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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

十导演批判书-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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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影片进入文革后,更是浓墨重彩,赵季平的配乐时时就会有裂破肺腑的功效。而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郁结在此时来了一个不念旧路,不顾归途的总爆发和大收煞。情绪已饱满到欲涨欲裂的地步。程蝶衣和段小楼在火光中的互揭老底,强烈暗示了卑微个体所仅存的情感寄托终将焚灭。表面上的众口一词和齐呼口号,呼应的仍是个体在劫难逃的孤绝。因为融入大众,是以个体拒绝对话为代价的。有的话,可以全是真言,却心口不一,全都迷狂了,全都以出卖“自我”为最后的负隅顽抗,直到无“我”可卖,成为一个“空”人。这段戏是全片的高潮,思想高度和情感密度都如浓烟滚滚,让人喘不过气来。正因如此,《霸王别姬》就像拉满的弓一般,断了弦。也就是说,它在电影美学上并不成功。人心的万劫不复只成为艺术圣坛上的一具祭品,而无更清朗更体贴的注视。在乱石穿空过后,并无干净利落的收煞,而是一泻狂情,奔流不止。这是陈凯歌中后期作品的通症,他的表达和表达本身产生了断裂,陈凯歌有时也想做些补救,就像程蝶衣一把火烧掉了他的戏服,但陈凯歌毕竟不是程蝶衣,他还是丢舍不下他的情绪。他酷爱他所锻造的美学风范,也可以说,陈凯歌是过于浪漫了。    
    


第三部分 陈凯歌批判陈凯歌的突围和自陷(5)

    原作者李碧华不满意《霸王别姬》的结尾,两个老人仿佛荡涤了沧桑,站在没有观众的舞台,准备再来一出《霸王别姬》。这时,程蝶衣/虞姬是真的人戏不分了,也不知他如何从戏台上抽得一把真剑而身亡了。整部戏到了这儿,真像是场遑遑大梦。小说和同名电视剧里。是两个老人到了香港,一块儿上澡堂洗澡,不诉衷肠,只说些闲话,倒也有种人生不过如此的况味,也更沧然一些。而陈凯歌的《霸王别姬》是场戏剧的角力,也是陈凯歌个人情怀的一次缺乏节制的奔泻。其实,陈凯歌对《霸王别姬》作这样的了断,还是很英明的,影片      
    已经如此激扬奔突,也只好一鼓作气走到底。不然,又如何是好呢。只是那亦真亦幻的结局到底还是有些突然。    
      从各方面来讲,《霸王别姬》都是陈凯歌最成功的作品。它和《孩子王》一道构成了陈凯歌电影王国的完整。《孩子王》的极目开阔,《霸王别姬》的目眦尽裂,给了我们一个再清晰不过的陈凯歌电影印象。在繁杂浓密的意象丛林里,陈凯歌的电影变得清晰可辨,并有着中国电影所少有的呼吸感。那是霸王和虞姬的分分合合,更是陈凯歌作为电影作者的进退两难。那是亦师亦生、亦父亦子的对决后的重合,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共聚一堂。陈凯歌何尝不是视电影为一门妥协的艺术,要跟天气妥协、要跟工作人员的情绪妥协,更有跟内心世界的强烈渴望妥协。可以说,陈凯歌的电影一直是他的艺术良心和艺术野心在做着斗争。这里没有成王败寇,就像罗贯中说的天下大事一样,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也可以说,《孩子王》的野心是优雅的,良心是素朴的,它们的姿态是相亲相爱的。而《霸王别姬》的良心是扭结的,而野心是膨胀的。它们是分裂的,好在,这种分裂有着一种近乎凶猛的美感,也就是说,良心在野心面前并没有卑贱,倒有一份傲骨在。这是《霸王别姬》最让人心动和心疼的地方。    
      1994年,陈凯歌和张艺谋先后来到了上海。就像他们现在对武侠相同兴趣一样,这两位中国影坛的巨掣,常常会做些异曲不同工的事。这二位的摄影师、录音师、音乐、美工常常是一个名字。包括那个巩俐,这二位都曾乐此不疲过。这一次,陈凯歌先是请叶兆言写了篇叫《花影》的小说,他不太满意,又请了王安忆完成了剧本,并改名为《风月》。这两位中国最好的作家,老实说,对这部电影并没有提供实质性的贡献。一开始,这片子是要请巩俐来演的,后来又说不是,找了三位候选,分别是姜鸿波、周迅和王静莹。当时王静莹呼声最高,可结果还是让巩俐领衔主演了一把。张艺谋后来在《幸福时光》里玩了这一出,网上选秀,更为热闹。不管是《风月》还是《幸福时光》都是在记忆里很难保留的电影。    
      《风月》是陈凯歌电影中最为重视映前炒作的电影,临了,这片子竟禁映了。这片子怎么看也不像叶兆言和王安忆的手笔,倒有种苏童《南方的堕落》系列小说中,那种雾气很重,阴湿湿的潮乎劲。也有点像《呼啸山庄》,讲的也是一个野心勃勃的青年从家庭的壁垒走出,并妄图捣毁这壁垒,最终凄凉收场的故事。家族是秩序最常用的代用品,它更无微不至,也更具渗透力。可《风月》没有追求《呼啸山庄》式的凶狠和内心焚烧时的灼热感。《风月》是种病恹恹的阴柔,选择张国荣,实际上已确定了全片的基调。有必要说一下张国荣,他自《阿飞正传》后的每一次出场,都带着一股懒洋洋的腐气。张国荣在《风月》中的表演,在这方面也极为突出。他是个靠出场色相的拆白党,最终他想拆白的还是生他养他的庞家。他毒坏了他的姐夫,使其成为植物人;他诱奸了庞家的大小姐如意,并想绑架如意敲诈庞家。当然他没有这样做,他被他的另一个“父亲”,一个黑帮老大“处理”掉了。上海和江南小镇,各有各的秩序,一个是前面拖,一个是在后面赶,都把人性压迫到松脆易裂的地步。也跟张国荣的那张脸一样,洋溢着不请自来的腐气,张国荣与生俱来的自怜,帮助他所饰演的人物,有了几许人味。包括他这次饰演的郁忠良。郁忠良的人味和程蝶衣的艺术造诣一样,全是他自己的,呈现出来的是种密闭状态。程蝶衣多少还有点市井气,并在这市井气里流溢出几分欲洁不曾洁的决绝和高雅来。而郁忠良则是一派混沌,他的乱伦、复仇、以及他职业性的始乱终弃,还有他所谓的忍与不忍,都被蒙上了一层雾气,极难让观者对这个人物投入感情。郁忠良以局外人的身份在乡村和城市之间晃荡,观众也只能旁观者的姿态去观摩他的生死爱恨。同情心是有的,但这种同情心就像你看见某个羽毛光鲜的动物被宰割时那份不舍,而无法作真正切实的感同身受。我们知道这是一个个体被秩序所扼杀的过程,同时,我们也知道,还有更多的普罗大众在秩序里不够痛快,不够自由的渡过了一生。而郁忠良的风流倜傥,对大众而言,更多的是种精神贵族式的炫耀,甚至他的扭曲也是种炫耀,我有这样的心理断层,你是没有的。这使得《风月》真如片名一样,如风般无形,如月般惨淡了。    
      《霸王别姬》里程蝶衣的精神困局来自母亲的身份(注:妓又有着众母之嫌疑,非人子所能独亨),她砍掉了儿子的六指。《风月》里是姐夫让郁忠良去亲姐姐一口,固有的秩序变得凌乱,也导致了郁忠良心理的失衡和迷狂。实际上比《霸王别姬》在题旨上更有深意。但这个少年对伦理和人欲的态度非常暧昧,他的拒绝和接纳,全无根基可言。只有事实本身的说服力,而无清晰明朗的精神传达。不如程蝶衣与段小楼嬉闹时搂着段小楼那般彰显。这样的一出违背人轮的心理框架如何组建,确实是个很艰难的工程。陈凯歌也有些手足无措了,他只能让他的演员以喊唱的形式作最直接的渲泄。自《霸王别姬》起,陈凯歌电影的声响是越来越大,《霸王别姬》里是老太监“这是宣统多少年”,是“不杀不足以平民愤”。《风月》是姐姐在尖叫“我就是跟两条鱼过了10年”,是管家庞安的哀号“我们庞家没男人了。”这种近乎歇斯底里的话剧腔,也是陈凯歌电影所独有的。在迷离、斑驳的影像里,因有了这些听似震聋发聩的呐喊,倒更显出一份苍白、有气无力和底气不足。《孩子王》所具备的宁静、悠远仿佛真要与陈凯歌永别了。    
    


第三部分 陈凯歌批判陈凯歌的突围和自陷(6)

    影片开头,也是一片哭号之声,遗老遗少们叫喊着“大清国完了”。三个少年光着上身茫茫然地看着一个旧时代的悲鸣,我们也在茫茫然地看着这部电影。这部立意高远,却逻辑混乱的电影。    
      身为第五代成员之一的周晓文于1996年推出了《秦颂》,此片的精致和空洞都一样的喧哗,也成为葛优最不愿提及的电影,他也是从此片开始,宣称不再接古装片,至于艺术家,      
    他也懒得去触碰了。2年之后,陈凯歌的《荆轲刺秦王》,同样挟高堂之风扑面而来,其气派更为庄严,更有压倒之势。 它的首映式安排在人民大会堂里,这是中国电影的破题第一遭。这之后,《英雄》也 这样做过。《荆轲刺秦王》首映式过后,不少人对这部气势过于宏伟的电影提出异议,据说主要是叙事不够清晰。陈凯歌作了些修改,他好像不太心甘情愿。我看的也是这个版本。    
      第五代的始皇情结,我先以为是为寻根之用。自那个遗腹子抑或私生子建立中央集权以来,东方便有了一块最容易凝聚的大陆,于是不少人争先恐后地求大同,存小异,有时是连小异也弃之如敝履。第五代如此这般,是欲通过影像找到这文化症结所在吗?看了这两部关于秦赢政的怏怏大作,觉得这位始皇帝不是个痞子就是个疯子,也许他还真是二者的结合,但这与始皇帝开一代先河所具有的复杂、悠远的文化效应有何关联呢。这两部作品既不是高亢的秦腔,也不是揪心的信天游。还是一种极个人化的任意书写。既然画人画虎难画骨,我就印象派一把。奇怪的是,第五代视野一庞大,其心态反而显得逼仄且语焉不详。相反,他们一说某人丢了个棋子(《黑炮事件》),或一老者没了琴谱(《绝响》),其文化拷问的意味却能如流水般连绵不绝。大事化小,小事化大。恐怕也是第五代精英们的又一强项。    
      前文说过,陈凯歌自《霸王别姬》之后,分贝一下子就膨胀起来。到了《荆轲刺秦王》,用咆哮、用嘶吼,如何形容都不为过,每个人都有些耳背,每个人也就有了不爱惜嗓音的权利和自由。全片的电影感和舞台化错杂相陈,处处可见匠心,却无法相结成板块。满耳的呼喊,即使有细语的话,也全被剧烈的声浪席卷而去。这是与文革“造反有理”之类的口号所作的最为尴尬的一次呼应。两个声部,一远一近,你感受不到历史惊人的相似,只会觉得历史太过荒谬。那是众口一词,这是自说自话。惟一相同的是,音量够强悍,自然,这强悍里有着太多的虚弱。只是这虚弱不再属于戏子、骗子这般靠假面而存活的民众,而是极权的掌控者和一群欲予夺之辈。这样一来,强大的心理空白就像一块血染的红布一样,你再涂抹其它颜色,它也显现不出光彩来了。因为观者很难对他们奴之役之的人 投以同情,他们的大抱负在他们的大悲痛强行化妆之下,反而模糊不清,人鬼莫辩。这抱负是以血流的速度来决定其成败,而这悲痛却非根基化的,过于高级了。帝王的所谓平民化,却始终保持着精神贵族式的倔傲,包括赢政和赵姬的儿女情长,都要选择在一个极为奢靡的水殿之上。这就像他们能够随意奔泻的人性一样,有着极霸道的优越感。连人性都如此霸道,对起码的人性我们又如何摆出臣服状呢。这其中极为混乱的文化搅拌怎能下咽呢,更别说消化不良了。    
      陈凯歌电影里的人物,按鲁迅的话说,不是杀父,就是被父所杀。《黄土地》里的翠巧是被父所杀,《大阅兵》的仪仗兵们也是被父所杀。《孩子王》的杀父之心最为优雅,杀没杀成,只能等着瞧了。《边走边唱》是谁也没把谁干掉,到了《霸王别姬》,是父杀子,最为惨痛的一次。小四的蹦达,是儿子当了爹,岂不令人心寒。《风月》里,忠良的新爹、旧爹都要将他剿杀,只是新爹手脚更麻利一点。现在是《荆轲刺秦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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