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女-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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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这种感觉也许是不无根据的。
她现在虽然也经常询问我那里的情况如何如何,但一旦听说“挺好”的时候,她的神情竟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失望。
我想不过来,也不想想清楚,索性勉力要求自己不再去想。
好在我的下体因为手术而引起的疼痛已经一点点消失了。
现在,每晚当我有些兴奋地接待那位“秘密情人”时,已经完全没有了预期的疼痛和恐惧,多数时候甚至还是兴冲冲地欢迎着它夜复一夜的来访。而且,真的——尽管今天说出来仍然让我觉得有些难为情,但我还是熬不住不说——久而久之,即便简单的推进拔出,也有一种让人无限向往和回味的乐趣……
我不觉有些沉湎了,甚至时常忘却了我之所以要接纳我这位“秘密情人”的初衷。
我也给自己找了千百条理由,要增加这位“秘密情人”来访的次数和时间。
我也必须坦白:即便在梦里,只要还能意识到它是留在我的身体中,我的心就会觉得踏实,远离了预期的“合拢”的恐惧。它似乎也成了我的一根烟枪,一管鸦片,竟是须臾不能离的了……
有一天中午,我正在兴头上,有些忘乎所以,也许就轻声地哼了起来,或者大动。结果就被我下铺的那位由下而上猛地踹了一脚,并大喝一声:“石玉!你干什么?”
我遭了这一吓,从此收敛了许多。
然而却应了那句“物极必反,乐极生悲”的古话。
自那日起,我的这位“秘密情人”的“暗访”便越来越不顺利,甚至于艰难起来。终于有一天,我的身体似乎也背信弃义,不再和它“里应外合”,反而“御敌于国门之外”了……
那晚,我身心俱疲,坐起在床上,一夜没合眼。
我知道,我身体的末日到了,丧钟敲响了……
我既失去了生活的兴趣,也失去了读书的兴致。
我也越来越怕见到吴源。他的日渐乐观的情绪和“春风得意马蹄疾”的神采,更成了我精神上不堪负荷的另一种灾难。偶尔我们独处时,只要他心不在焉向我的身体投过漫不经心的一瞥,我也会怀疑起他的目光已然注意到我那个阴冷潮湿的部位又开始……
我变得终日恍恍惚惚,甚至神志不清。整个人昏沉沉的,满嘴胡话。第二天去校医务室看过后,诊断为神经衰弱。医生要我静养休息,暂不要上课,并为我开了一个星期的病假。
我想了想,连吴源也没说,只向班主任老师打个招呼,便简单收拾了一点衣物回家了。
姑姑见到我的神色,很是惊恐,待了解到真相,就更是一脸的惶惑了。
“这——可怎么办呢?”她忽然期期艾艾地说。
“是啊,这可怎么办呢?”夜里,我的身体虽然躺在床上,精神却一刻也未能得到静养。我的两手也总是忍不住要去抓摸和探索那块不争气的私处,而每一次的抓摸和探索除了让我越发心灰意冷外,身体里也更加积聚起一阵阵无名之火……有时,我甚至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爆炸了……
“我不甘心,我不,我不!我要打倒,我要摧毁,我要撕烂,我要砸碎……”有一夜,我竟在睡梦中失声呐喊。
呐喊过后,我陡然醒来,惊坐在铺上,虽然有些虚脱,心里却被一个压抑不住的疯狂的意念紧紧地纠缠着———为了命运,为了前途,为了爱情,为了日后能过一个普通的正常人的生活,我要不惜一切代价抹去那个与生俱来的耻辱的印记!
我掀开被窝,举灯照耀我的大腿根部。哎,这个不争气的“蓬门”,如今重又掩映在手术时曾经剃净现在却又很快疯长起来的密实的毛发之中。它是那样地安静和沉着,丝毫也感觉不到我心里已然对它逐渐升高的恼恨之意。让我怎么说呢?我现在不仅是哀其不幸,也越来越怒其不争了!我一把抓过床头柜上缝纫用的剪刀,“嚓嚓嚓”几下剪去“蓬门”周遭一片遮天蔽日的森然的黑发,直到那个还不曾完全封闭住的小小的豁口,终于“朱唇微启”地袒露出来……
那模样真的好似一个烙印——一个前世留下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烙痕。
我盯着它目不转睛地打量了足足有一刻多钟,心下时时有一种冲动,要举起手中的剪刀对着那豁口乱戳、乱捣、乱剪一通……但我还是忍住了,因为我的心智还没有混乱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也意识到这样做的结局和尹华阿姨手术的后果并没有什么两样,即便可以杀开一条血路,也还是捅不开一条生路,徒然地只是让自己的身体苦痛地浸泡在鲜红的血泊中罢了……而我,却是从小就怕血,见别人杀只鸡也要捂着眼睛跑开的……
第一部分:封闭的下体以烙还烙
然而,一个极其大胆的想法却让我眼前一亮———既然是“烙痕”,我为什么就不能也还它一个烙印?对,用火烙,古代称作炮烙,虽然是极刑的一种,但好处毕竟是见不着血。对,这就叫以牙还牙!以烙还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赘肉啊,赘肉,既然切除了你们还可以长合,烫焦了,让你们变成一堆黑炭、一堆灰烬又将如何呢?再说,庙里的和尚们受戒,不也就是在头上简单地烫上几个疤么?相信除了肯定有些疼痛外,并未曾有人为此丧过命……我越想心里越踏实,并且也越来越亢奋了……
时值深夜,姑姑早已熟睡,我穿上棉毛裤,披件外套,蹑手蹑脚地爬起身,将外间的煤球炉拎进房来,又找来一根火钳,再端进半脚盆清水。然后,并没有举行任何仪式,也没有做任何的祷告,我就一下子打开了炉门。待到火苗腾腾地蹿起来,我方将那火钳的两端大腿一样叉开,分插进两个通红的炉眼中去。眼看着火钳的两腿一点点红起来,我心跳立时加快,热血沸腾,周身体汇着一种即将走出地狱,却又似乎是奔赴刑场的激动和不安、兴奋和恐惧……
我在床前的踏板上垫一块毛巾坐下,右手则谨慎地从炉眼里缓缓抽出已然烧得通红的火钳……蓦地,我猛然意识到,我其实是在用自己的手向自己的身体行刑,而我的双手正是那个面目狰狞的刽子手……所以,我的手忽然颤抖了……不过,我并没有放弃,仍旧坚持着。我也相信,后来是那炉膛里彤红的炉火,火钳尖尖彤红的色彩,既烘烤着我,也鼓舞着我,诱惑着我,使我重新稳定住自己,终于义无反顾地将火钳直直地戳向我的“半封半闭”的“赘肉社会”……
但是,就在这即将“破旧立新”的瞬间,就在我的毛发已然触着火钳的尖尖,并且“吱”地散发出一股难闻的焦糊气味的那一刻,我还是迟疑了……
火钳的尖尖终于渐渐地冷却,而那诱人的红色也终于褪尽。我只得重新回炉加温。待到它重又烧得火热通红,又一次从炉膛里拔出,执掌在我手中时,我凝视着它,忽然起了一种错觉——满心以为我手握的这把火钳已然不是火钳,而是我遍寻不着的那把足可以开启我身体的大门的钥匙,我就鼓起勇气,对准我那儿,然后闭上眼,颤巍巍地捣下去……
“吱……”火钳的尖尖才稍稍触着我的皮肤,我就痛得差不多晕厥过去,而那火钳也随即从我手中脱落,砸在半盆清水中,“嗤嗤拉啦”“咣咣当当”地击起一片温暖而惨然的白雾……
那晚的经验,除了给我的身体留下难以言说的疼痛的记忆外,后来还给我大腿根部留下一道不大不小,不长不短的伤疤。但这种基于愤怒和焦躁的“革命性”尝试,对于破坏我“半封半闭”的身体而言,却可以说是一无所获。事后,我很为自己的鲁莽和愚昧而懊悔,也在心里老实承认:若在战争年代,我其实是做不得英雄的。江姐的手指可以钉进去十根竹签而面不改色心不跳,而我,充其量能够熬过五根竹签不招也就不错了。
还好,因为我没有用力(潜意识里也不敢用力),火钳只伤着一些浅表的外皮,我用红霉素眼药膏涂抹涂抹,不出两个星期竟也好了。
然而,不管怎么说,在经历了一次自己向自己行刑的经验后,我多少变得有些坚强起来,也不如先前那般绝望了。我也认真地思索起我的“半封半闭”的身体究竟是由一种什么样的内在机制造成的……同时意识到,我那个打开的“通道”之所以还会重新长合起来,一定是因为我身体的内部潜藏着一种巨大的抗拒“开放”和“改造”的力量。这也许就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得随便毁弃”的道理。或者,我的“闭锁”也许确实是天神所贴的一张封条,揭不得、撕不得的……既如此,一切人为的抗争还有什么积极的意义呢?充其量也不过是多受些痛苦,多讨些羞辱和没趣罢了。
我心意已定,便打算找吴源好好谈一次。但每次要约他前,我总会打退堂鼓。我知道这一步跨出去,可就再也退不回来了,正所谓“覆水难收”。
这是秋日的一个黄昏,夕阳西照,丛林如血,湖上清风徐来,水光灿然一片。我和吴源赶上了末班船,是那种划桨的小木船。
“来呀,坐到这边来一起划。”他朝我招招手,便自顾自地将那支桨插入清澈的水中。大约感觉到我依旧坐在船头,并没有如以往一样迅速向他靠拢,他于是又道:“怎么,快来呀!”
“你一个人划吧,我不舒服。”我说,冷冷地睃了他一眼,再将目光朝船头所指的方向瞟去。
“石玉,你今天这是怎么了?”吴源终于觉察到了我的怪异,扔了手中的桨,朝我所坐着的船头一晃一晃地迈过来。
我的眼泪痛痛快快、洋洋洒洒地流了下来。
“石玉,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那个分外熟悉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我却听不到。那对温热的手掌又抱住了我的脸,我却看不见,也感觉不到。
我恍惚已不是坐在一条小船上,而是仰卧在一只小小的木盆中……我的泪水是那飞扬的雨滴,我的内衣是那青翠的荷叶,我的噩梦是那滔滔的黄水……
我本漂着来,还当漂着去。
我不知道吴源是什么时候将我抱在他的怀中的。
但我分明听到了公园里的大喇叭在响———“还船的时候到了。该上岸了。”
我这才知道,这船上的一刻原来也恍如一梦。
这也是分手的号角吹响了。可我还没有来得及向这位有着体温的幻影说一句离别的话。
我怕我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了。
我病了,并且一直说着热昏的胡话。
这是我醒来后,吴源告诉我的。后来,我又看到了尹华,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想,我肯定还是在梦中,就又沉沉地闭上眼。
等我再一次醒来时,尹华不见了,但吴源还在。
“你为什么还不走?船已经靠岸了。”我说。
但他不懂,也可能是装不懂。
“尹华呢?”我忽然问。
“我在这儿。”她说,从吴源的身后闪了出来。
“你怎么还在这里?回去,快回去!你爸爸出车祸死了,刚刚。”我说,感觉到虚空中又有一张大网将我奋力朝后一拉。我于是又昏睡过去。
我是一星期以后出院的。
第一部分:封闭的下体她对我的恨恶
出院前的那个夜晚,在病房前院东南角那个供病人休息的凉亭里,聆听着一旁竹园鼓起的簌簌的风声,我将我身体手术后新发生的变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吴源。我也告诉他,我的身体看来已是一个无解的方程式,我将不会再去做任何“开放”的尝试了。如果我真是一个由前世流放到今生的遭天谴的罪人,我也将不再去冒犯天条,试图抹去上天加在我身上的封印……
“你这是在说些什么呀?你已经好了,不应该再说这些胡话的。”吴源说。
“相信我,这不是胡话,而是我病中经过深思熟虑得出的结论。人是犟不过命运的,命运之手捏着那把钥匙。真的,是我离开你的时候了。我本来一直以为我会帮你的,现在我才知道,我其实什么也做不到——除了会带给你霉运。”
“你为什么就不能再去尝试一次手术呢?”吴源沉默许久,心有不甘地说。
“不是我不想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