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时钟-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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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雨后的阳光格外柔媚。昨夜那场大雨似乎花了很长时间去整理一类情绪,理得第二天万物皆醒,周遭一派秩序井然的样子。气温从下半夜开始转凉,四个女孩睡到十点半方才醒来。最先醒来的是漪曼,接着大伙被漪曼的一个“糟了”从梦中惊醒过来,然后纷纷记起今天上午“天天”艺术团的招生一类事。她们到练功厅门前的时候,里边的学生已然寥寥无几,几个漂亮的老师在大玻璃镜和把杆前打点撤试。搞艺术的家伙脸上总呈现出不可一世的傲气,叫人敬而畏之。来报名的?最年轻的那个女教师问。恩。
第一部分:沧海痕迹冯漪曼·且听风吟(3)
漪曼看到那个年轻老师在一个趾高气昂的男人耳边窃窃私语了须臾,那男人让她们在宽敞的练功厅里走一圈,然后问蓉蓉,会跳舞么?专业的舞蹈对蓉蓉来说是个陌生的概念,她们平日在迪吧里跳的哪能叫舞,不过是随着性子摆弄动作罢了。蓉蓉摇摇头,脸上挂着尴尬与无奈。不过蓉蓉的韧带富有柔韧性,从她的行为举止中可以看出她是极具潜力的,这点上比其他三个女孩都占有优势。施婧,你去给她做个示范。那男老师对年轻女子说着,转而对蓉蓉说,你呢,跟着她做就可以了。
漪曼一听是“施婧”,浑身肌肉紧张起来,她不敢相信会在这里遇见自己崇拜了这许多天的施婧学姐。她看到施婧学姐没有像广告上那样抹着浓浓的化妆品,也没有穿名贵的衣服,只是一件白色T恤,一条九分裤,朴实无华的样子俨然一艺校学生。她更没有蓉蓉那样深邃迷人的五官,却显得安然而宁静,那种天然的气质不是任何华丽的辞藻可以取代的。施婧的皮肤甚至可以说有点黑的,却是很健康的古铜色。她说话的时候辄带着浅浅的微笑,正是那微笑显出非凡的气质,那气质宛如周璇一般温雅,似乎可以发散出去。施婧学姐给蓉蓉示范动作的时候,披散的长发和蓉蓉一样如流水般在身后飘洒抖动,霏霏看到她们的背影似乎有点相似,不由得心里一阵疙疙瘩瘩的满不是滋味。
希儿和霏霏都面试了模特队。希儿的表现尚是差强人意,而霏霏的出现最多只能给那天报名的人数做点贡献,即便她脚下垫了十多公分的厚底鞋。轮到漪曼上的时候,漪曼只唱了一首宋祖英的歌,漪曼的歌声以音色见长,但说到底气就有些牵强了,漪曼知道自己的不足,便尽量放大音量放高音阶以掩饰自己的缺陷。儿童歌曲和民族歌曲的唱法似乎有着殊途同归之处,这不像通俗歌曲,唱通俗歌曲讲究实事求是原则,你底气不足就是底气不足,再耍小聪明也是一耳便能听穿的。
这天霏霏显得很不爽,见人就赠白眼。蓉蓉找施婧学姐要签名的时候,霏霏狠狠乜了蓉蓉一眼,那时蓉蓉、施婧、霏霏正好处于日全食方位状态,三者居于同一水平线上,蓉蓉面对施婧学姐,背对霏霏的眼睛,霏霏一个眼神过去恰好与施婧学姐的目光相撞,学姐莫名其妙地被霏霏那么一瞪,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笑容一下子如同初绽的茉莉瞬间萎蔫。更令人郁闷的是,霏霏在蓉蓉和希儿的影响下,竟破天荒地拿出笔记本要求施婧学姐签名外加留地址,不过这着实是霏霏的怪杰本色,表现不好,名堂不少。但施婧学姐没有拒绝,只是那笑容变得好似假花作态。这一切被漪曼看在眼里,施婧的形象在漪曼的眼里一下高大起来,并且越来越高大,大到学校演播厅装不下的地步。漪曼这辈子最厌恶和狗仔队一样向明星讨签名的事,或者说她觉得这和乞讨有着殊途同归之处,便很礼貌地说:学姐,写个冯漪曼好么?涟漪的漪,曼妙的曼。FANS叫明星签名的时候,不论你叫他签什么,甚至让他在你证件的“配偶”写上大名,他一般也会勉为其难满足你。这是漪曼从报纸上看来的经验。果不其然,那天施婧学姐看了一眼漪曼清澈的眼眸,笑了笑,娟秀的字迹把三个字写得和她自己一样庄宁。旁边的老师呵呵呵笑起来,咱施婧现在成大腕啦,明天冯漪曼再来一个!
第一部分:沧海痕迹藤蓉蓉·蛛丝的诱惑(1)
这天晚上,霏霏坐在床上玩弄了一个多小时化妆品,莫名地聒噪起来,她拉上蓉蓉说,我们去BLUES吧。时间已晚,蓉蓉原本不想去,却终究拗不过霏霏,只好答应。这天希儿出于好奇也跟了去,她们叫漪曼一块走的时候,漪曼说明早要听军训前教育呢。军什么训,他妈的不就是折腾人么,白痴才军训!霏霏破骂一句,砸着重重的步子出门了。蓉蓉出门的时候没有化妆,漪曼觉得她不化妆比化妆好看。
室友们出去的时候,漪曼趴在窗台上,望着外头月朗星稀的晴空,莫名地伤感起来。她蓦地觉得自己和室友们的距离正在越走越远。她想到施婧学姐白日里的笑容,心想那样的女孩打实地难得,现实中越是有着天生丽质的女孩往往越难经受骄奢淫逸带来的考验。漪曼爬上床,拿出日记本,悉心地画下施婧学姐旖旎的笑靥。
漪曼的日记快写完的时候,惜雨坐在床头抽泣。那年暑假惜雨家遭大旱,庄稼缺水全部枯死,家里亏了空。她的学费却还没缴齐。这对于任何一个农民家庭来说都是件悲哀的事情,惜雨差点因这件事而辍学。惜雨之所以叫惜雨,兴许多数人会认为此名缘于她出生在雨季里,事实恰好与此相反。惜雨家所在的村子里的人们,名字中带“水”的可以从日暮西山例举到天光大亮。惜雨的七个姐妹中就有珍雨、思雨、招雨、念雨、求雨、梦雨的,凡是有关“雨”字辈出的全是女儿,剩下一个十岁不到的弟弟叫做沈淙汶,还是惜雨的爷爷翻遍七十年代出版的《现代汉语词典》,认为这几个字眼堆在一起叫着顺口便取了下来,这险些侵犯了沈从文的专利。惜雨家为了小弟弟的问世死命地下“雨”,下了十几年,下得倾家荡产。而在惜雨的家乡,也住着许多户这样的人家,里边也有成群的姐妹和视如珍宝的弟弟。
惜雨的大姐珍雨和二姐思雨移居荷兰,说是移居,其实是通过关系暗渡陈仓飘洋过海到欧洲打工的,然后就找个在荷兰有房子的男人嫁了,嫁了之后便能不愁吃住,但那样的日子是绝对不好过的。至于怎么会嫁,以及怎么嫁,惜雨没有对漪曼多说,但其程序可想而知。剩下几个姐姐亦无一个撑得过高中的,有的初中一毕业就到外地打工,其收入入不敷出,更谈不上养家糊口。在惜雨住的地方,贫困户是挨村挨落地连在一块的,不像城市里生活质量好,并且家家有防盗网,院院有治安岗。在那穷地方,治安没保障,穷人偷穷人家的东西,除了偷钱还偷物,这跟抢劫没什么区别。对此,漪曼动了隐恻之心,翌日一早,她从帐户上支出五百元,替惜雨补齐学费,叫惜雨好生感动。
八月凌晨。津泰路,蓝调吧。成百上千的年轻人在属于各自千色流溢万花筒般的世界中飘坠。女孩们的发丝随着死命摇晃着的头颅在乍明乍灭的光线中精神抖擞。这里的世界与惜雨的世界截然相反,漪曼对这样的地方却是心存好奇的,若不是天色缘故与翌日任务,怕是她也要来看个新鲜。在两个相接的世界边缘,漪曼始终扮演着矛盾角色,既不属于这个世界,又不属于那个世界。漪曼应该是属于宇宙的,她把自己看作尘埃。
这夜蓉蓉在光怪陆离的舞池里逗留了一会便香汗恹恹地飘出来。她们脸色通红笑容旖旎,美丽的脸蛋在变幻莫测的灯光下清纯得眩眼。
蓉蓉无意间看到吧台另一端有位装束夸张的青年男子举着荧光棒朝她挥点着。那男子有着酷似费翔的眉宇,就在你的目光与他相汇的瞬间,足够让你怀疑这眼神已然对视了几个世纪。如果说来到这种场所的女孩大多都不是好女孩,那么来到这儿的男人大多也都不是好男人。他们都有着前卫的装束和超然物外的表情。蓉蓉眨巴了一下左眼,朝那男子还以暧昧的笑,那种暧昧不是舞场交际女郎妖冶的暧昧,也不是情人间浓情依依的暧昧,而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暧昧。这种天然的妩媚需要你多给一点春日的阳光,很不幸的是它在这样的环境里无法生存太久。
你看,他在对我笑呢。霏霏对蓉蓉说着,朝那青年发出冷峻的笑。蓉蓉乜斜了霏霏一眼,你怎么知道他在对你笑,你当我不存在啦?她陶醉地轻摆起身体。霏霏得意地笑,我和他上两年前就认识了,那时你在哪里?也不用脑子想想。转而那种得意定格在烟雾缭绕的空气里,不过,你太天真,得警惕着这个男人。但我想,你在这里要警惕的不只是他一个,还有很多防不胜防的东西。
霏霏还在怄漪曼的气,说话的口吻也带着赌气的意思。你说漪曼怎么会对惜雨走得那么近,还军什么训啊,真不知道她这人是怎么想的。蓉蓉的态度很中立,没有偏袒漪曼的意思,也不替霏霏说话。
蓉蓉转过身,在暗处独舞。佼好的身姿在超短裙与吊带背心的束缚下准确地告诉你,那是藤蓉蓉。蓉蓉的发丝没有像霏霏那样总是挺立着如同闪电般直射向四面八方,而是像流水般颤动着美丽的曲线,但她还是努力让发丝直起来,直起来。这时那个荧光棒出现在蓉蓉面前,他笑着将手中的小药丸在蓉蓉眼前晃了晃,抄着一口台湾腔说,今夜的最后一颗“黄猫”,就算是我给你的见面礼!那阵子“黄猫”是BLUES嗨客中的抢手货,腰包里小有money的家伙时常都没搞到手,而“泰诺奇”倒是走到哪红到哪,不过它就跟影视圈里的下脚料没什么区别,是一部戏里不可缺少的群众演员。什么,见面礼?蓉蓉故做偷窥状看了荧光棒一眼,随即佯装可怜地说,那我可没什么礼好回赠哦。男子笑了笑,拿去吧,白送你你还不要,想当年霏霏找我买时我还不卖给她呢!蓉蓉说:那我不客气了,帅哥贵姓?叫我乔越,高兴的话就叫我乔哥哥。好,乔哥哥,乔哥哥……我叫藤蓉蓉,明天晚上见!说着被霏霏拉出了BLUES。
第一部分:沧海痕迹藤蓉蓉·蛛丝的诱惑(2)
BLUES的外头流光溢彩。台风刚过,空气里还混合着湿漉漉的味道,广告灯箱残破的裂缝尚未愈合。霓虹斑斓的街头的士穿行,车子呼啸而过的声音叫路旁的树木一阵阵地发晕。两个女孩打打闹闹地奔走在午夜的大马路上,清脆的嬉笑声分贝令打烊的精品店橱窗微微颤抖。霏霏放肆地向城市的夜空高呼三声“分手快乐”,声音瞬间划破整条街的寂。就在圣庙路的第二道拐口,一个醉鬼跌跌撞撞地从“都市猎人”酒吧里出来,都市猎人原本是一家小吃店,小吃店的生意做得倒是红火,却不知为何摇身一变化做了酒吧。蓉蓉被那男子撞了个满怀,刚绷起脸孔想和他理论一气,但见人家正醉得忘乎其形,也便不好责怪什么,只好自认倒霉地将他从自己的怀里推开。狗日的醉鬼,我的第一次拥抱竟白赠给这家伙了!男子被蓉蓉推倒在地,动弹了两下又软了下去。男子倒下后,手中的啤酒瓶口便翻涌出汩汩的液体,它们一点一点地蔓延,努力浸染着地砖上的尘土。
蓉蓉在离男子十米以外的地方停下来,回头望,她的心莫名地憋闷起来,似乎被什么东西给狠狠揪了一下。霏霏依旧拖着蓉蓉的手不放,任性地将她拉向街道的更远处跑去。街道两旁的高楼在半空中耀武扬威,写字楼巨大的玻璃反射出压抑的光芒。在这座海滨小城里,无数高楼的海拔足够满足每一个欲望跳楼的人的心愿。楼房高,它们压抑着城市的心情,每一棵榕树都被高楼的阴影捣得阴郁至极,以至长出了胡须。而城市小,小到装不进黑夜的无奈,小到逼迫楼房不得不越长越高以满足台商和温州人大力投资此地房产的需求。这些多少有点和世界的平衡不相吻合。
那个夏末,蓉蓉住在霏霏的家里。霏霏家是福州有钱人家的典型。蓉蓉在这里过得很愉悦很安逸,真巴不得认霏霏的爸爸做干爹算了。霏霏的父亲时常夜不归寝,蓉蓉的到来令这个刚遭初恋失败的单亲家庭女孩快乐了好一阵子。蓉蓉比霏霏小了整整一岁,但海拔一米七二外加体态丰腴,看起来倒像是霏霏的姐姐,霏霏也对蓉蓉有着浅浅的依赖。蓉蓉的早熟引得霏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