岗上的世纪-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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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加倍高声地叫:“我做鬼就要缠死你,缠死你,缠死你!”
铡刀在门缝间漏进的月光下闪着寒光,牛在闷雷般地反刍,驴却高歌了一声,嘎嘎嘎嘎的。
第二天太阳出来,他们的盟约全作烟消云散,不留下一点痕迹。他们在庄头大沟上挖上,挖到晌午,就脱了棉袄,只穿里面的绒衣。太阳暖哄哄地照着他们,他们瞌睡朦胧的,眯着眼睛。冻土开始融化,地变得发粘。然后,太阳渐渐地西移和冷却,地重新冻结,变得无比坚硬,铁锹很难踩下,一踩就格啦啦地响。收工了。收工之后,李小琴就跑到杨绪国家门口,一声高一声低地叫他出来。问什么时候讨论推荐的事,杨绪国便说:“不忙,不忙,你慌什么?”
李小琴就紧盯了说:“杨绪国,你说出口的话可不兴你赖账!”
杨绪国就摊开了两手,不解地眨了两下眼睛:“我说什么话了?”
李小琴先是发怒.后一想他果然没说过什么,就按捺住道:“好,你杨绪国没说什么,那么,就在此时此刻,你说。”
杨绪国低下了头,沉思了一会儿,才慢慢地抬起头,说:“李小琴你如若一定要我说出什么,我可就为难了。”
李小琴听这话里大有含意,见他态度真挚恳切,就沉下气来,也慢慢地说:“我是要你心里放明白。”
“你说我心里明白吗?”杨绪国盯着李小琴的眼睛,很温柔地问。
“不明白。”李小琴撒气地说。
杨绪国倒笑了,用一根手指头点着她道。“你其实心里最知道。”
李小琴就有些不好意思,叹气道:“我是不放心啊!”
杨绪国忽又走近一步,小声道:“你替我同小杨说一声,请她今晚过来陪孩子睡一宿,孩子他妈走姥姥家去了。”
“孩子他爹呢?”李小琴斜了他一眼。
“看场啊!”他说,一边偷偷去看李小琴的脸。
“要说自己去说。”李小琴唾了一声,甩手走了。
她蹬蹬地下了台子,走上村道,两边的屋顶上都升起了白色的炊烟。有人招呼她吃饭,她就回答“吃过了”,心里却想着:这条倒霉的村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头啊!她细细揣摩着杨绪国的态度和每一句话,觉得事情有了希望,便快活起来,脚下也轻松了。她迈着轻松的脚步,心里又想:世上人怎么也不能太昧了良心吧!越发地安下心来。走到门口,那姓杨的学生已在烧锅,见她进来,就招呼说:“我立马就得,你再烧。”她嘴里说着:“不妨事,你慢慢地烧。”心里却想,今日怎么很客气,有什么高兴事似的,平时可像讨债的一般。她这样想,那边已经快快地将贴饼子铲出来,锅底的菜盛进碗里,舀了瓢水,只听“咝啦啦“一阵,刷帚一荡,黄盆接了污水,泼出去,锅便净了。姓杨的学生招呼道:“你来烧。”她答应着走过去,舀了两瓢水,扣上锅盖,在灶旁坐下,慢慢地续草,心想:“今天姓杨的同学怎么这般利索,放了平时,这点小事得做半顿饭的时候。没等她想好,姓杨的同学已经将白菜豆腐分作了两碗,递给她一碗,说:“两角钱的豆腐,给得这么多,我怎么吃得完,搁到明日就馊。”李小琴道谢着,不由得暗暗诧异,今日又慷慨起来,是吃了什么药?正望着,就听门口有人叫姓杨的同学,她一听那声音就埋下了头,专心地烧锅。姓杨的同学出去了一时,很快就回来说道:“今晚杨大嫂走姥姥家去。杨大哥看场,让我过去陪孩子睡觉,你只好自个儿插门睡了。”说罢就拿了牙刷梳子毛巾什么的走了出去,饭也没顾上吃。李小琴在心里骂着:“又赶着溜须拍马的机会了。”然后又冷笑了好几声,倒把前边的疑心忘在了一边,没再追究。
夜里,杨绪国像只猫似地“哧溜”地钻进李小琴的屋子,姓杨的学生则在杨绪国的屋里,先给大的把尿,再给小的把屎,忙得个不亦乐乎。鸡叫头遍的时候,杨绪国轻轻地跨出学生住的土坯屋,掩上了门,听见里面“格哒”一声插上了。他弯了瘦长的身子,迈着细小的碎步下了台子,悄悄地走在村道上。天边已有一抹鱼肚白色,谁家的门吱了一声。然后有老头出来,站在台子上惺忪着两眼扎裤腰带,肩上背了个粪箕子。他慢慢上了自家的台子。门关着。他就到锅屋里拿了水桶和扁担,到家后塘里担了一挑水,在自家菜园子里,用舀子慢慢地浇。这时候,门开了,姓杨的学生走了出来,很精神的,爽爽地叫道:
“大哥,起得早!”
“你也早,小杨。”他回答道。
姓杨的学生便走过来,站在菜园子的篱笆外,问道:“大哥。 啥时候才能拿到表填啊?”
他说:“会计上午去公社开土方工作会,给你就捎回来了。”
姓杨的学生见事情基本已成定局,就很快乐地说:“我去给小的把尿。”
杨绪国却叫住她。
她站住脚,两手扶了篱笆,微微仰着头望了他。
杨绪国直起身子,将舀子搁下,从口袋里掏出烟锅袋,慢慢地装着烟,然后才说道:“这一次队里论讨推荐学生的问题,大家考虑到小杨你身子骨单薄,不适宜做农业活,当然,你主观上是努力的,和贫下中农能够打成一片。所以,就作出了这样的决定。”
“谢谢队长照顾。”姓杨的学生说道。
“这是应该的。”杨绪国装好了烟袋,开始点烟。他蹲下身去,擦着一根火柴,用手拢着,点好了才又接着说:“可是,这并不是说,小李就差了。不,不是这样的。”他停下来,盯着一明一灭的烟锅。
姓杨的学生就点头,耐心地等待着。
“小李也很不错。做起活来——”他笑了,“不怕你不高兴——比你小杨泼辣。”
姓杨的学生有点难堪。嘴里却只好说:“那是啊!”
“小李确实很不错。讨论的时候,大家可着实为难了一阵子,有人说推荐小李,有人说推荐小杨。”
姓杨的学生脸红了,嗫嚅着,不知说什么好。
“后来有人说,小李的身子骨结实,抗得住,多待些日子倒对她思想改造有好处。”
“那是。”姓杨的学生说,说过又觉着不大合适,就闭了嘴,低了头。
“所以,还是推荐你小杨了。”他使劲儿吸了几口烟袋,用手指将烟按灭了。
姓杨的学生这才渐渐地转了脸色,想笑一下,却没笑出来,很疲倦的样子。
“为了照顾她的情绪,你暂时不要把这事情漏给她。”杨绪国说。
“那是。可是,她早晚是要知道的啊!”姓杨的学生说。
“我去和她谈,我去做她的工作。”他说。说着,很奇怪地微笑了一下。
俩人闹矛盾了他娘要明天才得回来
天大亮了,姓杨的学生替两个孩子穿好衣裳,就要走。杨绪国就说:“他娘要明天才得回来,”不等他说完,姓杨的学生就接了过去:“我晚饭后就过来。”他便赞许地笑了。
这一日很平安地过去了。姓杨的学生拿到招工表后藏在身上,晚饭后到了杨绪国家,哄睡了两个孩子,才摸出来摊在小案板桌上,慢慢地填写。杨绪国先绕到庄头说去测量土方,然后天黑尽了,才慢慢地从家后走上学生住的台子。李小琴还没有吹灯,抱着膝头在发愣:为什么招工表格至今也没发下队里,明日说什么也要去公社打听才好。她正想着,却听见门响,一口气吹熄了灯,往被窝里一钻。过了一会儿,她觉着被窝被揭开,一个长长的冰凉的身子蛇似的进来了,贴着她温暖的身体。
第二天是个雨天,天上飘着寒冷的雨丝,李小琴要去公社。杨绪国说:“再等两天,我就要去公社送报表,可以骑车子带你呀!”李小琴说:“我等不得两天了,今天再没有消息就要急出病来了。”杨绪国就说:“那就多加小心,天阴路滑的。”李小琴说;“你别假惺惺!”杨绪国心里就别地一跳,可李小琴并没有看出什么,打了伞,穿一双高帮的胶鞋,朝着公社走了。这一天,没活干,杨绪国和几个爷们,在牛房里打扑克,一打打到天黑,然后就有人喊: “小队长,媳妇来家了。”他钻出牛房,果然看见媳妇打了一柄油布伞,两只鞋踏成了两个泥坨坨,一步一步走过来,胳膊上还挎了一个篮子,装着油馍什么的。杨绪国正输得无路可走,趁机跟了媳妇回家,人们就在他身后大声奚落他,他只装听不见。
这时候,李小琴恍恍惚惚地离开了公社,才走了半里地就迷了路。眼看着前边就是大杨庄,心想,这么快就走到了。谁知走进去却尽是不认识的人,也找不着自己住的那台子了,问过人才知道是另一个庄子,叫做小李庄。她听了倒笑了,迷迷糊糊地想:这可不就回老家了?雨下得灰蒙蒙的,她也不知道时间,照了别人指点的,又走到人家坟头上去了。她在坟岗子上走来走去,最后看见身下芦席卷散开,露出一个七八个月的死孩子,不由得惊叫了一声,这才吓醒了过来,她抚着怦怦跳的心口,想着:“这是到了什么地方?又想:我是要到哪里去?雨点打湿了她的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往下滴着冰凉的水。她才明白,伞忘在公社代销社里了。去买灯捻子的,买了后就没拿。想回去找,也不知该怎么走,还是回庄算了。她这才想清楚她原来是要回大杨庄的。她想起了大杨庄,眼泪一下子冒了出来,她哭出了声:“姓杨的你断子绝孙!你这个挨千刀的!你个狗养的!婊子养的!”她跌跌撞撞地下了坟岗,朝一条大路跑去,就这样,一径跑回了大杨庄。
她不顾一切地拍响了杨绪国家的门时已是深夜。庄子里寂寂的,没有一点灯光,也没有一点动静。她激烈的拍门声陡然响起,人们从梦中惊起,揉着眼睛说:“出什么事了。”可是,沉重的睡意将他们压倒,他们重新进入了梦乡。那砰砰的击门声变得很遥远,回荡在村庄的上空。然后,狗叫了。
“姓杨的,你给我出来!”李小琴拍着门,手已经肿了。
“你给我出来呀!姓杨的。”李小琴用拳头擂着门。
雨已经不下了,云层却很厚,没有月亮。
“你个杂种姓杨的!出来啊你呀!”李小琴用头撞着门。
狗渐渐地不叫了。门开了,杨绪国的女人披了棉袄探出身来,皱着眉头说:
“深更半夜的,做什么呢?”
李小琴不看她,对了她身后直了嗓子叫:“杨绪国,你出来!”
那女人便哧地一乐:“我说大闺女,你是叫梦魇着了吧,怎么夜里来找我家男人?”
李小琴惨笑一声:“你家男人?听你这一说我才知道是你家的男人!”
女人脸上变了色,唾了一口:“不是我家的男人,是你家的男人?”
李小琴早已变了脸:“把杨绪国叫出来,就在这里,咱们问他,要他自己说。”然后又斜了眼笑道,“我见你老实可怜,才来报这个信。要换了别人,我也不管不问了。”
女人便开口骂了。李小琴在乡里呆了这二年多,什么不懂?骂得比她还利落。两人在门口一句去一句来地骂。一个要关门,另一个顶住了门要往里进。那一个险些栽出去,这一个倒进门了。女人正要来拖,却不由住了手。屋里已经点上了灯,老队长披着袄,蹲在板凳上,手托着一杆烟袋,对那媳妇骂道:
“插门。”
女人便乖乖地去插门。插了门回来,老队长又骂:
“穿好衣裳,系好了裤子,像个什么样!”
她便进屋去穿衣系裤,一肚子的委屈也不敢吱声。那杨绪国就是不露面。
老队长这才缓缓地对了李小琴:“学生,你说,你这是做什么的?”
李小琴站都站不住了,一歪身子坐在了地下。“你让杨绪国出来。”
老队长噗噗地吸着烟袋,然后说:“你这个大闺女,这么闹法对你不好啊!”
李小琴昂起脸。那盏灯正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头发乱纷纷地披了一肩,领口解开了,露出半截脖子,看上去非常的美丽。她说:“你把杨绪国交出来。”
老队长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