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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

上海·鼓声迟-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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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逸低声道,那天除了你和四婶,还有谁在?
之城大笑,噢,噢,明白了,你个小醋坛子——至于那样吗?她是你四婶叫过来的,你不是还口口声声叫人家姐姐吗?
云逸登时脸上发烫,赌气道,你说我醋缸呢,我认了,说我没道理呢,我也不否认,你要说,这关我什么事,我也没什么说的,但是,我就是不想听到你跟她说话,随你怎么说了。
之城失笑,哈哈,你看你说个话,跟做诗一样。
云逸轻轻啐了一声。他问,好了?不生气了?
云逸道,我是小孩子么,又笨,反正容易哄是不是?之城道,丫头,别这么说——真的,我很累了,你再这么说我,我可真的就成了窦娥了——我们这段公案过去了?
云逸轻轻嗯了一声,道,你尽管忙你的罢,不用担心我,我没事。
挂了电话,云逸心里却不安静。从真真定婚那天他无端打那个电话,到之城母亲忽然的晕倒,这中间必然发生了什么事,之城在瞒着她。她再笨,到底是太熟悉他了,他怎样笑是高兴,怎样笑是不开心,她还是听得出来的。可是他既然不跟她说,必然有他的缘故,她不便多问——也不敢多问。
她的疑心也不是没道理的,有一天,她睡不着,凌晨两点多起来上网,赫然看见之城在线。见她上来,他说,快去睡,别在那儿熬夜了。她说睡不着,之城便道,那就陪我聊一会儿罢。
随便说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丫头,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很失败的男人?他说,你看,我除了自己考了大学,顺便读了个研之外,差不多的事,都是靠家里,诊所是家里的关系办起来,药源,人,设备,都是不用我自己操心,就连诊所出了事,都有你姑父替我打点好,你说,离开这个家,我能做什么?
云逸静静看着对话框,细碎的声音不时响起来,一段一段的话,浮在幽蓝的背景里。
小云,有时候我在想,我这三十年,竟然靠着我最不屑的家里的关系,才走到今天这样。可是呢,我又很无耻,沾了家里的光,还要装出来一幅清高的样子。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想,离开这个家,划清界线,靠着我自己的能力,做一些事情。我不想让他们干涉我,束缚我,我想我后面的这些年,应该为我自己活了——小云,我是不是很自私?
想想,我真的很自私。不是有句话吗?端起碗吃肉,放下碗骂娘,你看,我是不是那样?但是,我想为我自己活一次,怎么就会罪大恶极了呢?
我是太天真了,也太自私,丫头。我受了这个家的好,就应该为这个家出点力是不是?我出不去的,小云。我在这个网里头,一年,两年,十年,慢慢就会变成这张网的一部分,我会跟他们没什么差别,变成一个,让你,让我自己都失望的人,丫头,那时候你会很失望,你会恨我,你会想……你会很后悔,我也会恨我自己。
他说,丫头,你明白我的心吗?我跟你说这些,你不介意罢?
云逸盯着那些字,一个一个,仔细地看完,说,跟我说说你和曾薇的事情罢。
他笑。曾薇。很早的时候,她是一个大院的小朋友,一起玩,一起上幼儿园,上小学,下了课一起写作业,在对方家里吃饭,是常有的事情。大人们关系好,也会开玩笑,说要订娃娃亲之类的。人们说青梅竹马,不外如此罢。
后来念了初中,小男孩,十二三岁,骄傲又别扭,不肯同女孩子一起玩,慢慢的疏远了。到高中,忙着跟一班哥儿们厮混,写生,画画,偶尔跟旁边坐的女孩子们闲聊,曾薇这个人,似乎就从身边渐渐走远了。
直到再以后,因为画画,与父亲争执,看着父亲的暴怒,母亲的哭诉,忽然觉得无端的自责与彷徨。人前照样说说笑笑,然后更多的时间,躲起来,静静地抽烟——有一天,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把烟抽走。他被烫了一下,一回头,看见曾薇。
他说,小云,你知道吗?当我看到她的时候,我很想哭,我觉得自己看见了一个亲人,就算后来,我们分手了,这种感觉还在。
他说,我怎么跟你解释这种感觉呢,小云。打个比方,曾薇是我身外那个人,可是这么多年,因为靠得太近,渐渐的,长到了一起,她的一部分,我的一部分,血肉相连,把我和她分开,已经不仅仅是我和她的事情。你呢,你好像就是我自己,我本身的一部分,说个不恰当的,像我的孩子,比如你受了伤,我身体不会疼,可是心会疼。可是,你会渐渐长大,长成一个崭新的、独立的、可能会让我望尘莫及的人。所以丫头,有时候我就在想,我留下你,把你留在我身边,是我太自私,我束缚了你,过几年,你大了,明白更多的事情,你会怨我,恨我,丫头,那样的话,我会很难受。
小云你知道么,有时候我抱着你,就会觉得,很多人在谴责我,你也在谴责我,所以每次我都是很快松开你——我舍不得,但不能不这么做,我很怕以后你会恨我。
夜深人静,云逸盯着那满满一屏幕的话,泪流满面。她静静等着,终于等来最后一段话。
丫头,你得有一个更成熟的人,指引你,帮助你,照顾你,如果有那么一天,是我送你,我知道我会很难过,可是我会更欣慰——丫头,趁着现在,我和你都还没有走很远,我们,退回去罢。  

正文 我亦多情,无奈酒阑时
后来,云逸跟许文讨论,失眠这种事,到底有没有规律呢?
那天,她直接打了电话过去,问之城,你是说真的?他答是。她笑笑,说,那好,再见。一把把电话摔到墙上,便抱着被子缩在床上,竟然仿佛是很快便睡着了。
只是一直在做梦。
一格一格的抽屉,拉过来拉过去,总也找不到要找的东西。一只连着一只的柜子,躲过来躲过去,避不开追捕她的人,黑暗里微微的喘息与脚步声,胸口堵着,不敢哭出来。很高的楼,一层一层爬上去,一个又一个房间,拉开门,没有那个人,再拉开,也没有,急匆匆地跑,气喘吁吁,莫名地害怕,一转身,看见几个含笑的女孩子,问,你找他?我们也在找,可是他不在。
然后是坠落。脚才着地,旁边的石头就变成妖怪扑上来;好容易抓着山藤飞出去,那藤条又变成毒蛇。恍惚是进了聊斋里,繁华的楼台亭阁,一眨眼就变成阴雨凄凄里的山坟,黑暗里一点一点绿莹莹的光。
然后是和风,春天,大柳树底下,遇见他,他的妻,他的儿子。他说,叫姐姐。啊,姐姐姐姐。那孩子笑得那么天真,忽然伸出手,照她脸上狠狠抓一把。她松手,那孩子跌在地上。姑姑与姑父,在旁边冷冷地看着,她急着辩解,不是我不是我。他们像石像一样,冷冷看着,不说话。她急得大哭,却被什么堵住了,无论如何哭不出来。
醒过来的时候,挣扎了满背的冷汗,手心里也是湿的。天还是黑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一转头又沉沉睡过去。
她睡了两天一夜,起来,已经是第三天。
出了那么多的汗,一条床单都潮了。摸摸脸上,却是干的。
似乎一切都是正常的。
下去看那摔出去的电话,竟然没有坏掉。她笑笑,原来以为一定摔碎的,不料它反而禁得住折腾。
给妈妈和姑姑都打了电话,大概聊了几句,她们也没听出什么,她简单地说马上要开学,课比较紧,又要准备考试,准备找工作的材料,如果没什么事,不必给她电话,她有事会打回去。她们两个一贯放心她,也没有多问。倒是姑姑说,正好这里一团麻似的,也顾不上你了。
云逸心里一动,问,家里出事了?
姑姑道,你七叔不知道怎么得罪老太太了,高血压犯了,现在还在医院里,病倒不怕,就是脾气大。她叹口气,开玩笑说,老太太平时不吭不哈的,这一下就变成活阎王了,谁都不敢惹。
云逸说,身体没事就好——七叔怎么得罪他呢?
姑姑道,我也不知道,你四婶大概知道,我问她她又不说,老太太看见我脸都吊下三尺长,我也不敢问她,你说你跟儿子生气,跟我一个外人摆什么脸子?
云逸笑笑,姑姑就辛苦些好了,她年龄大了,又生病,难免脾气大一点。
姑姑道,我也没什么辛苦的,她不耐烦见我,我去了,就说我身体也不好,叫我回来,我气什么,横竖看你姑父的面子。
云逸说,就是这么说。
姑姑又道,我看,多半是因为你七叔跟曾薇的事,老太太住院好几天了,搁以往曾薇过来三四趟了,这次连头都没露,曾荃也没来。
云逸咬住嘴唇,笑笑,问,那姑姑,我用不用往家打个电话?
姑姑道,不用,打什么?你姑父都没提要跟你说,你就当不知道就好了,自己当心身子,我们也没指望你一定考研究生,你也不用太刻苦自己——你娘怎么说?
云逸道,我妈妈也没说要我一定考上。
又聊了几句,就挂上电话。她很惊奇自己的若无其事——其实也不必惊奇的罢,这几年,拐弯抹角,旁敲侧击,口是心非,什么没学会。她自嘲地摇摇头,去吃饭。
但终究是有改变的。
许文给她打电话,聊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怎么一只笑?她诧异道,有么?我自己没觉得。许文沉默一下,道,你别那么笑,没声音,跟吹气似的,云逸,我听着,心里有点毛。她马上哈哈笑,说,你也变得多心了,女人。许文道,云逸,这也不是你,你怎么了?她叹口气,微笑,没什么啊,我开朗些,不好么?半晌,许文道,我但愿如此。
从前听到这句话,大约会哭。可是那一刻,也没什么感觉,只是说,别多想。
晚上临睡前看《红楼梦》,黛玉跟宝玉说,今年只是觉得心酸,眼泪仿佛比往年少了。不觉一笑,把书推开。
躺了一会儿,还是下去开了电脑。过了一阵子,上了线,仿佛有一点期待什么。果然刚上线,他便发来消息问,你这几天怎么样?怎么一直不见你?
云逸笑笑,答,我很好,你怎么这么晚不睡?
看着对话,又觉得好笑起来。这是何苦,明明都到了这时候,偏偏还这样相敬如宾。
之城说查资料。然后又问了一遍,丫头,你好么?
她不知道说什么,索性问他,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情发生。他依然很快回复,没有。又问,你听到什么了?
云逸顿了顿,回复,没有。他便回复说,没有别的事情,我妈已经好了,我也就在忙诊所的事情。
她说,那就好。
隔一阵子,他问,小云,你怪我么?
她想了想,问他,你还记不记得,那时候你送我来办调剂手续,我跟你讲巴金的《家》?
他说,对,有这回事。
她说,当时我说,这本书里,我最喜欢的是高觉新,你还很奇怪。我当时跟你说,喜欢他,是因为感同身受。我能理解他处于那种处境里,作为一个长子所背负的期望与责任,也能理解他的无奈,虽然无力回天,可是,自己那一份责任,总是要尽的。换成是我,我会与他有同样的选择,也许他不及觉慧那样决断,可是从另一个角度看,觉慧何尝不是自私的,何尝不是不负责任?
过一会儿,她说,因为我自己身上也负着属于我的责任,所以,我理解,你明白么?
他说,明白,可是丫头,我始终觉得,我对你,也是有责任的。只是,不论我怎么做,都会伤害一些人。我一直很矛盾,也很自责。
她笑,这话奇怪,你对我,有什么责任呢?我们家好歹也有几个叔叔,你怎么说,都是外姓人罢了。
过了很久,之城说,小云,真的对不起。
云逸看着那句话,无声地笑,手指在键盘上拂过来,拂过去,终于回复,你跟我,何必说这句话。
大概是高中时候罢,《流星花园》风靡一时,人人都会道明寺的一句话,如果对不起有用,还要警察干什么?那时她不看电视,听到别人这么说,也不过一笑,可是现在,现在,也还是不过一笑。
对不起。
若要追究,这三个字于她,有什么用呢?何况她不想追究。
去图书馆看书是正经罢。心不定的时候,做微积分题,一道一道,导数偏导二阶导,所有的脑细胞都用上了,终于什么都不想了。艺术生,数学,不过是消遣罢了,要到这时候,才知道它的好处。
原以为时间会过得很慢,没想到,一眨眼也就开学了。大四了,找工作的大多四散寻觅去了,留下的,除了保研的,便是他们这些考研的。
过了九月之后,考研的气氛越发紧张了。每天早晨六点钟,天还黑着,图书馆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人人背着硕大的书包,抱着水杯、坐垫以及各种各样的杂物,摩肩接踵。人被夹在这样的队伍里,各自有各自的惶惶不安,交织在一起,却莫名其妙地安慰了单个人的不安——那是一种说不出的安全感。等到六点半,图书馆门一开,人流便潮水般涌进去,几乎是飞奔到那个熟悉的座位旁,放下书包,取出一本本书帮同学占了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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