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品质-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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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堂的门槛很高。我蹲在门槛那里盯着他看,他拿茶壶喝水的时候,眼睛从金丝眼镜里看看我,就招手叫我过去。我蹲在那里不动,他则又低头看他的书。
李先生家的腊梅,在我记忆中每年都是下雪天开花。花一开,李家妈妈就会剪一束过来送给我母亲,所以我们家差不多每年腊月花瓶里也都有腊梅。
李家藏书在一夜之间全部化成灰烬。那一年我15岁。夏天,燠热难忍,夜里满城都在烧东西,火舌一蹿几米高,粉墙被火光映得通红。夜里从街上远远望进去,李先生家的天井亮得耀眼,亮光中沸沸扬扬飘满黑灰。那一年冬天,李先生家的大门紧闭着,下雪天气门前的雪无人打扫,踩在上面嘎吱嘎吱直响。腊梅照例还是伸过我家墙头,开了花。但听不见李家妈妈喜冲冲剪枝的声音,也不见她笑吟吟地拿着送过来。大年夜,我搬一个方凳去剪伸过墙头的一枝,雪从枝上落下来,灌了我一脖子。
两年后,我下了乡。下乡后三个月,有一夜蜷在热炕上,突然梦见鹅毛大雪混混沌沌,落地盈尺,李家的腊梅在雪中开得满树尽是花朵,奇怪的却是没一点幽香。事后接母亲来信,李先生恰恰是这一天自杀的。造反派要他低头,他硬是竖着两个肩膀站着。造反派给他挂黑牌戴高帽子,细铁丝勒进他的脖颈里。他回家偷吃了安眠药,一人在客堂里静静地坐着,坐着坐着就过去了。
等过了几年我回家,李家院墙已拆除,与我家灶间后院连成了一片。那棵腊梅已不再开花。下雪的天气,它披一身雪静静地站在那里,黑黝黝的枯枝上面是满天大雪的夜空。我呆呆地愣在雪地里,只想起清人吴瞻录的四句诗。诗曰:
奇香异色著林端,
百十年来忽兴阑。
尽把精华收拾去,
止留骨格与人看。
按:《本草》记载,腊梅种凡三:以子种出不经接者,腊月开小花而香淡,名狗蝇梅。经接而花疏,开时含口者,名馨口梅。花密而香浓,色深黄如紫檀者,名檀香梅。李先生家的这一棵,应该是檀香梅。用檀香梅树皮浸水磨墨,墨迹有光泽,且幽香溢于纸外。
同里
小芬是舅舅家的大女儿,长我五岁。舅舅给她起名为“涟漪”,可母亲只叫她“小芬”。小芬蓄长辫移于胸前,不说话便有笑模样。平日里低头见人,偶尔捏弄辫梢抬眼冲人一瞥,嘴角就有两个笑涡。我从小未曾见过表姐,这些印象都是从照片上移植过来的幻想。
1972年,我第二次从东北回家探亲,突然间急迫地想要见表姐。母亲有一处地址,我顺地址坐长途车赶到江苏卢墟,可实际上表姐已搬到了同里。从卢墟到同里通船,于是我又挤进黑黑的船舱,分开白花花的湖水,到了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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蜗居杂忆十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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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里据说旧名富士,唐初更名铜里,宋代才改名同里。同里是个古镇,倪云林、唐寅、董其昌,都曾留下过诗文,其中最有意境的大约属:“扁舟能听三更雨,一苇难航九里湖,浇榻波涛旧梦短,隔林烟火远村孤。”我当初的印象,同里确实像是从水里钻出来的,家家房子似乎都一边着陆一边临水。前门临街,后门就是水桥,吊桶从窗口放下去,就可从河里拎水。街是微微睁开的眼缝那般极窄,两旁的古旧木楼都往街上倾斜,檐角与檐角,几乎要攀在一起,空隙处只漏下一线淡淡的天光,使狭窄的街面显得格外黝黑。同里古桥多,据说有15条大小河流来回交叉,把小镇叉成一块一块,于是整日橹声乃不绝。桥则都是爬满绿苔的石桥。凡街面豁亮处前方必有一座桥,桥旁又必有一家铺板被熏得焦黑的饭铺。铺前一锅滚烫的油,飘出炸油墩的香气。
街上的人都认得表姐。表姐与我似乎已相识多久,初一见彼此都微微笑着,只点一点头。表姐胸前并无从脑后挽过来的长辫,一头微黄的齐耳短发;和我站在一起,个子显得略矮,那双眼睛却就是在我记忆中闪动的那种笑模样。表姐带我在窄窄的石板街上走,表姐的肩膀碰着我的肩膀。我听不见她跟我解说什么,只看到头顶上乌黑乌黑的瓦,只看到桥下河上飘起的水气一样的暮烟。暮烟升起的时候,隐隐约约似有竹院钟声,水村渔笛。
表姐住在一所古旧木楼上。登上楼梯,窄窄的一条楼道,用木板隔开,不知住着两家还是三家,地板踩上去嘎吱吱作响。
我和表姐面对面坐着,先是表姐摘菜我剪虾。屋里的光线暗暗的,青虾在桌上乱蹦。后来灯亮了,亮得刺目,灯下桌上一碗鲜红的虾,一碗嫩黄的鸡蛋,一碗青绿的菜苔。表姐给我夹菜,碗上堆得满满的,时不时瞥我一眼,我就睁着眼睛定定地望着她。表姐侧着脸,我迎着灯光,只看见那些半透明的发丝。
那一年,表姐刚结婚两年。姐夫远在千里之外的一个海岛上。
那天晚上喝了点葡萄酒,只觉得浑身发热。夜深人静,表姐让我先睡,自己轻轻掩上门进了里屋。我躺在一张已很陈旧的棕绷小床上,床贴着板壁,里屋的灯光从板缝透过来,直晃我眼睛。翻一下身,小床又到处都响。夜里有人上楼,楼道里的地板颤动着响。蒙中表姐又似乎来帮我盖被子,脚步轻轻的,手碰着我的脸,凉凉的。然后表姐屋里的灯灭了,再也没一丝动静。我趴在床上,领会不到“浇榻波涛旧梦短”的意境,窗上无窗帘,月光很亮地照满一间屋子,使屋里显得十分空洞。
遗憾的是同里那天晚上无雨。清早醒来,瓦上已是亮亮的一片。
那一年,我刚过20岁。
耀先
耀先是我哥哥,长我15岁。母亲一共生了三个儿子,往育婴堂送了一个,于是我只剩下这一个哥哥。
耀先生于腊月。母亲形容,那一日阴雾封树,素冰弥泽。耀先出生时,全身包一层白膜,不见血,似披着一身孝衣。祖母因此嫌他不吉利并多哭。耀先四个月母亲突然染上伤寒,烧得奶水一滴没有。四岁,他自己又得伤寒,炎风燠热之中,着嘴唇不吃不喝在晒台上躺了三天三夜。三天过去母亲以为他死了,他却自己爬了起来,说是饿了,要吃。母亲说,耀先这一世,真是苦透了苦透了。
因幼时无人照看,耀先的后脑勺睡得扁平。念完小学,他便出门去四家的棺材铺当学徒。四是父亲的大表姐,却历来不把我们这一家当亲戚。耀先白天在棺材铺当小工,夜里裹一薄被,就睡在棺材盖上。夜里棺材铺只剩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夏日,闪电在四面墙上印满各种各样的影子。冬天,风像蛇一样在每一条板缝里钻来钻去。
耀先25岁结婚成家。嫂嫂是幼儿师范毕业的老师,大家叫她谢老师。谢老师第一次进我家是个下雪天,月亮把一天井雪耀得很亮很亮。谢老师围一条很大的月白色围巾,因为两只牙齿有点向外暴,说完话总抿着嘴。一抿嘴,嘴角就漏一点笑。那天夜里,耀先踏雪去送谢老师,一送送到半夜。等到夏天,他们就结了婚。
耀先结婚后,开始借住在顾家花园西厢房的楼上。顾家花园是晚清一位进士的宅第,其中虽无新荷覆水、修杨阴堤,却也桃柳倚错,松柽玲珑。却有红蓼植于前除,有黄花栽于篱下,有修竹碧沉如桐。夏日繁阴匝地,爽籁四发;秋日则丹桂飘香,岚润如滴。西厢房木楼下,记得有一棵“痰盂花”,夏日星空下吊一树雪白的“痰盂”,浓香扑鼻,离老远就白得耀目。耀先在这里住了一年,搬进张马弄一所老宅。搬家前母亲带我去看房子,很沉的木板门推进去,有一个很荒的天井,天井里长满发黄的“狗尾巴”和“打官司”草,瓦楞里爬满暗红色的瓦松。母亲看完房回来与我悄悄说起,说此房恰恰就是她出嫁前外婆死在那里的房子。母亲说,那一天夜里我也不知道怎么睡得那样死,你外婆在我身边睡过去了我还不知道。早晨叫她叫勿醒,一碰身体已经凉了。这件事后来成了我家公开的秘密,大家都知道,但大家都瞒着耀先。
耀先结婚后十年,谢老师患乳腺癌,手术后三年,开始扩散。之后又拖了几年,拖得浑身浮肿人完全失去了原来形态,耀先则瘦得一身衣裳就像让竹竿空空落落挑在身上。谢老师死后,耀先续了弦。对方是他过去在农村工作的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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蜗居杂忆十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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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先的死是在他续弦两年后突然降临的。那时我正在湖北出差,清早起来散步,连续不断打了几十个喷嚏。我以为是感冒,回到住处马上接到了长途电话传来的噩耗。耀先死于阳历5月16日。他早晨拎着包去开会,走在人行道上。一辆个体户跑运输的卡车经过十字路口,撞倒一个骑车人后又撞倒三棵小树冲向人行道。人行道旁一家招待所正晾着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床单遮住了耀先的视线,他被撞倒后全身裹在白床单里摔在马路沿上。母亲说他穿着一身白衣来,又裹着一身白衣去。我赶回上海,路口那摊血迹已经变黑,被枯黄的法国梧桐叶遮掩着。那些梧桐叶,已不知被多少人践踏过多少遍。
我最后一次见耀先,在火葬场。因为善后处理没解决,遗体无人修整,只允许我隔一道冰凉冰凉的铁门,远远看那么一眼。那天天阴得没有雨,铁门里显得极为阴暗。远远地有一辆小车推过来,推车的殡葬工带着长长的胶皮手套。那辆车经过水泥地接缝时,咣当咣当地响,发黑的白单子长长地从车上拖下来。车远远停在那里,尸布掀开,远远地只见耀先满头头发一根根全像钢针那样竖在那里,一张脸只剩下蜡黄色的皮紧包在骨头上。
耀先一直在冰柜里存放了三个月,才得以火化。三个月,他的身体已缩成很小,皮肉冻透,冻得就像一条透明的鱼。姐姐来信说,化妆师替他化妆,全身上下一层冰,冰化后一戳一窟窿,太阳穴的洞和扯掉的耳朵都已无法修复,大热天只能买一顶黑呢子帽遮掩。耀先火化时,母亲专为他准备了一个黑皮包,配上钢笔、笔记本和各种文具。母亲说,他一天到晚出去开会,留他一个开会的样子。
耀先死的那一天,本来就是到外滩去开会的,手提包里还带着几百块钱,打算开完会去给“续弦”买金戒指。耀先死在中山北路65路起点站的路口。65路正好是去谢老师家必坐的汽车。大家都说是谢老师看耀先和“续弦”过得太好了,把他叫回去的。
耀先死后第一年清明,家里把他的骨灰移至苏州,与谢老师合葬在苏州凤凰山公墓。葬仪我没有回去参加。姐姐来信说,那天,细雨霏霏,雨中隐约见一星一点桃花,似雨中擦不尽的泪痕。山上多泥泞,泥泞中又探出沾了泥点的黄花,闻不见什么花香。把他们合葬在一起,家人供上耀先最爱吃的糯米团子和谢老师最爱吃的粽子,在墓前焚香。有轻风吹来,轻风细雨中,两股香旋在了一起。大家都说,耀先和谢老师在一起团聚,从此大约真有了好日子,于是心里轻松了好多。
耀先生前,曾请小妹找人帮他算命。小妹事后寄我那算命条子,命上说他:“历尽艰辛,两官两子,寿随福至”,并指明巳年或巳月有灾。耀先殒时,阴历正是蛇年四月初四。这以后,终于有一夜,我梦见耀先和谢老师肩撞着肩从我家老屋门前走过。我叫了两声,他们连头也不回。在那条窄窄的弄堂那头,那棵现在已枯死的梧桐正枝叶繁茂,夏天的阳光照在那众多探出的屋脊上,弄堂里到处都是斑斑驳驳的影子。
楼梯
我们家里人称楼梯为“扶梯”。
我们家的楼梯很窄,有12级,每一级木头都磨成了泛白的浅黄。楼梯边,有一根圆圆的发黑的扶手。楼梯头上有一扇窗,天亮时毛绒绒的光线从那里飘进来,从楼下往上看,一级一级涂上很淡很灰的光。楼梯头上有门,门上有闩。夜里家人都上了楼,祖母在床上就会倦倦地问:“扶梯门关好了吗?”有时楼梯门放下了不上闩,顺着黑洞洞往上走,脑袋会撞在门上。再往上一顶,吱呀一声,门就会竖起来。儿时,最怕的是夏天夜里自己上楼。夏天夜里在天井里乘凉,上楼一晚,楼梯口那堵粉墙让素月照得雪白,竖在那里的两个绿圆瓷凳现出青幽幽的光,我就感觉祖父穿一身纺绸的白衣白裤,面对我坐在那里。祖父摇一把象牙骨的扇子,祖父的身体就像一张白纸,被风吹出一些很轻微的声音。
楼梯头总显得空空荡荡,抬头看到屋顶挂着灰尘的椽和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