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自白书-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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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你能谈谈那时候的故事吗?”
冯答:“有些事到死也不能讲……。”冯亦代沉默了半天,又说:“我做的事都是党让我做的,一些党内的事是不可以公开的。做得不对是我能力有限,是我的责任,但是一开始都是党交给的工作。我只能讲到此为止。”
文化大革命期间,冯亦代被打成“美蒋特务”、“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重庆二流堂黑干将”、“死不改悔的右派”。冯亦代被隔离审查四年,后来下放到湖北沙洋“五七干校”劳动,从事力所不及的沉重苦役,使双脚变形,健康大受影响。在监督劳动中,冯患脑血栓塞症,抢救后,落下左上肢和下肢行动困难的伤残。
对于文革时冯亦代的其它罪名一般人都耳熟能详,可能唯“重庆二流堂”不知是什么名堂。问之,冯答曰:“香港沦陷后,从香港撤退的大批进步文化人汇聚重庆。首先见到夏衍,他住黄角垭口朋友家里。不久夏衍夫人亦来。唐瑜便在山坡处另建一所三开间房子,人称‘二流堂’。重庆的文化人经常来这里喝茶、会友、商谈工作。”
出入二流堂的均系名人,有剧作家、艺术家、记者。冯亦代是二流堂的常客。后来为了接济在渝进步文化人士的生活,冯亦代、徐迟、袁小柏在渝成立美学出版社。该出版社由香港业余联谊社负责人沈镛发起。
“这‘二流堂黑干将’的罪名使你吃了不少苦头吧?”
“是的!”
“在文革中,在你最忧郁痛若的时候,什么东西能分你之忧,排遣你的痛苦?”
“读书可疗心疾,书是我的救命稻草。文革时我初也想不通。一周之间,牙齿全部动摇,就医结果,十天之内,拔尽了上下牙齿,成为无齿之徒。那时候除读小红书外,能买到赤脚医生医疗手册,这便是我的全部精神粮食。”
“谈到读书不由让人想起《读书》杂志。人们称你为《读书》的家长,前200期你发了200篇文章吧?”
“《读书》杂志创刊,我应陈瀚伯之邀,为该杂志发起人并任副主编。并辟‘海外书讯’专栏。前200期我写了200篇,发了199篇,有一篇在编辑部没来得及上。算起来我在《读书》发有200多篇文章了。”
“现在《读书》设了一个‘长江读书奖’,称为中国的诺贝尔文学奖,首次评奖主编汪晖得奖,学界议论颇多,你是怎么看这件事的?”
“汪晖只是挂名不干事。《读书》评奖他应回避。”
冯亦代:相见时难别亦难二哥与小妹
二哥冯亦代今年87岁,小妹黄宗英75岁。这一对白发苍苍的“哥哥妹妹”在1993年结婚。当时这段婚姻引起轰动,许多亲朋好友前往贺喜,文化名流济济一堂。著名作家袁鹰当时曾以打油诗相贺。四句:“白发映红颜,小妹成二嫂,静静港湾里,归隐书林好。”“归隐书林好”这句话是“一对新人”一再向亲朋好友宣告的。据悉,黄宗英当时曾有一言语惊四座:“明年我们决定给你们看一个胖娃娃……。”望着朋友们惊讶的神态,末了,才款款地说:“我们的胖娃娃是一本合出的文集,暂名为《归隐书林》。”
在采访他们时,我便对黄宗英说:“能不能把你们俩的胖娃娃抱出来看看?”
黄宗英会意,拿出了她与冯亦代合出的文集《归隐书林》,说:“送你一本!”让冯亦代签了名,然后自己也签了名。
我问:“当时你怎么决定要嫁给冯老的?”
黄宗英答:“我们认识几十年了,互相都了解。在二哥倒霉的时候,阿丹更是每到北京必带我去看他和二嫂,还告诉我没有冯亦代,当年上海、重庆、香港的左翼戏剧运动难以生存发展。嫁给他时赵丹已离世十五年了。二嫂去世后,对他打击挺大的。他老了,已经多次患脑梗塞,偏瘫了,身边也没伴儿。我属牛,他比我大一轮,二牛抬杠,老了再耕耘,爬田格子,相伴着走完人生最后一程吧!”
我又问冯亦代:“你娶‘小妹’为妻时都八十岁了,这个年龄再婚在中国传统上是很难被人接受的。这种勇气从何而来?”
“这是她的勇气,不是我的勇气。她比我更勇敢。”
“当时你是什么感觉?”
“高兴呀!可以有老伴了。多一个人总是好的。”
“当时双方家人支持吗?”
“支持,两边都很熟。”
“你能向现在还是孤身一人的老年人谈谈你的感想吗?”
“可以找个老伴,但是不要因找老伴找出麻烦来。比方我的老友徐迟。他找的那个人是为钱而来。那个人以为徐迟有很多钱,其实徐迟一生清贫,当时只有2万块钱。徐迟死后,那个人把那2万块钱拿去了,把手稿也拿走了。当时徐迟一时冲动呀!”
冯亦代:相见时难别亦难怎一个难字了得
冯亦代一生多坎坷,按他自己的话说是一个没娘的孩子。其母楼文光曾留学日本,后在上海务本女校、爱国女校教学。生冯亦代时二十八岁,冯亦代出生后一个多月,母患产褥热弃世。冯亦代说:“我们记事以来仅从照片上认识母亲。”
在采访中我曾问:“对于人来说一生中最宝贵的是什么?”
冯答:“是爱,特别是母爱,可惜我从来没有尝过母爱的滋味。不过,我这一生中有很多朋友,友情对我是十分重要的。谈到我的朋友话就多了,有一个人我不能不提,那就是邓散木夫妇。邓散木夫人在96岁高龄时还没忘了给我送棕子。棕子是亲自裹的,她年年都送,每年她都乘公交车来。可惜,有些老朋友都去世了。”
“你今年也87岁了,面对死亡是怎么看的?”
“这是自然规律,象我这样的年龄,身体又不好,就是等死。”
“你怕死吗?”
“不害怕!我觉得自己活得太多了。”
“现在你还有什么心愿?”
“让我做我高兴做的事。我也没什么事可做了,希望你们年轻人多为社会做贡献。认识你们年轻人我很开心。”
“只要没打挠你就好!”
“没有,可是有人却一直在打挠我。他们自称是我的朋友,今天来要资料,明天又来取老照片,弄得我心里很不痛快。这些人不是我的朋友。”
“噢……?”
对于老人这番话,我不知说什么才好,在快要告别时,我问:“你能简单地用几句话总结你的一生吗?”
冯亦代沉沉地说:“用不了几句话,用一个字就够了……。”
“哪一个字?”
“难……。”末了,老人突然怆然泪下。接着不间断的抽泣。我不知如何是好,居然找不出一句能安慰老人的话来,只有轻轻地、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冯老握住了我的手,不让走。说:“今天你来,让我说出了积在心中很久的话,我谢谢你……。”
告别冯亦代的第二天清晨7点,电话铃声将我从梦乡中惊醒,是冯亦代打来的。在朦胧中,我听到他在电话中说:“谢谢昨天你能来看我,谢谢!”我在电话中说:“冯老,保重!”
其实冯亦代是一个坚强的人,在1998年他第五次脑血栓后,当他重新开始正规练习说话、行走、书写时,他写出的第一句话是四个字——“难我不倒。”
周汝昌的红与黑半只眼睛苦作
周汝昌,红学家。人们都会这样认为。
可是,周汝昌本人却说:“简单地把我当成红学家是外界的一种误会。我很不喜欢‘红学家’这个称谓,也不喜欢‘红学界’这个说法”。
这种回答让人大感意外。是什么原因使他把毕业的精力和时间都倾注在《红楼梦》这本书上?又是什么原因使他在82岁高龄的今天,却矢口否认自己是红学家呢?面对这位白发苍苍、瘦骨嶙峋的老人,让人一时不知该问他些什么?
一部《红楼梦》曾经给他带来过荣誉,因《红楼梦新证》的出版,使他红极一时,成为当时的热点人物,因“红学”成了“红人”。这部《红楼梦》也曾经给他带来过厄运,使他因“红学”成为“黑人”。《红楼梦》影响了他的一生,“红”与“黑”的人生经历不断转换伴随着他。这其中有成功也有失败;有欣喜也有酸楚。他尝够了其中的苦与乐,悲与喜,荣与衰的人生大滋味。
曹雪芹十年辛苦,滴泪为墨,研血成字,成了《红楼梦》。
周汝昌却用了五十年心血,半只眼睛苦作,完成了几百万字的专著,对中国传统文化进行了系统的研究。按他自己的话说,一生的精力与其说用在了研究《红楼梦》上,不如说用在了研究中国的传统文化上。所以,他说:“要说我毕生的精力都投在了‘红学’研究上不完全对,当然,一部分精力是用在了红学上,另一大部分精力主要用在了对诗词的创作、注释、鉴偿、理论以及书法和中华文化精神的研究上。”
走进周汝昌的书房,见他背对着门正写。瘦小的身躯趴在书桌上缩成一团,对我的到来充耳不闻。周汝昌的女儿走过去在他耳边大声喊道“客人来了”。他抬头用一只手搭在耳边却不解地道:“你说什么?”转过身见我,笑了。迎上来握住了我的手说:“不好意思,我耳朵不好使了。”“没关系,”我说。“我可以用纸条提问题。”她女儿说:“用纸条恐怕也不行,他一只眼完全看不到了,另一只眼只有0。01的视力,只能算是半只眼。”我不由望了望他书桌上写的东西,见满是字,可我一个也认不出,每一个字都是身首异处的。周汝昌的女儿又说:“他的字只有我一个人能认。”
我坐下后,开始为自己发愁,我不知用什么方法和他交流。其实这种担忧是多余的,因为先生是一个十分有经验的采访者。他让我坐在沙发上,自己顺手拉了一只小椅,面对面坐了。膝盖刚好顶住我的膝盖。他说:“你问吧!你可以趴在我耳边嚷嚷,我基本上能听到。”这样,我一下就放松了,这那里是采访,是一次名副其实的捉膝谈心。
既然是谈心,我便把事先准备好的采访提纲扔到了一边。我问:“你的耳朵是什么时候听不到的?”
“那是1954年,我奉调回京,住东城北面门楼胡同。我住了间正房,南有大窗,北有小窗。一日,天降大雨,电闪雷鸣,我正立窗边看雨,冷不防一声霹雳,一条火龙从北窗入,又从南窗出,这条火龙从我左耳边走过,相距不过一寸。我当时只觉得天蹦地裂,脑袋嗡地一响,天地便一片寂静,从此非有雷鸣般之声我是听不到的。你想有龙从耳边过,我不“聋”才怪呢!”
听了老人的叙述我不由露出惊异之色,望望先生的女儿,想从她那里得到证实,却见她笑而不答。
我又问:“你的眼睛又是怎么失明的?”
“1974年忽然两眼要失明,周总理闻知后亲切关怀,指示人民文学出版社给周汝昌一定要找个好医院,不能让他失明。后来找到协合医院最有名的大夫。我现在还剩下这半只眼,要感谢周总理,感谢那个眼科大夫。眼睛总算保住了没有彻底失明,可再也不能做编辑工作了。医生连续给我开了三次证明给人民文学出版社,我都把证明压下来了,我离不开那编辑工作。后来实在坚持不下来了,我只好辞去了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的工作,调到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
“你从1974年开始眼睛就不行了,耳朵也听不见了,是什么原因使你把文化研究工作坚持到今日的?”
“老子说:‘五色令人盲,五言令人聋’。看不见不闻乃是抵御声色的要招。怎奈耳目虽可掩住,还有一颗心呀!心还不肯闲着,又要听又要看的。从1974年到今天,凭着这半只眼苦作,又写出了几百万字,出了十几本书。有关于红楼梦研究的,也有关于诗词书法的。”
面对这样一位老人,不由得让人心动。82岁了耳已聋眼也瞎,心却充满了激情,思维依然活跃,声若铜钟。
周汝昌的红与黑一次机缘 五十年心血
“虽然你不认为自己毕生的精力都用来研究《红楼梦》了,但50多年来,《红楼梦》的研究肯定用去了你很多心血,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