好的一幅墨竹,便被当地一名富商买走。
  没有想到,这名大商人,正是他多年失去音讯的表妹的丈夫。
  各自的人生轨道本来不会再有交错的时刻。可命运偏偏安排这一次意料之外的重逢。
  板桥怎么也没有想到,在这艳艳红烛的照耀下,眼前这位丰腴的盛装丽人,就是当年胭脂点额,惯作男孩儿装束的表妹。视线所及,没有一样略微熟悉的东西,可以为他唤起比较生动清晰的回忆。
  回忆,回忆如刀锋。二十年前,他们是青梅竹马的玩伴。每次他闯了什么祸,表妹总是在母亲面前帮他圆缓。而谁要欺负表妹,他体格虽弱,却次次都会挺身而出。
  他们本该有如花似玉的好因缘。然而,表妹家贫,父亲欠下赌债,便将女儿嫁给了富商。不久,表妹的父亲失足落水而死,两家再无往来。表妹的夫家,亦搬家去了繁华的扬州。
  板桥家中更穷,全家上下都寄托希望于他能够科场得意。然而,他已经步入中年,却屡试屡试败。在年复一年凄风苦雨的旅途中,他已经鬓角星星。
  这一次,他本来寄居在郊外的寺庙里。热情的妹夫却将他单薄的行李全部取来,安排他住在自己家中,锦衣玉食,好好准备考试。
  他如何能够安下心来?
  他如何才能够忘却那如梦幻般的往事?
  像陆游的沈园,错误已经不可挽回。
  在见到表妹的那一刻,他便知道爱情并没有逝去,他无法欺骗自己。那道伤口,表面上愈合了,却还在深处溃疡。
  而表妹呢,看得出来,她深得丈夫的宠爱,但她的眼神里仍然有那么多的寂寞与空洞。从这双眼睛中便可以看出,在她的心灵深处,也仍然在摇曳着表哥那清瘦的影子。
  弗洛伊德说:“痛苦,是一句隐语。”比信中的隐语还要难以索解。
  痛苦与我们的出生一起降临,与生俱来,无法拒绝。
  那么,痛苦是什么颜色呢?
  与我们眼睛的颜色一样。
  夜已经深了。板桥一个人呆在房间里面,趁着残余的酒兴,剔亮了油灯,铺开花笺,打出墨盒,从二十年前想起,句随意到,一气呵成了《金缕曲》:
  竹马相过日,还记汝云鬟覆颈,胭脂点额,阿母扶携翁负背,幻作儿郎妆束。小则小寸心怜惜,放学归来犹未晚,向红楼存问春消息,问我索,画眉笔。
  二十年湖海长为客,都付与风吹梦杳,雨荒云隔。今日重逢深院里,一种温存犹昔,添多少周旋形迹。回首当年娇小态,但片言微忤容颜赤,只此意,最难得!
  写完之后,他重新读了一遍,却不甚满意,觉得近乎隔靴挠痒。凝神细想,自己还是不敢说出那埋在心底的情愫。既然是写给自己看的词,何必还要遮遮掩掩呢?于是,他重新写了一首直抒胸臆的《踏莎行》:
  中表姻亲,诗文情愫,十年幼小娇相护。不须燕子引入画,画堂到得重重户。
  颠倒思量,朦胧劫数,藕丝不断莲心哭!分明一见怕消魂,却愁不到消魂处。
  错、错、错,一错再错;误、误、误,一误再误。
  但是,倘若表妹真的嫁过来,如此清苦的生活,岂不辱没了她?一向眼睛长在额头上,清高如阮籍、嵇康的板桥,不禁摇头叹息起来。
  一夜无眠。
  那还没有说出来的话就不必说了吧。
  明天,又将启程。

  从今屈指春期近(1)

  鹧鸪天
  晓日迎长岁岁同,太平箫鼓间歌钟。云高未有村前雪,梅小初开昨夜风。
  罗幕翠,锦筵红,钗头罗胜写宜冬。从今屈指春期近,莫使金尊空对月。
  每当社会风气递嬗变革之际,士之沉浮即大受影响。其巧者奸者诈者往往能投机取巧,致身通显,其拙者贤者,则往往固守气节,沉沦不遇。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
  这首词并非晏词中的一流佳作,我对它的兴趣乃是缘于其背后的一则小故事。
  据王灼《碧鸡漫志》记载:叔原年未至乞身,退居京师赐第,不践诸贵之门。蔡京重九、冬至日,遣客求长短句。欣然为作两《鹧鸪天》“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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