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63-寻找白鲸记-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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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帕米拉坎
此刻,〃皮科德号〃吹着凉风,靠近这些海峡。亚哈柏故意穿过这些海峡,进入爪哇海,再往北渡过那片因四处都有抹香鲸频频出没而闻名的海域。它曾被刮到菲律宾群岛沿海,在日本的大捕鲸季中抵达遥远的日本海岸。
──赫曼·梅尔维尔《白鲸记》
多尼欧(Tonio)有着孩童般小而圆的脑袋瓜儿…配上一副胖嘟嘟的脸。在那圆锥顶漆成白色的苦力帽(coolie hat)下,他看来不过才十岁大。瘦小的身形和脸蛋很相衬,手脚也很纤细。当猎船掠过涟漪时,他能像走钢索艺师般平衡地站在左舷的舷外托座上,然后一手握着帽沿,防止因船只经过时产生的滑流将它吹走。他的脑袋瓜儿晃个不停,先晃向一边,再换另一边,然后又晃回来。他草帽帽沿下的双眼盯着水面,先看向前方,再向两侧望去,然后又看向前方。他似乎已将热带阳光折射自海面的耀眼强光置之度外,只惬意地站着…在很靠近船首、离船身一码的地方,他的脚下是空茫的空气,再往下则是奔腾的浪花。他左手握着长竹竿,这根长竿操弄着一支附在船尾舵上的短横木。他用这根长竿操纵猎船的方向。有时,大约每隔二十分钟左右,他会将舵柄从左手换到右手,然后举起另一只手扶扶帽子。此外,他惟一的动作就是晃着脑袋,偶尔才稍稍变换姿势,让小小的脚丫踩在新位置上。朝他的脚踝仔细一看,你会发现他的亚奇力斯肌腱微微凸出…这是长年平衡地站在晃动不已的舷外托座造成肌腱过度发育的结果;另外,脚跟腱两旁的两个凹陷也特别深。
多尼欧背后有四个人,他们的穿着在这炎热的热带天气中似乎显得过于考究:他们跟多尼欧一样,身穿宽松的短裤或截短的牛仔裤,双脚裸露在外;但他们为了遮阳挡日,上半身至少裹了两层衬衫。轮机员潘多(Pando)照料八十马力的柴油引擎,身上还穿着长袖的毛衣呢。大家的衣服都是补了再补的破衣烂衫。大伙头上都裹了某种布:潘多头上套着件正反颠倒的T恤,脸从领口往外探;贾百列(Gabriel)和朱尼(Juny)这两位船上年纪最轻的船员,头上也绑条T恤;船尾的朱比·亚窦(Chubby Adoy)卖弄着一件鲜红色的上衣,头上则套一条深红色的头巾。亚窦有时会戴一副仿冒的雷朋(Ray…Ban)太阳眼镜,形成一种极不协调的现代风格。除此之外,船上的船员都像是一伙海盗。
大伙站着东张西望,观察海面。亚窦不时转身看船的驶过的水痕,朱尼也不时爬上六英尺高、有许多小桩的小帆柱。他脚踩横木站在上头,紧抱着髹漆成红白两色的桅顶,让自己能有更宽广的视野和望入水中的好角度。这当中,每当一名船员发出低低的哼哟声时,多尼欧就从靠近船首的地方快速回头一瞥,追随船员的视线,望向同一处明晃晃的海面。一般来说,多尼欧多半也看到了同样的航海标志,所以他都毫不以为意地置之不理,否则他就会调整竹矛,加速的猎船也会转过去仔细瞧瞧。
第二部分飞潜大海的跃鲸手
为了学习他们观察海面的本领,我便与他们同行。他们眼力非凡,能望见一英里外海面上飘浮着的小东西:有一天,一只一英尺多的死枪乌贼在水中载浮载沉,他们转去将它捞起,当作午餐。另一次是一个三分之一沉在水中、被人遗落的钓鱼用浮标,他们检查了一下,期望能找到些绑在上面的东西。他们拉起浮标后看到一小段有三根鱼钩的鱼线,钩上各有一尾小鱼。这又是另一顿免费午餐了。这些凭借超常眼力谋生的人,可说是以双眼捕捉猎物的渔夫。他们有如回翔的鲱鸟(gannets),在海面上搜寻小鱼时猝不及防地一闪,突然轰地一声潜入水中。多尼欧和他的同事也是如此,只要一见猎物,其中一人就会纵身入海抓鱼。
船的前半部,船身中央与舷外托座的木筏间,除一条粗缆外别无他物。绳的一端系回主横梁,也就是船舰最坚固的部分。打这儿开始,有一条大约五十公尺长的缆绳随意地往下堆成Z字形,再小心地整理好,放在横于船底的临时步级板上。绳索另一端系在更重的绳子上,那是一条看似海难救助时用以系船的粗缆,不仅磨损了不少,而且还被细心地结在一圈沉甸甸的圆环里。这条续接的绳子穿过一枚尖头大钢钩的针眼,这枚钩子长十六英寸,重三四磅,松垮垮地悬在多尼欧脚丫子附近的横木上。粗钩子是孩子气的多尼欧工作时的工具,一旦船员看见目标,多尼欧就将船驶过去,抓起钩子,潜入水中,再双手执钩,放在身体前。这是瞬间即成的动作,旁人即使想依样画葫芦也画不来。此时,潘多用力扯那条切断燃料补给的鱼线,停止引擎的运转;这期间,多尼欧已随飞潜和钩子的重量降落在猎物上。
他在水底有两三秒的时间来钩住猎物,只要固定好钩子就能将猎物拖回。他还有五秒的时间可以游回水面,在绳索被轰然卷走、船被扯着往前飞去之前,抓着猎船飞也似的回到舷外托座。
多尼欧的目标不是小鲱鱼(sprat),而是世界上最大的动物…如追逐舰那般长、重达八吨以上的动物,他的猎物是鲸鲨。三年前,像多尼欧这等人,依然乐意跃上二十吨重的鲸鱼,赤手空拳逮住它。这种他们称之为〃跃鲸〃(jumping a whale)的行为,简直是疯狂的举动。
这件事和梅尔维尔也有微妙的关联。《白鲸记》令人印象最深刻的场景之一,就是皮科德号航离南塔克特的那个黎明。叙述者伊实马利和他的朋友桂奎革沿着码头步向皮科德号,成为皮科德号的船员。空寂无人的码头笼罩在一片浓雾中。在前方的幽暗中,伊实马利以为他看见…或是想见…船舰附近有隐约的身影。他困惑不解,努力想弄清这是怎么回事,但他的注意力随即被突然现身的老水手所吸引…这位卡桑德拉般的人物,对船只的这趟旅程提出神秘的警告。伊实马利对这些警告置若罔闻,依旧登上了船。他找不到任何不祥的征兆,桂奎革也没什么发现。数星期后,皮科德号在海上遇见第一只鲸鱼,捕鲸小艇纷纷下水追捕猎物。这时船员才发现,亚哈柏船长还留有一艘挂在船尾甲板附近吊架上的备用船艇,这一不寻常的安排委实令人不解。此外,大家原以为自己仿佛听见舱底传来隐约的声响,后来,当正规船员急着放下小艇时,竟然不悦地吃了一惊:〃五个阴沉的幽灵〃从藏身的甲板下走了出来。他们是亚哈柏船长私自送上船、用来猎捕白鲸的秘密船员。这些人是亚洲人,有着〃虎黄〃色的皮肤;当他们放下亚哈柏的小艇用力划桨时,手中拿着的桨〃似乎全是钢铁或鲸骨;仿佛扬起五把大锤般,力道一致地落入水中〃。梅尔维尔也告诉我们这些人是何方神圣,他表示,他们是〃马尼拉的原住民〃,也就是菲律宾人…如同多尼欧和他的船员。
陈罗力(Lory Tan)告诉我关于〃跃鲸手〃(whale jumper)的事。精力充沛且富甲一方的陈罗力在马尼拉经营一家出版社,他对菲律宾的海洋传统非常热中,尽管那是一个很少人研究的领域。他不但想热心地保护这一群岛中的一千一百零七座岛屿所拥有的壮伟海洋环境,也为了出版一流的野外指南而搜集菲律宾的鲸豚资料。为了从事这项研究,他经常在菲律宾本土四处访问渔民。
〃你该去南方的帕米拉坎(Pamilacan),〃他告诉我,〃在菲律宾,帕米拉坎的岛民能告诉你许多鲸鱼的事,没有人比得上他们。在任何人记忆所及的时空里,他们已经在捉这种大海兽了。〃
〃他们还捕鲸吗?〃我问。
〃暗地里。几年前政府禁止猎鲸,他们理当要停止捕鲸活动的。〃
〃你是说,他们还在捕鲸吗?〃
〃是的,一年约一次。有些渔夫仍改不掉这习惯。在世界自然野生生物基金会的资助下,我试着在那成立一个赏鲸基地,将捕鲸人变成为旅客服务的观察员,不过这件事进行得很慢。〃
〃什么时候到岛上去最好?〃
〃三月,那是猎捕鲸鲨的旺季。由于捕鲸鲨依然合法,你将会看到令你毕生难忘的景象。他们不用鱼叉,是用手钩鲨鱼。〃
第二部分斗鸡场的灵魂人物
罗力建议我寄宿在妮塔·包波(Nita Bauboj)的家中。她住在海边一套两房式的小屋,屋里有一间可供出租的小斗室;斗室四面是用竹子编成的墙,这些竹墙立于短柱上,上面则是用尼巴棕榈叶(nipa palm)铺成的屋顶,还有一条狭窄的走廊,隔海面对较大的莫好岛(Bohol)。夜里,主岛上的灯一经点燃,现代文明就由八十英里外直达这儿。不过,帕米拉坎可能位于比较偏远的星球上。妮塔家只有四颗灯泡,只能在太阳下山后亮个一小时…只限岛上议会负担得起公有发电机的燃料,以及负责发动引擎的人没有参加海钓之旅时用。所以,大多数的夜晚都是一片漆黑。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规律的海潮声在低潮时向前拍打着珊瑚的前滩,一到满潮时,还有碎浪沉闷的暴涨声落在邻近的沙地上。妮塔的家人包括她的第二任丈夫尼诺(Ninoy)、十七岁的女儿,以及儿子华伦(Walen)。她的女儿美若天仙。她还有个人见人爱、正在学步的小孩。
二十二岁的华伦自愿当我的解说员。帕米拉坎人用的宿雾语是我完全听不懂的语言,一百个字中我只认得一个字。华伦的英文是自修的,而且还是刚学的,因此我对这样的安排实在没什么把握,直到我在斗鸡场上看到了他。
这场斗鸡安排在周日下午举行,地点在岛屿中央的小山谷,那里有一丛棕榈树可以遮阴。斗鸡场是一片方形空地,四周围着及胸高、松坍的铁丝网。那儿至少聚集了半数的岛民,男女、幼童三三两两地,沿着朝斗鸡场的小径漫步而来。许多人两个钟头前就来了,他们蹲在树阴下谈天说地、打牌,夸赞那些夹在主人臂下、羽毛像风笛的斗鸡。这些鸡一生受尽主人的恩宠,它们的主人不顾自身贫穷,以高价购来的特殊谷物饲养它们,照料它们的健康,抚摸它们,当它们是亲生小孩,将希望和情意全数投注在这些趾高气扬、粗声粗气的鸟类身上。他们对参赛之事格外慎重,倘若别家的公鸡太高大或太勇猛,就拒绝参赛。斗败的公鸡死于阵下也是常有的事,这时主人家经常会拉下脸,亲自将尸首交给优胜者的主人…让它变成刀下俎,这些鲜肉是一场家庭盛宴中的奢侈品。
赌博是人们的主要娱乐,不过斗鸡只在鲸鲨季时举行,因为其他时间大家都阮囊羞涩。帕米拉坎一直采用以物易物的商品交换模式,通常是以鱼及其制品换取其他制品。钞票只在意想不到的情形出现,那是莫好岛来的旅客亲手交付的。有些钞票则是借自主岛上的银行,或来自在岛外工作的家庭成员手中…在一些马尼拉的中国家庭中,帕米拉坎妇女是有名的家庭女佣。此外,鲸鲨肉也是惟一以现金交易的物品,不过,大部分钱都被拿到斗鸡场当赌注。斗鸡是一种复杂的仪式:观众在铁丝网四周的边线外围了三四圈,大伙的注意力集中在竞技场上…那是搏斗者的训练人站的地方,一旁还站着他的助理和裁判。当两只斗鸡被提起来检验时,群众也观赏着斗鸡的一举一动。接着,他们让斗鸡喙对喙,再将它们抓开,这是激发斗鸡攻击性的策略。哪一只鸡会胜出?哪一只鸡的状态最好?赌注又是什么?在打斗渐趋紧张之际,年少的华伦走向竞技场中央,他仰着头,充满信心,机灵且自信;他的目光扫过观众,走了一圈后举起一只手,大声说出一名主人及其支持者的赌注。人群纷纷伸出手臂,拿出好几筒卷起来的钞票扬着,吸引众人的目光。华伦收下钱,放在手中,再喊出新赌注。他像一名经验老到的拍卖人,复诵着人们的出价,再转向另一部分的人群换价,然后回过头来再次鼓励人们出价,一而再、再而三地怂恿他们,直至声嘶力竭为止。他必须记得谁下了注,赌的对象,赌注多少,赌的又是什么;他没有小抄,在三十分钟后的下一个回合,所有的数目与赌客都不一样时,又得重复同一举动;他不但负责保管赌金,也是赛后负责调停争执的人。虽然他只有大多数观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