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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

酸甜苦辣咸-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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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到台湾几十年,合格够味的卤固然没有喝过,似乎打卤面已经变成大鲁面,连名儿都改啦(十之八九是受了鲁肉饭的影响)。前几天在高雄一家平津饭馆吃饭,跑堂的小伙子,说的一口纯正国语,问他打卤面怎麽改成大鲁面了,他说近几年上的饭座,台省同胞居多,叫大鲁面听了顺耳,这叫入境随俗,您想各省口味的饭馆,都入境随俗南北合了,菜还能好得了吗?


  


      唐鲁孙随笔集之《酸甜苦辣咸》

      白菜包和生菜鸽松

  说菜包也许有人不知道,要说生菜鸽松,现在台北市岭南口味正应时当令,而生菜鸽松又是广东餐馆不可或缺的名菜,所以一提生菜鸽松这道菜,对常在外面跑跑的人,总不会太陌生吧!
          前些日子在台北跟几位朋友在一家广州菜馆小叙,同府有位朋友点了一味生菜鸽松,这味羊城名肴,表面上看好像并没有什麽深文奥义,其实这是一道讲刀工,论火候的菜,并不是每位广东大师傅都能做得恰到好处的呢!

          首先鸽子要选大小适中的,起下来的鸽子肉,要立刻剁成肉粒,用调味料喂透,炒时秘诀是大火、轻油、宁淡勿咸。包鸽松的生菜以仅盈一握,脆嫩整齐者为上选,生菜是最易滋生虫害的,在田间生长时必定都喷洒过农药,所以吃生菜必须先用稀释的灰锰养彻底洗净,然後用凉开水再洗一遍方能供客大嚼,当年梁均默先生说:“生菜包鸽松,翠绿晶莹,香不腻口。”他的评语可称允当。

          所谓生菜鸽松,追本溯源,其实是从满洲菜包演变而来的。关外早冬,一过立秋,已透嫩凉,云冷草肥,就进入狩猎时期了。当年清太祖尚未定鼎中原,屯兵山海关外与明军对峙的时候,有一天闲中无聊,带了一队士兵在营区左近行围射猎,打了不少獐狍麋兔,自然心中特别畅快,加上当地土人凑趣,献了十几只肥硕的“祝鸠”,(祝鸠是一种野生鸽子,翼长尾短,肉极肥嫩,如有人捕得,认为是天禧祥瑞,所以叫她祝鸠。)可是当时扈从人多,祝鸠不敷分配,於是做成肉麋搅拌在油炒饭内,用白菜包起来吃,大家共享福胙。谁知这种吃法,不但腴而爽口,而且清凉降火,後来入主中原,“祝鸠菜包”也就列入御膳房御用膳单了。因为当年秋狩开始,祝鸠献瑞是七月初五,所以後来就把七月初五日奉为秋狩郊天祭辰,白菜包列为飨饩的配馐,吃菜包的风气,也就从此流传下来。

          北国冬寒凛列,内庭向例九月初一衣裘升火,要到第二年二月初一才正式停止,开炉撤火,整个冬天不离炉火,任何人都会觉得口乾舌燥,三焦欠舒,在慈禧垂帘听政时期,因为内外交征,肝火太旺,稍不如意,就让敬事房传板子,说不定那一个太监或是官女要倒霉遭殃啦。太后火气大肝火旺,御药房有的是特制的“黄莲上清”、“银翘解毒”、“金衣万应锭”、“八宝紫金丹”一类理三焦清内热的成药,可是左右谁敢向太后进言,请大后进点平安药呢!碰巧有一个执事太监,平素一闹火气,就把生白菜切丝用三合油(酱油、香油、高醋混合,北方叫三合油)猛吃一顿,立刻火气全消。他想太后如果能够大量吃点生白菜,岂不是把一冬烤炉火中的煤气,脏腑中集聚的内热,岂不是也能一古脑儿清除了吗?於是跟首领太监大家一咬耳朵,有一天太后午膳,就有九钉食盘托著翠雪冰姿黄芽菜叶呈现御前了。慈禧吃菜包,当然一时无法找到关外的祝鸠,御膳房一动脑筋,就拿官中饲养的肥鸽来充祝鸠,那知炒出来的鸽松,一样肥美湛香,堪称上味,从此茶包就成了上方玉食,一直到後来清室逊位,端康皇妃当家膳食单上有时还列有白菜包呢!

          广东菜馆生菜鸽松,据番禺梁节庵前辈说:“广州菜馆早先是没有生菜鸽松的,自从拳匪之风,慈禧光绪仓促驾幸西安,岑春煊扈从护驾,等匪乱弭平还都途中,叠蒙赏吃生菜包,岑食而甘之,其後他开府百粤,忽然想起吃白菜包来,可是广东不出产大白菜(广东管大白菜叫黄芽白)白菜都是从北方用船运去的,当时跑南洋的船又时常脱班,黄芽白不时缺货应市,大帅天生性急暴躁,所以庖人急中生智,改用生菜来代替,生荼叶子没有白菜体积硕大,所以取消鸡蛋炒饭,只用炒鸽松包生菜来吃了。”梁是广东人,又在内廷当过差,从这段话来看,说生菜鸽松跟白菜包渊源有自,料想是不会假的。

          北方吃的菜里喜欢用酱,尤其吃饼类面食,少不了黄酱、甜面酱等等的,例如就烤鸭吃的片儿火烧,就离不开大葱面酱,吃春饼要是不抹点酱,再卷上一段葱白,好像就不是吃春饼啦。至於吃菜包,菜叶里包的鸡蛋炒饭,固然不能多放盐,就是小虾仁炒豆腐,也要清清淡淡的,炒祝鸠也好,炒鸽松也好,都不能太口沉了,一个大白菜叶,可能包三碗鸡蛋炒饭,吃的时候讲究包不离嘴,嘴不离包,没时间去夹菜吃,所以吃白菜包,酱是不能少,蒜泥更是不可或缺的,一方面调和咸淡,一方面提味增香,又具杀菌作用。内延传膳吃菜包,自然也少不了附带面酱蒜泥,奇怪的是蒜泥面酱不是归御膳房准备进呈,而是由当值宫监们另外预备端上来的。当年一般老百姓讲究吃喝的,买面酱不是西鼎和,老天源,就是大葫芦,六必居,才算够谱儿,要是谁能讨换点出自内廷的面酱,那就天池丹醴,格胜椒浆啦。

          内廷宫监居然敢在宫里做酱,一点也不假,而且有其历史性的。据说满清自从东北进关,奠都北京,岁时郊天祭祖,一仍旧贯按照满州习俗,做一种奶油饽饽上供,尤其是春夏宗社大祭,一份饽饽桌子,就有几百上千块奶油饽饽,祭祀完了之後,要送神散福,祭品里的饽饽,就散福给掖延上下人等。因为数量太多,一时谁也吃不完,而且久吃生厌,於是有一班脑筋活动的太监们就想出点子来了,他们凡是分到散福的饽饽,全部买下来,做酱主要是有大场地翻晒,而且要晒得透翻得动,宫中可做晒替的广场到处皆是,可是在大明大摆的场合拿来晒酱,那就太不成体统了,亏他们想得出来,居然想到在坤宁官的後面,一排又矮又小的群房前面安上缸瓮,做起酱来,这排群房原本是值班太监休息住宿小锡锡儿(临时住所宫里叫小榻榻儿)就在屋外做酱,虽然是在金阙丹墀之下,可是在鸱薨重棼掩覆著,既不显眼,又便照顾,对太监们来说,真是太理想啦。做饽饽的原料,面是飞箩细粉,油是塞上醇膏,纯脂细面,制出来的酱,虽非出自天厨,可是比起市面的醅酱,味道的鲜美不知要高出若干倍了。最初太监时常把这种“体己”送给王公大臣,勋戚亲贵尝尝新,可是谁又能嘴上抹石灰白吃呢,往往厚赏有加,变成了太监们一项大的收入,有一班好摆谱的朋友,总要走走门路掏换点太监们晒的所谓“宫酱”来吃药包,吃春饼,才算够谱呢!


  


      唐鲁孙随笔集之《酸甜苦辣咸》

      湖州的板羊肉和粽子

      

  在北平吃惯了西口的大尾巴肥羊,无论是炙烤涮,甚至于羊肉做馅包的水饺,烙的肉饼,只觉得羊脂甘腴,毫无膻态厚腻的感觉。後来在上海大雅楼吃过一回羊羔,另外吃过一次带皮红烧的羊肉大面,虽然收拾得挺干净,可是看到肉皮上根根毛细孔,立刻想到怪不得南方人都喜欢到北平买滩羊皮呢!敢情他们把羊皮都吃啦?

        上海的羊肉因为品种水草关系,羸瘠无膘,不管那麽做法,吃到嘴里不是淡而无味就是后味带点膻腥。所以我在南方住了若干年,对於南方的羊肉,始终不感兴趣。

      

  有一次同一位世交叶曼云兄在上海洪长兴小酌,他要吃涮羊肉,我说南方都是山羊,洠в写笪舶途d羊,羊肉羶重味薄,我虽然是北方人,可是对于太羶的羊肉实在胃口缺缺。叶是湖州南浔人,他说:“你伯祖秋宸公在光褚初年去过我们湖州府,彼时你还没出生,可是湖州板羊肉你总听家里人说过鲜而不羶,足堪媲美北平的羊肉吧!”先伯祖秋宸公,历官浙江、杭州、嘉兴、湖州等地,曾经把搜集的清代大儒洪亮吉卷施阁藏书十八种,赠送给南浔小莲庄主人收入他嘉业堂丛书里,后来虽然经过几次兵乱,库藏海内孤本因此散佚不少,可是听说卷施阁藏书却安然无恙,早就想有机会到湖州去观览一番,始终没能成行,现在既有曼云兄这位识途老马,于是拨冗作了一次吴兴之进。没到吴兴(湖州)之前,只知道湖笔徽墨,湖州的笔是闻名全国的,湖州的丝棉轻而且暖,翻丝棉更是当地妇女拿手杰作,至于湖州最负盛名的板羊肉、甜咸粽子,则没有特别注意过。

      

  清代叫湖州府,到了民国废府以后,把乌程、归安两县合并改称吴兴县,县属有个小市镇叫“双林”,当地人都叫它“吃码头”,这个吃码头,到不是镇上有什么繁弦急管珍错毕备的茶楼酒肆,而是鳞次栉比一家挨一家的小吃店,不但每家各具有独特的风味,而且价格廉宜,更是京沪各地外来客人想像不到的。湖州人夸称,双林镇的板羊肉,润气蒸香,腴滑不腻,可算独步江南,就是专门讲究吃羊肉的关东塞北,也不容易吃到这样味醇质烂的美肴呢!

      

  斐林镇饲养的羊,他们叫湖羊,一般住户都有饲养湖羊的习惯,多多少少总要喂上三五只,自己留著吃,或是卖给羊肉店,至于专门饲养湖羊的大户,养上千儿八百只也不算希奇,因为双林镇的羊,除了供应“双林”、“乌镇”两个吃码头消费外,还要大批运销外地呢!当地老一辈的人说,双林的湖羊,实际就是北方绵羊的品种,在元朝入主中原时,移殖江南一带的,因为太湖水域,厥壤肥饶,草木明瑟,湖羊在这种洞天福地长大,食青芝啜玉露,羊肉焉能不腴润甘鲜,人夸上味?

      

  双林的板羊肉,做法是加料白烧,样子颇像天津醉白褛的水晶羊羔,可是味道又完全不同。镇上有一家羊肉店叫“戴长生”,这个买卖已经有一百多年历史,算是镇上最具规模的羊肉店,他家从上代流传下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每天只宰二十头湖羊,绝不多杀,每天清晨一早开市,卖到日将近午,大概就盆空釜净,清洁溜溜,后来的顾客只好空手而同,明日请早啦。

      

  当地的老吃客,有时打算请外地客人吃戴长生板羊肉,都要先期预定,否则去晚了难免向隅。敝友叶曼云兄是南浔叶家滨大族,跟戴家有累世姻谊,所以双林之行,吃到了上品板羊肉,而且参观了他们割烹过程。敢情煮羊肉不用金属釜鼎,而是特制的一种平底长方形的石槽,其形状就像古代用为外棺的石椁,把宰好的羊,先斩头去尾截掉四肢,刮净羊毛,把整只羊分成两片,用削好的宽竹片像风鱼腊鸭一样,把羊肉片子摸得平平整整,放在石槽子里,大石槽放四只(八片),小石槽放两只(四片),所用作料各家都有秘不传人的配方,由自己人兑好份量,在石棺底下点起木柴来烧煮(据说用松、杉、榆、桦,还有不同的名堂,当然烧出来的肉味,也各有不同香味,镇上的食家一尝便知,是那家烧的)。石槽厚重,虽然柴干火烈,因为石釜传热迂缓,名为烧煮,其实石质坚厚,不渗油鲜,等于文火煨炖,每天从傍晚炖到第二天黎明,皮煨得晶莹透明,肉煨得滑香温润,香气内蕴,既酥且嫩,起槽折骨,放在白案子上,冬令互寒,凌晨尤为沧涔凛冽,刚出锅的热羊肉,不一会就变成望若缕冰,入口酥融,驰名远近的板羊肉啦。曼云兄说,有一次天没亮到店里约他的令亲赶早班船去杭州,正赶上羊肉出锅,拿刚出炉的草鞋底烧饼,就烫嘴的板羊肉吃,肥甘适口。这一顿可遇而不可求的晨餐,是他毕生难忘的。

      

  湖州除了板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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