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楼-第4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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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有人拿不定主意,是挂炉鸭好吃还是焖炉的好吃时,常贵便不失时机地招揽着客人:“我
给您说说。挂炉是明火,皮够脆,焖炉是暗火,肉够酥。而我们的‘大内甜面酱’是来自皇
宫的。皇宫里头最讲究供奉,用的都是好白面,搅黄油蒸的花馍。供奉完了,就把花馍晾干
了,放进大缸里做成酱。您想想,除了皇上家,谁家舍得这么做?做出的酱色泽金黄,闻起
喷香,吃到嘴里又香又甜,别有一股味儿,这不是吹,全北京独一份。加上我们挂炉烤出来
的鸭子,皮脆肉香,跟您这么说吧,皇上吃什么,您就吃什么。”就这么着,任他哪位吃客
听了这话,也会到福聚德里来尝尝鲜的。
福聚德的生意红火与张大帅的赏识也是分不开的,这些日子,大帅请政要吃饭,几次都选择
了福聚德的烤鸭。卢孟实更是春风得意,他觉得事业真的如日中天,似乎没有人可以阻挡的
了。
这边账房里,王子西正在算账,卢孟实走过来问他:“子西,咱们那个账本呢?”
王子西抬头看着他说:“对付税务局的那个?”
“我说的是《膳中备载》,把所有宅门的三节两寿都记下来,到时候该送供品送供品,该送
喜酌送喜酌的那本。”
王子西慵懒地“唉”了一声说:“不少宅门已经是日落西山,你没听说克家都完了!”
“克五他们家?”卢孟实惊讶地问道。
“你不知道?民国政府取消了八旗人家的皇粮,封了禄米仓,克家世代都是管这笔子铁杆庄
稼的,这回全完。王府没了,搬进大杂院,靠欠债过日子,你就别再招他们了,送错了更麻
烦。”
卢孟实倒吸了口冷气,想了半天,才又说:“赚烦不成。有完了的,那还有没完的哪。我们
可以查清楚,像豫王府支撑不下去,卖给了美国人这咱们也不是不知道。可破船还有三千钉
,你送他家主人一堂寿面,他只要在你这儿请一回客就都有了。你知道大麻线胡同顺承郡王
府让张大帅给占了,就算是没给多少钱,那还给七万大洋呢!要说那么一座王府七万是不多
,可对福聚德来说,他要吃顿饭,留下几百块钱是太有可能了。还有咱们这本账也得改良
,大帅新贵都加上去,做买卖死脑筋不成。”
王子西翻了他一眼,嘴里嘟哝着:“我没你脑子活泛。”
这时,大少爷骑着一匹大走骡来到店门前,正巧碰到王巡长正在街上巡逻。一见大少爷,王
巡长赶忙过来把他搀下来。
“您慢着。”
大少爷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叹道:“呦,王巡长,可不敢,您执公哪?您多照应。”说完他
反倒给王巡长行了礼。
王巡长还了礼说:“承您照顾小的。大帅都来您这儿吃饭,您说我的脸上都有光是不是?”
大少爷心里窃喜,可嘴上却说:“待会儿累了进来喝茶。”
“不打搅了,您多忙呀……”
两人分手后,大少爷进了福聚德。大少爷进了店门便叫:“孟实!”
自从卢孟实给他拉过胡琴,大少爷便对卢孟实改了称呼,不仅改了称呼,连心似乎都变了,
整个人和卢孟实亲近起来。
第五章十四(2)
卢孟实见大少爷来了,热情地说:“您来啦,大少爷。”
大少爷一见卢孟实,便笑着说:“胡琴见长没有,没想到你还会拉胡琴。”
卢孟实自谦道:“我学徒的时候,借壁儿住一个琴师,他喜欢小孩儿,没事的时候常让我动
他的胡琴,他也教两手。可买卖太忙,以后就顾不上了。”
大少爷坐下来说:“上次给我吊的那段拉得还凑合,要是想下海还得练,我找人给你归置归
置吧。”
王子西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再有一个下海的,咱这买卖就改戏园子啦。”
卢孟实看看子西,无所谓地一笑说:“我就配陪您开开心,下不了海。您不跟余老板出外跑
码头了?”
“唉,外头乱着哪,余老板得罪不起,还得回北京唱。孟实,你能不能给余老板送夜宵呢?
他有戏的时候,晚上一回家,咱的夜宵就到了,那得多有面子?”
王子西担心地说:“余老板那儿,连跟包带傍角儿的,哪天有戏也得十多口子,您送一份儿
又不合适,要是都送咱们这儿就成广济寺了。”
大少爷柔媚一笑,对王子西说:“子西,你就是小家气。”
卢孟实眼珠一转想出了主意,说:“这样,余老板咱们专做,其他人吃官中。比方说余老
板是馄饨,他们就是片儿汤,余老板是烧饼,他们就是烤白薯。”
大少爷一拍手,柔声细气地说:“你看人家孟实想得多好,子西,您可得好好跟他学学,别
老那么死性,那样挣不着钱。哪天余老板收徒,在这儿摆两桌就全有了。”
王子西不依不饶地嘟哝着:“他们一来,您又请了,咱们连本都回不来。”
“我就这么一说,人家余老板还未准看得上你的鸭子呢。平常我学戏的时候都不敢上前凑,
生怕有鸭子味儿招他烦。孟实呀,这事你可替我惦记着点儿。”
卢孟实点点头,大少爷能对他放心,这对卢孟实来说,是意外的大好事,他心里一阵轻松。
小翠和玉NFDA6儿正在收拾买来的菜蔬。小翠对玉NFDA6儿说:“这个三姨太也太
难伺候了,什么都那么严,比张大帅还讲究。”
玉NFDA6儿耐心地对小翠说:“张大帅才发迹几年,人家三姨太家都五代为官了。你听
说过吗?三代始知穿衣,五代始知吃饭。”
“哪儿那么多说道。”小翠不满地说。
玉NFDA6儿一笑,对她讲:“这贵族可不是一代人两代人就出得来的。穿什么衣服可不
能瞎穿,穿
错了你招人笑话不说,还会惹来杀身之祸。是穿貂,还是穿狐,不该你穿的你有钱也不能穿
。请客也一样,不是你有钱就敢在家请的。过去有个会吃的主儿叫袁子才,都愿意请他吃,
又
都怕请他吃,因为他太会挑眼了。有个巡抚请他吃鱼翅,泡了一大盆,可当煮粉丝那么一煮
,什么味儿也没有。他吃了回来写在书里,那人就成了笑料。”
“这么说这贵族也挺麻烦的。”
玉NFDA6儿笑了笑,成心逗小翠:“不过你不用担心,你呀,将来也就是个烤炉师傅
的媳妇。”
小翠抿嘴一笑,得意地说:“我落个踏实。哎,上次卢掌柜来,走的时候好像不高兴。”
玉NFDA6儿撅起嘴说:“他爱高兴不高兴,他又不是三岁孩子,谁有工夫老哄着他玩
儿?”正说着,一个南方渔民打扮的流浪汉肩上背个褡裢,站在门口向里张望。小翠眼尖,看见了
,便站起身过去问他:“你找谁呀?是吃饭吗?这儿可没堂座。”
“我找凤仪。”那人说。
第五章十四(3)
小翠不耐烦地一挥手:“这里没有凤仪,你认错门了。”
那人坚持着说:“就是在望春台待过的凤仪。”
小翠烦了:“那你上八大胡同呀,这里是正经的饭馆子,没有你要找的人……”
正在这时,那人看了呆呆地站在院子里的玉NFDA6儿,便大叫道:“凤仪!”
玉NFDA6儿紧张得有些说不出话来,呆呆地看着那人说:“你……你……”
“我是阿根呀……没有想到吧?我可找到你了!”
见到此番情景,小翠不禁愣住了。
玉NFDA6儿对阿根说:“走,进去说话。”
阿根跟着玉NFDA6儿和小翠进了屋。他站在店堂里,四下里看着,眼睛似乎都不够
使了。
玉NFDA6儿冷冷地看着他,指着座位说:“坐吧。”然后,她抬头给小翠使了一个眼
色说道:“小翠,你忙你的去。”
小翠看看阿根又看看玉NFDA6儿,有点不放心,她转身出门时对玉NFDA6儿说:“
姑娘,有事
叫我!”玉NFDA6儿点点头。等小翠走了,她才转过身,看着阿根问道:“你从哪
里来?”阿根说:“从你熟悉的地方来。”
“你想要什么?我反正不可能跟你回去。”
阿根还在打量着店堂,他冲玉NFDA6儿讨好地笑着:“好气派,这堂红木家具也要值
不少银子。你发迹了!”
玉NFDA6儿皱起眉,冷淡地说:“都是借钱买的,充充场面。”
“……我不跟你借钱,你何苦跟我哭穷。”阿根说着,打量着玉NFDA6儿的穿戴,“你
像个阔太太。你不要讲,我知道也不是你花钱,是人家送的。”
玉NFDA6儿感到胸膛里有团火,她既气愤又恐慌,低着嗓门说道:“我穿的都是我挣
的,你别起歪心。”
阿根看着她直笑,说她还是那副小姐脾气,说不得,然后又说:“家乡闹了旱灾,百
年不遇,稻谷绝收,连河里的水都浅得没法撑船,更不要说打鱼捉蟹了……”
玉NFDA6儿已经明白他的来意,直截了当地说:“我这也是借钱经营,但是家里不能
不管,你要什么吧?”
阿根眼珠一转,说道:“你放心,我什么也不要,在你这里吃几天闲饭,也不要鸡鸭鱼肉,
水泡饭、小菜就行。”
“我这里没有你困觉的地方,不方便。”
“那你让我到哪里?总不能让我到马路上去睡吧?”
“我给你在客栈里号个铺位,也花不了多少钱。”
“花不了多少钱那也是钱呀。”阿根有点耍赖地说,“你把号铺的钱给我不好吗?你有没有
仓库?有没有狗屋?我都可以忍受的。”
玉NFDA6儿急了,站起来:“你这是成心难为我……我这里是个清清白白的素菜馆,
就我和小翠两个女人做起来,你一个臭男人来了,谁还要到这里吃饭?”
阿根翻着眼皮说:“我是臭男人?你是什么?我告诉你,你不要逼我!讲出去你脸上不好看
!”小翠听出玉NFDA6儿的声音不对,便着急地跑了进来:“姑娘,有事吗?”
玉NFDA6儿觉得浑身冰冷,对小翠说:“……没事,有事我会叫你。”
小翠看了看玉NFDA6儿又看了一眼阿根,不放心地走了。
玉NFDA6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还有客人,你今天先到别的地方凑合一下。”
第五章十四(4)
阿根冷笑道:“干你这行的哪天没有客人,没有客人你吃什么?我住到外面人生地不熟,到
哪里去吃饭?怎么过来?是坐电车还是坐马车……”
玉NFDA6儿内心烦乱不堪,只得妥协地说:“好好,你就住下。你住在我那里,我去
住店。”
阿根听了她这话,忽然笑了说:“我没那么傻,你走了,我住下,店里少了东西我说得清楚
吗?我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的。还不用你报警,就我这身瘪三样,巡警就得抓我。
我跟你讲,我不住你的上房,我就住你的仓库,你放柴米的地方,有的吧?”
玉NFDA6儿实在没有办法了,无奈地说:“好好,你就住那里。不过有客人的时候你不
要出来。”“这个规矩我懂。只要你不吃亏,我出来做什么?”
“……那你等着,我给你收拾去。”说完,玉NFDA6儿迅速地离开了店堂,准备到柴
房里去。阿
根把那条瘸腿脚上的鞋一褪,吊在脚面上,皴裂的脚跟踩在椅子上,拿过桌上的一杯剩茶
喝了一口,忽然啐道:“什么茶叶,都是骗北方佬的,哪比得了南方的龙井!”
玉NFDA6儿站在门口说:“你给我把鞋穿上!这不是在你那条破船上。”
阿根连忙把鞋穿上,对着玉NFDA6儿讨好地一笑:“走了一路了,脚气犯了。”
玉NFDA6儿扭过脸,厌恶地走向小柴房。
玉NFDA6儿来到小柴房里归置东西。小翠跑了进来,气愤地说道:“姑娘,你认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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