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导演批判书-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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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内容是一体的,对于电影来说,镜语即思想)。另一方面,他们身处一个开放时代,汇入了全球文化的考评与市场中。这两方面结合在一起,意味着他们必须用“中国”去换“世界”,在纵向的“寻找根本”与横向的“寻找认同”中摸索一个契合点
。在这个过程中,民族神话被一步步地建立、修改,在想象与展示的双重前提下,这个神话有一种浓妆的艳异,对于自身来说,没有真切感,对于他者来说,反而有沟通性。
《红高梁》
第五代建立民族神话,最初并不向20世纪之前追溯,而是相当集中在“爷爷奶奶”那一代。半个世纪之前的“历史”,本应当还是鲜明的、丰富的,但是在宏大的主流话语叙事进行整一涂色之后,反倒在语境跳跃的情况下,为被压抑的感受与想象提供了可资释放的空间。陈凯歌的《黄土地》,开创了借革命叙事进行启蒙书写的先例,而《红高梁》是承着这个路数而来的,只是《黄土地》在对民歌进行知识分子式的改造,以适用于自己的启蒙理想时,《红高梁》则直接对民俗进行了感官性的利用。
与陈凯歌在《黄土地》中始终保持的一种情感/身体纯洁性不同,张艺谋的《红高梁》是从“性”这个角度,真接切入对“神话”的建构的。在这一点上,张艺谋比起陈凯歌,有着更为直率而简切的态度。影片的前半部分情节:九儿嫁给一个麻疯病人,但她拿剪子捅了丈夫,保卫了贞洁与健康(生命力),并在高梁地里,把自己交给了一个粗野有力的轿夫,他们在十八里坡,酿成了最好的酒十八里红。——这些,都可以读解一种生殖崇拜的当代书写。在张艺谋的电影里,女性有一种普遍的矛盾特质:她们美丽、坚韧、能够承受生活的磨难,但她们同时被总是处于一个性馈乏的状态(九儿是个开始,接下来的菊豆、颂莲,无不如此),需要一个强大的男性来激活。这部充满了“酒”与“九”的符号的影片,是一部充满阳性崇拜的影片,而九儿作为一个女性处在一群男性之中,象是太极图中,少阳鱼中的一点太阴,达成了一种象征性的平衡。
作为张艺谋的导演处女作,《红高梁》在开始就达到了高峰,它的成绩,主要表现在造型语言从局部的强调,达到了整体化、风格化的高度。在张艺谋的控制下,顾长卫的摄影、赵季平的音乐汇合在一起,影音形成一个共振的场域,如果风中红高粱起伏之间体现的苍茫粗犷。而张艺谋在这个总体氛围之中,又表现出了一些块状的幽默与情感——比如我爷爷去找秃三炮时的幽默感,比如九儿追赶罗汉大哥时的情感——他都不是那咱微妙的、细腻的,体现出非同一般的感受力和表现力的,但是从最表面,最视觉的角度入手,倒也有一种斩截利落的效果。
但就在这第一部作品中,《红高梁》已经体现一种危险的倾向:导演可能缺乏独立的思想能力。前半部分的“寻根”式的生殖崇拜,在后半部分被纳入到民族主义的宏大叙事中去,秃三炮、刘罗汉、我爷爷、我奶奶在同一个平台上,找到了自己的精神向度。但是生殖崇拜用一些表现主义的画面处理起来,造作与自然能够相当和谐地统一在一起:如高粱地里我爷爷与我奶奶的野合的画面,但是后半部分,用这种装饰意味浓厚的造型来表现形而上的精神向度,就变得架空了。——剥皮的情节与场景(日军强迫中国人去剥下抗日的秃三炮刘罗汉的皮),已经显得形过于质,而后面九儿的倒酒壮行,更唯美至于虚矫。张艺谋在此表现出一种困境:他的这种造型语言表现力是有限的,当要表达一个更复杂、更微妙的内容与思想可能性的时候,这种语言就显得空洞。如果他不是如此沉缅于这种语言快感,并对自己的思想能力进行反省,也许可以找到进步的可能,但他明显在形式把握上的能力更甚于进行深入思想的能力。这二者互相掣肘,使他在《红高粱》之后,一直没有实质性的进步。
《红高梁》的结尾是一个相当混乱的结尾。在高蹈的激情与壮烈的悲剧中,夹杂着一些闹剧性的成分,战火声中混杂的吹号声,临时出了问题的枪炮,都使这场悲剧的悲壮性大大减少。这些人为国而死,但是死得并不是非常英雄。导演对气氛的把握似乎有些矛盾:到论底是抒写一曲悲歌呢,还是保存这曲悲歌中的一些不协调的音调。最后他是折衷的:保留了一些可笑的成分,但在最后还是给了一个最传统的英雄式的仰角镜头,红高梁在风中呜咽。他意识得到什么东西是有艺术价值的(艺术意味着对于边界的拓展,对于程式化的感受与表达的扬弃),但是他还是选择了取巧的、偷懒的、甚至取悦于人的思想与表达方式。这是一种农民式的机智,远未达到智慧的高度。
当然,在第五代的早期作品中,《红高粱》是当之无愧的,最耀眼的一部,这里面有一种探索的、新生的欢欣之气,没有被污染的创作快乐。它确实是拍得“阳气沛然”,即便是刚才批评它的结尾的混乱——那比起《英雄》的钙化的、僵硬的结尾,那还是要给观众留下了更多的思索空间。这个主题一直到姜文的《鬼子来了》,才真正得到了一个有力的探讨和论证。
第二部分 张艺谋批判民族神话(2)
《红高梁》是中国电影在80年代最重要的收获之一。它也得到了全面的认可:获第八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故事片奖,第十一届电影百花奖最佳故事片奖,——这是国内最重要的两个大奖;第三十八届西柏林国际电影节最佳故事片金熊奖,——这是中国电影在国际A级电影节上首次拿到的最高奖;除此之外还有一长串锦上添花的名单——第五届津巴布韦国际电影节最佳影片奖、最佳导演奖、故事片真实新颖奖,第三十五届悉尼国际电影节电影评论奖,摩洛哥第一届马拉卡什国际电影电视节导演大阿特拉斯金奖,获第十六届布鲁塞尔国际电
影节广播电台青年听众评委会最佳影片奖。之所以不厌其烦地列出这个名单,因为从中可以看出,《红高梁》取得了墙内墙外的双赢,这对于一个中国导演,几乎是一项不可完成的任务,却让张艺谋给完成了。他能进行巧妙的革命叙事,他能讲述有趣的中国民俗,同时他还有运用电影语言进行表达的天赋与能力。他探索出了“最中国”与“最世界”之间沟通的栈道,带领着中国电影走向了世界。
——但是,这条便捷的栈道,也有可能是艺术的岐途。
《菊豆》与《大红灯笼高高挂》
《菊豆》改编自刘恒的小说《伏羲伏羲》,《大红灯笼高高挂》改编自苏童的小说《妻妾成群》,与《红高粱》改编自莫言小说一样,张艺谋的这几部作品,与中国的当代文学有着紧密的关系。他对于文学资源的利用,有着一个投资者的准确判断力,同时在利用过程中,完全地不受小说本身的约束,使这些电影,都帖上了只此一家的张艺谋标签。
比起《红高粱》,《菊豆》是个更为成熟的作品,它更为“一以贯之”,没有那种狂欢的酒神精神,有的是华丽的压抑。在《红高粱》中,那个得了麻疯病的酒坊掌柜早早就死去了,性在其中是舒展的、愉悦的,生殖也是被讴歌的。并且,十八里坡象是片独立的乐土——没有道德礼法的约束。但到了《菊豆》,没有性能力的杨金山却凌侮了菊豆很长的一段时间,并且在瘫痪之后,甚至在死之后,还对于菊豆是个巨大的压迫。天然的生殖必须在“传宗接代”的教条下成为被强化的目标,也必须在“伤风败俗”的戒令下成为被禁止的事件。在被扭曲的生殖文明中产生的杨天白,杀死了一个名义上的父亲,又杀死了一个血缘上的父亲。这真是一个惨厉的故事。《菊豆》的结局是一场大火,完全的绝望与毁灭。
这是个结构严整的作品,寓意井然,影像语言与作品的寓意相衬相成,它的美不象《红高粱》,是在内容与形式的一致性中携手推进,而是在一种矛盾中,倾轧着前行。但如果要说这个片子有什么不足之处,恰恰又在于它过分“井然”。《红高粱》是有裂隙和瑕疵的,但这些问题,倒是暴露出了另外的可能性,而《菊豆》极其严密,使它也变成了一个封闭性的作品,拼得十分完满的七巧板。——甚至因此,它显得象是个总结性的作品,并且沉迷与欣赏这个完满的总结,失去了局部的微妙与启示性。幸而李保田是个很好的演员,巩俐在这个电影里的表演,也有了节奏与张力(她演的九儿也好,但不在于演技的好,而是天然的气质准确,而《菊豆》中的表演,气质与演技都发挥得到位),表演的成功在很大程度上,弥补了叙事本身的僵硬之处。
在东方学与后殖民理论进入中国之后,《菊豆》曾经成为一个有争议的作品。它可以用作后殖民理论的一个分析标本:如何为了满足“他者”的目光,而塑造着自身的变形传奇。电影中的“挡棺”那场民俗戏,不如《红高粱》中的“颠轿”,能够与情节、情绪相当完美地结合,排除不了以民俗来取悦于观众的嫌疑(当然比起《大红灯笼高高挂》中彻底的伪民俗,还算有些依据),而“偷窥”的几场戏,可以进行双重的读解。
杨天青在草料房里掏了一个小洞孔,来窥视菊豆洗澡,菊豆发现了之后,等着天青到草料房里之后,才开始脱衣,并且面向着那个洞孔,转过身去。——这是一出小小的合谋,当菊豆面对着屏幕,光呈束状打向她伤痕累累的裸露的肩头时,不仅仅是杨天青在偷窥,观众也在体会着偷窥的快感。而这种关系的微妙之处在于:菊豆作为被偷窥者,同时又是主动者,她了解偷窥者的光源来自何处,甚至了解偷窥者想偷窥的是什么。她双臂护胸流下眼泪——这是一个典型的弱者形象,但她是一个主动呈现的弱者,由于可以选择呈现与呈现什么,她又不是一个彻底的弱者。在影片中,菊豆比起杨天青来,要有勇气有担当得多。
而这种关系,如果被套用在创作者与观影者之间,也是十分有趣的。张艺谋作为导演,对于观影对象有着考察与设定,——国际电影节必然是他寻求认可的一个向度。电影节的评委,国外的观众,这些“他者”,想“偷窥”到的是一个怎么样的“中国”?张艺谋按他的理解,给出了他的答案。如果不过高地从“爱国主义”的角度去谴责一部“展现了阴暗面”的电影的话,这种偷窥与呈现不妨视为一种游戏,有着不同文化间的互相误读的喜剧性。当然,如果把游戏理解为完全无功利的,那未免过分天真,张艺谋的这个“谋”字倒是很体现他的风格,他的影片总象是一次谋划,谋划的目的甚至不难推断。但是即便如此,《菊豆》这样的影片,也还是有着独立的美学意义,——如果没有这种美学意义,他的谋划也就不可能实现了。《菊豆》最后得了几个小电影节的奖项,没有得到A级电影节的大奖。
第二部分 张艺谋批判民族神话(3)
接下的《大红灯笼高高挂》沿着前两部电影的红色调往下走,而更加走火入魔。如果说《菊豆》的主题是压抑,《大红灯笼高高挂》的主题就是封闭。但《大红灯笼高高挂》对于人性的探讨,远不如《菊豆》来得自然和深入,这个片子没有什么思想深度可言,但却在形式上,走向了一个极端。
一个老爷与四个太太居住在一个大院里,每天晚上,老爷去哪间房里睡,哪间房就可以
点起红灯笼,这个太太也可以享受到捶脚的待遇。——这是一个“中国”的故事,但是实在“中国”得过分合乎“他者”的想象,而完全失去了真实的质感。《大红灯笼》是一个纯形式主义的作品,内容是为形式风格服务的。为了达成完全封闭的风格,不仅在时间上,用四季来划分情节,夏秋冬春,形成一个轮回的圆圈,而且在空间上,大量地采用对称式构图,——人物被锁定在四合院的对称轴上,无所逃脱。这里面的人物性格,当然都是平面的,大太太就是一个摆设,二太太菩萨脸蝎子心,三太太勾搭上了医生,丫头雁儿一心想着能升为姨太太,无不符合一个多妻制下的家庭格局。主角颂莲是个女学生,但是也立刻就加入到争宠的战斗中去,唯一使她与众不同的,是让她在院楼上发出一声疑问:“在这个院子里,人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