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爱洛伊斯-第3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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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旅途中,我对你上一封信反复深思,并考虑到我已不能再听到你亲口对我讲话,因此决定把所有你写给我的信汇编成一本集子。虽然这些信我每封都能背诵,而且背得滚瓜烂熟,但你可以放心,我还是要不断地反复阅读它们,再看一看那只唯一能给我带来幸福的亲爱的手写的笔迹。不过,信纸已不知不觉地变旧了;我想,趁它们尚未破碎,把它们都卷抄在一个我特意挑选的白纸本子上。这个本子虽相当的厚,但将来要抄的信还有的是;我希望我不要死得太早,不要只抄满这一本就死了。我决定把晚上的时间都用来做这个令人十分愉快的工作;我慢慢地抄,以便延长做这项工作的时间。这本珍贵的集子,将永远不离开我;它将成为我步入社会的行动指南,成为我抵御我在社会上熏染的各种习气的解毒剂;它在我苦难的日子给我以安慰;它将防止和纠正我的错误,在我的青年时期给我许多教益,随时对我进行培养。我相信,它将成为第一部使人受到益处的情书集。
至于你最近这封信(我现在正在看),我觉得,尽管写得很好,但其中有一段话需要去掉。这段话的论断已经是够奇怪的了,而尤其奇怪的是,它恰恰涉及到你,因此,我要责怪你竟把它写在信上。你怎么想起要给我谈什么忠贞不渝的问题来了?你早已对我的爱你之情和你对我的权威有很深的了解了。啊!朱莉,你想使人产生动摇不定的思想吗?即使我没有对你许过什么诺言,我就不属于你了吗?不,你的看法不对,自从我看到你眼中的第一道目光,听到你口中说的第一句话,享受到你第一次给我的喜悦,我心中就燃起了任何力量也不能使之熄灭的火焰了。对于你,我一见就钟情;心有所属,要想忘掉,现在已为时太晚了。让我现在忘掉你,谈何容易!由于对过去的幸福感到心醉,因此,只要一想起过去的幸福,就更加使我为之神往!你的志力已经使我着了迷,所以我只能仰赖你的鼻息!我原来的灵魂已经消失,我只能靠你给我的灵魂才能生存了。唉!朱莉,对于我如此杂乱无章地向你叙述我的看法,我自己也感到很生气。啊!即使全世界的美色都来引诱我,在我的眼中,除了你美丽的容貌外,我还会看中别人吗?那忠实反映朱莉容貌的镜子,即使合万人之力把它从我心中取走,把它打个粉碎,她纯洁的形象也会留在最后一块碎片上,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把它从我心中毁掉的。不,上帝的力量也是做不到这一点的;上帝的力量可以消灭我的灵魂,但不能使我的灵魂存在而不爱你。 爱德华绅士答应在路过你处时,向你讲述我的情形和他为我制定的计划,但从他目前的安排来看,我担心他不能很好地实行他的诺言。你要注意:他或许因为对我做了好事,就完全按他的想法安排我,使我得到不应当得到的好处。我发现,他给我的一笔生活费(他没有说这笔生活费由他定了之后就不更改了)使我可以摆出一副架子,过远远超过我的身分的生活。也许按照他的想法,我将来在伦敦非这样摆谱过这种生活不可。在这里(在这里我无事可做)我依然按我的方式生活,绝不浪费生活用费之外的钱。我的朱莉,你曾经告诉过我,第一需要,或者说必不可少的需要,是为善之心的需要;只要有人还缺少生活必须之物,哪一个存心厚道的人还能铺张呢?
卷二 书信(14…18)
书信十四 致朱莉①
①对于这封信中的议论,读者有什么看法,朱莉有什么看法,我都不管;我认为,我可以这么说:如果由我来执笔写这封信,虽说我不能写得更好,但至少写得和它大不相同。我有几次几乎想把信中的论点通通去掉,改用我的论点,但我最后还是一字不改地让它们保留原样,并以我断然这么做而感到自豪。我心中想:不应当要求一个年仅二十四岁就进入社会的年轻人,像一个有丰富经验的五十岁的人那样来看待这个社会。我还告诫我自己:我既然在这个社会没有起什么大作用,我就无权用不公正的言词谈论它。因此,原信是怎么写的,就怎么发表。陈词滥调依然保留,肤浅的看法也保留;这样做,害处不大。对于朋友来说,重要的是真实:直到他生命结束的时候,他的情欲都未玷污他写的信。——作者注
我心中暗暗怀着恐惧的感觉进入这世上最辽阔的荒野;纷乱的景物使我感到可怕的孤独,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我沉重的心,原想在这寂静中得到舒展,但却处处感到压抑。有一位古人曾经说过:“当我独自一人时,我反而不感到怎么孤独。”而我现在,虽身在人群之中,却落落寡合,既没有你,也没有别人可以谈心。我的心想说话,但它感到它的话没有人听;它想和人交谈,但他人的话没有一句能深入我的心扉。我听不到一句我家乡的话,这里的人也听不懂我的语言。
这并不是因为人们没有对我表示热情的欢迎、友好和关心,也不是因为他们没有对我说许许多多官样文章的客套话。我恰恰讨厌这些东西。怎能用这种办法和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交朋友呢?真挚的情谊和待人以诚的朴实的感情流露,与虚伪的礼仪和按社会习惯不得不装出的骗人的外表是毫不相同的。我很担心:第一次见面就把我当一个相交二十年的老友看待的人,二十年后,当我真有重要的事情求他帮忙时,他会把我当陌生人看待的。八面玲珑的人,尽管见人就献殷勤,但我敢说,他们对谁都是不关心的。
我说这番话是有依据的。因为,法国人虽天性善良,性格开朗,殷勤好客,乐于助人,但法国人说的话,有许多是不能当真话看待的。他明明知道你要拒绝,却假情假意地硬说要给你这样或那样东西;他们对乡下的老实人的礼貌的表示,实际上是设的一道陷阱。我在别处就不像在此间这样经常听到有人这么说:“你有事就来找我,我愿效劳,我有钱,有房子,有仆人,你尽管用好了。”如果这些话是真心实意说了就算数的,则世界上就没有哪一个国家的人是比法国人更谈于财富的了。有钱的人不断拿出钱来,而穷人一再得到接济,大家的生活就自然而然地处于同一个水平了,就连斯巴达人也没有巴黎人这么贫富均匀了。然而实际情况并非如此;这座城市,也许是世界上财富最不平等的地方:富人穷奢极欲,而穷人却衣不蔽体。用不着太多的思考就可明白:那种虚假的济人之急的同情心没多大价值;一见面就和人侈谈永恒的友谊的随口表白的好心,不是真的。
你不需要虚伪的感情和骗人的信任,而要获得启迪和教益吗?这里正是使人获得许多启迪和教益的地方。首先使人感到快乐的是,人们的谈吐很有知识,很合道理;不仅是学者和文人,而且各阶层的男人,甚至妇女,谈起话来都是这样。他们谈话的语气很平易和自然,既不装腔作势,也不轻浮;他们有学问,但无书呆子气;他们很活泼,但不疯狂;他们有礼貌,但不矫揉造作;他们对女人爱献殷勤,但不庸俗;说话既有风趣;而又无下流的双关语。他们不爱发长篇大论,也不说什么俏皮话;他们谈话条分缕析,而又不罗列甲乙丙丁;既妙语连珠,也不做文字游戏。他们很巧妙地把才思和理智结合在一起,既有隽语,又有高论;既有尖锐的讽刺,又有十分得体的夸奖话和严厉的训诫之词。他们什么问题都谈,以便使每个人都有话可说;他们对问题并不刨根问底,以免使人生厌。他们所谈的问题,好像都是顺便提出来的,而且一提出来就立刻讨论,干脆利落地及时解决。每个人都可发表自己的意见,三言两语就说明了自己想说的问题,谁也不面红耳赤地和别人争论,也不固执己见硬说自己是正确的。他们进行讨论,是为了弄清问题,适可而止,而不彼此驳难。每个人都受到了教益,得到了乐趣,然后高高兴兴地分手散去;甚至哲人也可以从他们的谈话中获得值得他们深思的问题。
不过,从他们有趣的谈话中,你究竟想学些什么呢?学会冷静地观察世界的事物吗?学会如何好好地利用社会吗?学会如何评判和你一起生活的人吗?我的朱莉,我们要学的,不是这些。我们从他们的谈话中,要学会如何为谎言辩护,如何用哲学的力量去动摇美德的原则,如何用巧妙的诡辩给自己的欲望和偏见披上伪装,如何使谬误具有某种符合今天的名言的流行色彩。根本用不着去了解每个人的性格,只须弄清他们的利益何在,便可大致不差地猜到他们对每件事情有何看法。一个人一张嘴,你就可以断定他想说什么话,因为我们只须看他的衣冠,不必看他这个人,就可以知道他的感情。什么时候他的地位一变,什么时候他就可以变换他的装束。你让他时而戴一副长假发,时而穿一身军官服,时而在胸前挂一个十字架,他也就时而使劲地宣扬法律,时而拼命鼓吹专制,时而又为维护宗教裁判所卖力气。穿长袍的人有一番理由,理财的人也有一番理由,佩剑的人也同样有一番理由。每一种人都能头头是道地论证其他两种人的理由不好;三种人的说法,各有千秋①。每个人口里讲的都不是心里话,而是他想使别人产生的想法,因此,他们表面上对真理的热爱,只不过是掩盖他们私利的外衣。
①我们应当原谅一个瑞士人有这个看法,因为他认为他的国家是治理得很好的。从事这三种职业的人,在他的国家一种也没有。怎么!一个国家没有保卫它的人,也能存在吗?是的,一个国家需要有保卫它的人,每一个公民都有当兵的义务,但每一个人都不应以当兵为职业。同一个人,在罗马人和希腊人那里,在营中是军官,到了城里就当行政官;担任这两种职务,他们都很称职,因为那时还没有后来把他们分开和败坏他们名声的奇怪的等级偏见。——作者注
你以为离群索居而独自生活的人,至少有他们自己的思想。他们没有;机器是从来不思考的,它们必须借助弹簧的作用,才能启动。你只须打听一下他们结交些什么人,打听一下他们的那个小圈子,他们有哪些朋友,和哪些女人往来,认识哪些作家,你就可以猜想得到他们对一本即将问世的书(尽管他们尚未看到),对一出即将上演的戏(尽管他们尚未看过),对这个或那个作家(尽管他们并不认识),对这种或那种制度(尽管他们对之毫无所知)将发表些什么意见。正如钟摆每走二十四小时要上一次发条一样,这些人每天夜里到他们的社交场合去,只是为了获取他们第二天谈话的材料而已。
这样,就有少数几个男人和女人为其他的人思考问题;而其他的人,无论谈话或办事也为的是那少数几个男人和女人。由于每个人只考虑自己的利益,因此谁也不考虑公众的利益;而他们个人的利益,总是彼此矛盾的,最终必将形成集团和帮派的没完没了的冲突;敌对的偏见和论调此起彼落地互相冲击;在冲击中,那些受他人挑动闹得最欢的人,连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也弄不清。每一个小集团都按自己的规章、论点和主意行事,而一到了他处就必然碰壁。这一家中的最诚实的人,到了邻人家中却被看作是骗子;好与坏、美与丑、真理和美德,这些只能在某个地方和范围之内得到承认。谁想广交游和出入于不同的社交场合,谁就必须变得比阿尔西比亚得①更能屈能伸,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可以说每走一步都要用尺子量一下自己的行为是否符合规格,并根据情况来决定自己的方针。他每到另外一个人家,一进门就必须抛开自己的灵魂(如果他有灵魂的话)换用一个同那家人的房屋同样色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