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世界-第3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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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五角大楼对伊拉克战争的轻松获胜得意洋洋,但接下来在伊拉克发生的事情使美国逐渐意识到,美国将来需要更多面对的战争将会在一个国家的边界之内进行,将类似于20世纪的反殖民主义斗争,类似于以色列人曾在黎巴嫩进行并且继续在约旦河西岸和加沙地带进行的战争、苏联当年在阿富汗进行的战争、越南人在柬埔寨进行的战争以及俄罗斯在车臣的战争。这些战争的一个共同特点是,职业军人与非正规军作战。
令五角大楼头疼的是,在这样的战争中,技术优势所起的作用将会大大降低。国家内战争的特点是动用游击队、狙击手、绑架者、纵火者、暗杀者和爆炸者,对手作战不采用装甲部队、高速飞机或战舰,但比这还可怕的是,他们会突然发动进攻,随后消失在周围。
针对五角大楼盛行的“硬件第一”观念,美国国防信息研究中心研究员马克斯.科宾却认为,强调发展军队“硬件”系统,即硬件的系统化、网络化,易使美军产生过度依赖信息情报的弱点。“如果你太依赖大量信息来行动,那么当你得不到信息时,军队会一下子不知所措。”2
数字战争理论的另一个弱点与伙伴关系的处理有关。建立一支轻便、精干而机动的部队意味着军队实现目标通常需要伙伴,这种合作在许多战役中是行之有效的,但在最重要的战役中,合作却失败了,明显的例子是在阿富汗,与美军合作的军阀们听任本.拉登逃之夭夭。不仅如此,由于这种数字化战略看起来太有效果了,如果能够把军事机器成功地转变成便于使用、代价不太大而且有效的工具,它就将成为支持一项单边的、先发制人的对外政策的理想手段,它可以把极富战斗力的军队投射到世界各地以打击恐怖主义并改变“无赖政权”,并使美国能单独或者仅依靠一两个临时盟友就做到这一点。3而事实上,经由阿富汗战争和伊拉克战争,传统的联军作战的概念已在逐渐淡化,从短期看,这也许会提高美国的全球行动能力,但从长期看,却未必是好事,伊拉克战后出现的问题已很能说明问题。
不仅如此,由于美国对军事能力过于自信,使得它在处理同其它国家的关系时,往往会运用军事力量将其它国家变成敌人,而不是使其成为有“共同语言”的谈判伙伴,这不仅会影响全球性的反恐事业,也会驱使军事力量相对薄弱的政权全力以赴去寻求能够对美国的军事压力构成威慑的力量,从而加剧地区性的紧张形势。
在另一方面,对美国引以为荣的情报战的高要求也暴露出美国情报体系的诸多弱点。应该说,美国的情报、监视和侦察能力是世界领先的,而且水平还在迅速提高。但是,现有的情报、监视和侦察系统不精于探查掩藏在山林里或地下的东西,也不善于通过截获信号准确查明物体的位置,而那些潜在的武器扩散者可以利用这些弱点,尽力掩藏他们的设施或变换在兵工厂的活动方式,一些伪装了的人员和武器也未必会被这些“法眼”所洞悉。
客观地说,尽管美国在情报战中屡有建树,但仍可算是美国在新世纪战争中的软肋。尽管美国的军事实力大得足以能把它挑选的任何“无赖国家”除掉,但它还是缺乏准确查明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位置并先发制人地消除它们的能力,虽然它的情报部门有许多技术高招。美国中央情报局国家情报委员会前副主席格雷戈里.特雷弗承认,即使连确定像朝鲜和伊朗这样的潜在敌手是否在研制和部署核、化学和生物武器,结果都会证明是非常困难的。4
在依然无法找到伊拉克的WMD的同时,朝鲜的核现状对于美国情报部门来说仍然是个谜团。美国的情报部门自上个世纪90年代中期就断定朝鲜有足够的秘密研制一两枚核武器的钚,但是它不知道这些武器(如果存在的话)可能会藏在朝鲜地下什么地方。至于朝鲜是否有核武器,如果有的话,有多少,都是美国情报战中的盲点。而这些也对美国的朝鲜政策的确定产生了微妙的影响。
不仅如此,美国还长期低估了人文情报的重要性和作用。1无论是在“9·11”的预警问题上,还是在伊拉克战后的情报收集和判断上,经过多次重组和清洗的美国情报机构明显表现得经验不足。
“信息战清除了战争的迷雾”也并非准确的说法。诚然,美国的信息生成技术处于全球领先地位,它可以用这种技术制造假新闻、假图像、假声音、假消息,其效果完全可以以假乱真,在伊拉克战争中,美英联军就曾运用这种信息生成技术向伊军下达假命令,并冒充伊拉克的本土电台实施广播,还模仿萨达姆和伊方其他军政领导人的声音下达假命令和假指令。但在这个信息超负荷的时代,确定信息的可靠性并做出适当的反应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美国人需要注意的是,“信息和情报不是一回事,同样,信息与智慧也不是一回事”。2
事实上,正如哈佛大学的约瑟夫.奈教授所说,美国的优势地位并不是绝对的,即便是它的军事能力,也不像它想象的那样强大,那样可以我行我素。在全球化程度日益加深的背景下,最低层次的跨越国界的关系越来越多,国与国之间的相互依赖越发明显,而各国政府显然也无法独力控制诸如通讯、人才交流、毒品交易、移民、气候变化和恐怖活动。这些方面既谈不上单极也谈不上美国霸权,而且这些方面对美国的经济、政治和社会也显然越来越重要。在美国,保护和改善美国公民命运的政策需要休戚与共的国际社会其它成员共同作出努力,在反恐斗争中,有四分之三以上的努力是非军事领域的,情报部门、地方和边防警察、海关和地方户籍登记机构的贡献都是不可缺少的。3这也注定了美国不可能在所有场合和所有时段都进行单边主义的表演,在更多的时候,美国采取的将是“多边主义第一,单边主义次之”的“聪明”的单边主义做法。
第十章:“聪明”的单边主义不可小视的联合国
在伊拉克战争结束后,著名期刊《外交问题》的主编詹姆斯.休奇曾经非常担心,在伊拉克的胜利会使得白宫和新保守主义者忘乎所以;《纽约时报》的主任编辑也在为那种极少去理解其他民族的民族感情的美国民族主义而担忧。1美国的单边主义会发展到什么程度,成为了一个世界性的话题,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伊拉克的残局却使美国自身调整了立场,尽管有些不情愿,但还是采取了一种“聪明”的单边主义做法。
2003年9月23日,美国总统布什参加了第58届联合国大会的一般性辩论,寻求各国对伊拉克战后重建问题的支持。与伊拉克战争结束之初对联合国不屑一顾的态度有所不同,此番布什对联合国却表现出了久违的诚恳态度,对联合国的作用大加肯定,并特别地提到了联合国的至关重要的角色,表示相信联合国可以在帮助制定伊拉克宪法、训练公务员和指导自由、公正选举方面起到更大作用。这一表态较9月7日(认为联合国有责任也有义务通过美国提出的伊拉克问题新决议草案,让更多的国家参加到对伊拉克境内的恐怖势力的斗争中来)又有了很大的“进展”。而仅仅在两个月前,当法国人提出让联合国介入伊拉克战后维和工作时,白宫还嗤之以鼻,是什么使这一切迅速改变的呢?
不可小视的联合国
美国突然向联合国发出善意并非出于诚意,而是迫不得已。自2003年5月1日布什宣布战争结束以来,几乎每天都会传来令占领军不快的消息,他们未能保障任何一个重要设施的安全,无论是联合国驻巴格达办事处,还是清真寺,也无法保证人员的安全,无论是美军自己,还是联合国高官、伊拉克宗教领袖、伊拉克临管会官员。看上去,伊拉克正在眼睁睁地变成越南式的泥潭。
布什向伊动武的两大理由也越来越难以自圆其说。萨达姆已经拥有并正在进一步发展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证据迄今为止没有找到,萨达姆政府与“9·11”事件有染也已被拉姆斯菲尔德等人亲口否认。这一切都使布什直面一个严峻的选择:他应该扩充和强化美军,以镇压手法日益老练的反抗活动,还是应该向联合国寻求更多帮助?
但不论怎样,布什都可以从巴格达的多起爆炸案中看到这样两个事实:一是,伊拉克战争根本没有结束,联军今后可能还会遇到更糟的事,二是,要想在这个分裂了的充斥着外来武装分子的国家保障安全和恢复和平生活,国际社会不通过联合国表现出负责的精神是做不到的。
经济上的不堪重负也是一个重要的考虑。2000年,美国政府的预算还盈余2400亿美元,到了2003年亏空却已达到4000亿美元,为了伊拉克和阿富汗战后重建,2003年9月7日布什总统又向国会要了870亿美元;按照现实的估计,此后5年,伊拉克需要的费用在2000亿美元之上,而伊拉克的石油生产完全恢复则还要等上几年。按照国会预算局的估算,到2013年,美国财政赤字将达到1。8万亿美元,一些经济学家的估计则比这还要悲观。在这种情况下,如果继续依靠美国自身的财力和军力,显然是件不轻松的任务,从伊拉克“脱身”是个现实的选择,而要体面地脱身,就需要赢得盟友和联合国的支持。
国内的原因也使得白宫不得不求助于联合国。如今,不仅民主党人抓住伊拉克问题大做文章,媒体也表现出较以往大得多的不满,《纽约时报》的一篇文章甚至称这是“迅速的战争,流血的和平”。民意也显现对布什不利的趋势,2003年10月10日的民意测验显示,布什的支持率已降至50%左右(两年前的此时为88%),有50%的选民希望他下台,这其中,伊拉克问题使美国遭受不应有的物质和精神损失是个很重要的原因。
大选显然是个现实的考量。在《外交政策》杂志的主编莫伊塞斯·纳伊姆看来,由于总统竞选的时节即将到来,“从此时开始,主要影响外交政策的不再是五角大楼或国务院,而是白宫的总统高级顾问卡尔.罗夫。所有的外交政策决定和动议都要放在选举进程的背景下加以筛选。” 布什需要特别注意的是,2003年10月的民意调查显示,有44%的受访者对国内经济问题最为重视,只有16%人认为,国家安全最重要。这种情况与老布什当年非常相似。为了不重蹈覆辙,布什不仅需要很好解决国内经济问题,还需要通过伊拉克成功的战后重建为自己的在对外政策上赢分。在这种情况下,布什不得不改变初衷,认真地考虑是否让联合国参与伊战后建设。
就这样,在依靠自身资源应付国际挑战几个月后,美国开始更多地寻求其它国家的帮助,尽管这是出于务实精神,而非源自内心的信念。布什政府意识到,从伊拉克到利比里亚,从朝核危机到巴以冲突,美国都面临着超级大国的局限性。就在几个月前还对美国“自行其是”作风深感担忧的国际社会,开始听到越来越强烈的呼唤它来分担干预重负的声音。
在现实面前,布什政府不得不考虑与自己所不喜欢的联合国合作,并使之看上去显得很和谐。用美国人自己的话说,华盛顿实际上是想同联合国联姻,而且是一桩令双方都满意的婚姻:联合国把受自己保护的多国部队开进伊拉克,就能大大加强自己在那里的阵地,而且有可能对伊拉克的政治调解过程产生重大影响。对于前不久丢了面子的联合国来说,这是回到世界政治前台的现实机会。不过,这一交易在一定程度上是对美国有利的,布什政府虽然对联合国做出了让步,但依然保全了自己的面子,因为布什赞同的决议草案规定由美国当多国部队的司令。
显然,华盛顿决定在伊拉克再次使用在波黑、科索沃和阿富汗使用过的维和模式。克林顿对这种模式早就有过表述:“能多方行动,就采取多方行动;不能多方行动,就采取单方面行动。”所有这些行动都是在联合国授权下进行的,每次都有多国部队的指挥系统,但在任何情况下战略控制权都掌握在美国手中。美国当然会与盟友磋商,但如果它们不“善解人意”,美国仍然可以自由地采取单方面的行动。不过,由于美国此番有求于联合国和其他大国,而又难以轻易让出在伊拉克的利益份额,美国与联合国的“联姻”不会很容易达成,讨价还价、纵横捭阙是少不了的。但不管怎样,联合国重新回到“前台”却是不争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