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三部曲-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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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因为,经过那张权威标准测卷检测,我的IQ只有二十,而这张标准测卷上说:正常智力的界限为智商90~110。140以上者接近极高才能,即天才,120~140者为很高才能,110~120为高才能,90~110为正常才能,80~90为次正常才能,70~80为临界正常才能,60~70为轻度智力孱弱,50~60为深度智力孱弱,25~60为亚白痴,25以下者为白痴。
我不知道我是如何完成这套标准测卷的。也许我那时心不在焉,也许我被某种东西气糊涂了,也许我闹着好玩瞎填一气……有很多个“也许”,有很多个理由,可所有的“也许”都不能改变最后的事实,这正如所有的理由都无法撼动成王败寇这个简单常识一般。它出现在屏幕上,出现在我生活过的每一片土地上,也出现在我身上的每一寸皮肤上。
事实是惟一的,尽管有着历史是胜利者的遮羞布、是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等等说法,但它还是让所有的“也许”变得居心叵测并且像小丑般逗人发笑。我宁可成为一个白痴,也不愿成为一个小丑。我一直记得一个故事。某人去找心理医生说他不开心。医生要他去看城里最著名小丑的演出。某人告诉医生,自己就是那个所谓的著名小丑。我忘了这个故事是谁对我说的。这似乎不大重要。不过,我还忘了在听完这个故事后自己脸上的表情是哭还是笑。为此,我疑惑了很久,到现在,也还拿不准自己是该哭好还是笑好。
在成为小丑与白痴之间,我毫不犹豫地选择成为白痴。从这点说来,我也确实是一个白痴。小丑毕竟还生产着情趣等等一些东西,并籍此获得生存的权利;而白痴最形象的比喻是猪,不是野猪,是一头在猪圈里长大的猪,它当然不会特立独行大逆不道地窜上人们的屋顶,它面带幸福的笑容,在猪圈里吭吭唷唷。它从来不屑于回答各种问题。它只吃,只睡,只长膘,偶尔发情期到来,便骑在某头母猪身上一个劲地抖动不肯下来。至于长的膘是不是被人做成五花肉又或生下的小猪崽子将成为人们餐桌上一道美味可口的烤乳猪等等问题都是一些滑稽的东西。用哲人的话来说,提出问题或回答问题都是可笑的。这不仅因为每一个问题都若一根日取一半永不得绝的木棒,也因为提出问题或回答问题时所发出的声音必然会制造出大量垃圾。人类一思考,上帝便发笑。一只蜗牛啊,慢慢向前爬。它爬得慢,是因为肩膀上的壳太重吗?不过,我敢肯定,人活得累,却绝不是因为把下半身的脂肪也全挪上半身来了。
第一部分 自序篇第2节:自我介绍(2)
我很遗憾。我承认自己是白痴,却试图用一些颠三倒四、不知所云的呓语来为白痴辩护。这种行为可以用无耻两字来定性。我不知道人们在面对“无耻”这两字时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可我清清楚楚一根雄壮的东西在迅速勃起,我也听见几粒汗水从额头迸出来的声音。它们像子弹般飞出,令空气发出微微颤抖,溅在屏幕上,撒下几圈彩色光晕,并发出几声兴高采烈的呼喊。我落在键盘上的右手手指忽然间变得滚烫,我的左手不由自主开始痉缩。我把头低下,搁在键盘上。我听见键盘噼哩啪啦一阵乱响。一行行文字从屏幕上浮起。我瞪大眼。我叫庄枪。这是一个好名字。从我识字伊始,这个名字上所散发出来的火药味常让我联想起一个面目黝黑神态刚毅的男子。他不紧不慢地往一柄发烫的钢枪里填充着弹药。他嘴角含着讽笑,风从他耳边呼呼吹过,漫山遍野挥舞膏药旗的士兵在他面前像一群发了疯的蚂蚁惊惶失措四处逃散。几个孱弱的声音尖声狂叫——八格牙鹿来了,我们应该怎么办? 很抱歉,我篡改了一句台词。按经典叙述,八格牙鹿来了后,接下那句话应该是我们死了死了的。可这种陈述事实的语句其震撼力似乎并没有一句疑问句来得猛烈,或许陈述句里更饱含绝望,但疑问句里所蕴含的东西却更接近人性的真实,更易令一颗少年浮躁的心怦然跃动。杀戳一群已陷入绝望中的蚂蚁并不能带来太多快感,杀戳一群在疑问中还未选择好是逃跑抑或抵抗的蚂蚁会让人飘上云端,享受到上帝俯瞰芸芸人世间时不可一世的滋味。我眼含热泪,鼻涕淌下,攥紧拳头,右拳置于左拳后,翘起拇指与食指,双手平抬至胸前,歪头、眯眼、脸上肌肉一耸一跳,嘴里念念有词:叭叭叭——叭。 敌人来了,迎接他的有钢枪。一切反动派、一切纸老虎都是自取灭亡,他们手中的枪是打不死我们的。我们的钢枪才叫枪!这是一个简单常识。它通过电影、报刊、语文课本、小人书、街头巷尾一溜串高音喇叭、以及大人小孩嘴里的绘声绘色等等途径得到确认,得到传播、得到信仰。任何道理一旦上升到信仰这个层次便也没有道理可讲,它们通常威力无比,能轻而易举地掀起比月圆之际的海潮高出千万丈狂澜巨浪般的呼啸声。在这个时候,纵然你是上帝,那也得低头,也得闷声不响把人在江湖身不由已这几个词汇抄上五百遍。 一个人因为某种理由在老虎屁股上捅了一刀,老虎绝对不会因为他的辩解而变得慈眉善目。咆哮中的老虎会因为愤怒的加速度跃上半空,哪怕下面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它亦在所不惜。老虎屁股摸不得,正因为它摸不得,大家愈发有兴趣上前去摸一把了。我们的耳边也就不可避免传来各种各样的枪声,也是噼哩啪啦的响,像有人挥动一把大铁锹在炒豆子,也像有人将一挂鞭炮扔进一个洋皮铁桶,还像有人内急时从臀部滚出的一连串臭屁。可惜“像”毕竟只是声音“像”,在空气中慢慢弥漫开来的味道却是一点也不“像”。 说到这里,我不得不先回到我的少年时代。我对枪声的原始认识来自于几部黑白电影。那时的电影有着惊人的魅力,它理直气壮拎起一干少年的脖子,向里面灌沙土、石子、泥浆。砖就是这样做成的。每一个少年大同小异,走路的姿势差不多,说话的腔调差不多,就连打架的动作也差不多。很多个夜里,或许风轻、或许云淡、或许月明,或许露寒,我们听到院子里某户“有钱”人家那台十四英寸黑白电视里传来的隆隆枪声时,无一例外,嘴角燎起水泡,肚内火焰燃烧。我们像敌后英勇的游击队,蹿墙上屋,排成行,牵着手、赤着脚,摇晃着单薄缺乏营养的身躯,一个一个,悄没声息趴伏在满是冰凉月色的屋脊上。屋脊是有限的,孩子们是无限的。小一点的孩子在屋脊下急得咬牙切齿又不敢大叫拼命打手势嘴里嘘嘘有声,而爬上屋脊孩子们的心神早已飞到那间人头攒动的屋子里,脸上表情随着屏幕上的人影扭来扭去,着实兴奋,只不过这兴奋多半狰狞可怖。几个人在上,几个人在下,上上下下,争吵、斗殴在所难免。屋里的大人被惊动了,黑着脸,走出来,抄起竹竿,呼呼有声,像敲打屋梁上的麻雀,用力敲击着离我们头颅不远的地方。我们只好乖乖爬下,一边诚惶诚恐听着大人们的敦敦训诫,一边竖起耳朵倾听电视里发出的任何一次声响,并为此心满意足。那是一段美好的时光。物质的极度匮乏让我们轻易地感受到幸福。 遥远的枪声也让我们痴迷一切能捕捉到它一丝气息之处。离我幼时生活的大院约五十米,有一个小军营,里面有百十号人,每一个扛着枪的士兵都成了我们崇拜的偶像。有时,他们会在黎明时分排起方队吼着号子出去拉练。雄壮嘹亮整齐划一的号子让所有的孩子们心甘情愿从暖和的被子里蹦出来,顾不得穿鞋,急吼吼追出去。一轮喷薄的旭日跃上地平线,整个天穹眨眼间就已沸腾,灼热的风吹得人热泪盈眶。我们喜笑颜开、欢呼雀跃,跟在士兵后面,耀武扬威,仿佛来到一个到处开满鲜花的盛大节日,仿佛自己就是这个节日的主人。偶尔,士兵们会全副武装跳上一辆辆大卡车,他们要去刑场执刑。这种真枪实弹的诱惑简直让每一个孩子发了狂。我也在其中。我们追随着卡车疯狂地跑,跑得头发竖起,跑得面无人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可不管我们有多么努力,总也赶不上那个开枪的时刻。枪声响了,有人死了。大人们在一条石灰撒出来的直线面前涌来涌去,露出各种奇怪的表情,开心喜悦欢愉希冀麻木愤怒蒙昧卑劣傲慢野蛮怜悯友善悲哀忧郁忏悔烦恼惶恐孤独快乐犹豫愚蠢癫狂……这些表情像一张张京剧脸谱在天地间,也在一层层时空里游移不定。但令人失望的是,当大人们退去,我们这些孩子所能看到的也就剩下一块块肮脏的血迹。 请原谅我这种语无伦次的叙述,虽然我现在认为再动听的枪声也比不上过年时一声清脆的鞭炮响,但我不能否认过去。我也承认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此类话语多是一些居高临下的道德审判;我还承认一切道德审判都应属于上帝的职责而人的僭越是渴望扮演上帝的角色,其心多半可诛;但我明白,所有的过去,所有过去的一点一滴构建了我,才有了现在这样一个我。“我”是由过去无数个“我”有机叠加而成。这是生命的模型,我应该认识到这点。何况,就算是现在,我的脑海里仍然在不断重播那个不紧不慢往枪膛里填充子弹男人的形象。那个男人是我爸爸。不管我是否愿意,我一生下来就得管他叫爸爸。这是我的义务,也是他的权利。是这样的吗?
第一部分 自序篇第3节:再接着介绍(1)
我叫庄枪。据说,现在有一门深奥无比的学问叫姓名学,里面塞满从圣人所演八八六十四卦中提取的各种精华。我是一个白痴,自然参透不了其中的微言大义。我曾尝试着从一个专卖盗版书的小摊上随手拣起一本,但里面博大精深会像蝌蚪一样跳舞的文字与符号马上就让我稀里糊涂。这里就体现出一个白痴的好处,我当即把书放下,乐呵呵想走开。既然弄不明白,何苦一定要去赶着鸭子上架去做那道小葱拌豆腐的菜?我不是天才,天才都是一些能够为人类贡献譬如杀鸡取卵等成语的了不起的人物,他们当然更能够为弄明白人为何能思考便把人的头颅敲得粉碎。我佩服他们在进行这些解剖工作中所洋溢出来的孜孜不倦的科学探索精神,但很抱歉,瞧着他们一本正经拿手术刀的样子,我总忍不住发笑。
这就是做白痴的第二个好处了,白痴有这个随时随地莫名其妙发笑的权利,一个正常人当然不能随时随地解下裤腰带当众大小便。我笑了,我脸上的笑容让卖书的小老板乍然一惊,肃然起劲。他凑过头,盯紧我的荷包说:哥们,买一本,回家好好研究,保你以后运交华盖,跌跤都会踩到一大砣黄金。
我面带微笑地说:我看不懂。
小老板的鼠头獐目往后一扬,我说的话似乎给他带来莫大的羞辱。然后,他涨红脸呐呐说道:不就是一些字呗,怎会看不懂?就算现在看不懂,拿回家放在床头慢慢也就懂了。
小老板的话里包含着众多朴素的辩证法思想。我怔怔地看着他,一时没了言语,手偷偷伸入荷包里捏了捏。
小老板眼角早已瞥见我的小动作,又瞅了一眼我鼻子上架着的眼镜,顿时唾沫飞溅:孔老夫子担名不正则言不顺;苏大胡子说,世间唯名实不可欺。姓名这玩意传承了人的情、意、志,蕴涵了人的精、气、神、传达着天地玄机,不可不察
我叫庄枪。我父亲叫庄雄。我虽然对姓名学一无所知,但还是能够从我父亲对我的命名以及我爷爷对我父亲的命名中看出某些时代模糊的背影。这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一条狗听到巴甫洛夫摇起的铜铃声便飞快地淌下口涎。我原以为自豪的,以为可以证明自己不是白痴的,只是一个被不断强化训练得出的结果。一只鹦鹉满口粗话,一只猫与一只老鼠握手言欢,一头老虎比哈巴狗更温训迷人,一头狮子比猴子还滑稽可笑……训练是决定性的,在驯兽师的眼里,一切生物都是可以任意揉搓的泥巴。结果取决于驯兽师的意志。一个杀人犯,并不是他一生下来就是为了杀人。
面对驯兽师的鞭子,没有谁拥有更多选择,不淘汰别人就要被别人淘汰。血腥的鞭子无处不在,它从食物链的最顶端挥下,让一切生灵无处可逃。或许你意识到了,或许你还没有意识到,但你的意识一点也不重要,在能令你皮开肉绽的鞭子下,你何其可笑!巡抚骂道台,道台骂县官,县官骂衙役,衙役骂女贼,女贼没谁可骂,干脆把自己喷香的肉体送上祭台。乳房高耸,臀部微翘,像一道可口美味的菜肴,诱惑着每一个食客。群箸乱下,汁液四溅,女贼白晰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