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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节

烟-第5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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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松树,拉着盛珪月一起坐到树下荫凉处,继续看他们的风景,一时间二人谁都没有说话。    
    盛珪月一直痴痴地看着远处阴阳变换的山峦沟壑,半晌,说道:“我从来没有见到这么……好看的地方……”她缓了口气,问盛世钧道:“爷爷,你说真的会有一个神在天上看着我们吗?”    
    盛世钧见她正在恢复过来,心里高兴,一时找不到如何回答,就笑道:“傻丫头,你不是无神论者么?我都不信这些,你还……”    
    盛珪月自顾自地说道:“以前我不信,现在……我有些信了。想起过去谭老师跟我们讲圣经,唱赞美,还有祷告,我们是跟着她在打喽啰,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不过,她说过的有句话我现在印象很深,她说圣经是要我们面对死,在死里面求活。这段时间,我乱七八糟想了好多……”    
    “……”盛世钧看着她。    
    


第六部分第111节 根本不怕

    “本来……我觉得自己很坚强,心里根本不怕,有啥好怕的?我想我是做到了的。他们再咋个折磨我,我都没吐一句话,就当这个身体不是我自己的,我没丢脸……反倒是回来以后,看到祯儿,一抱着他……我真的后怕。也不知道怕啥,就是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脑子里走马灯一样乱转,真的是怕……我想起当年我妈……她在汉口的监狱,生我的时候,她心头那是……我想,是不是我们女子比不得男子,女子是要做母亲的,做了母亲那心思就根本不一样了,自私了,只想得到儿女了,其它别的都无足轻重了……那,我想,女子她只要有了儿女,就要自私,就要害怕……娜拉解放了,要是她有了儿女呢?她解放得了?我就解放不了。真的,这个世界太可怕了,到处都是陷阱。你只要一自私,你就会害怕,就要掉进去,真的掉进去了,又有哪个来救你?”    
    “珪月,我的乖儿,我们不是把你救出来了么?”    
    “没有,爷爷,你们把我救到这里来了,可我心头依然害怕。真的害怕……害怕啥?是死?好像不是。就是……心里头空落落的那种害怕。我在想我是不是做不到那些……那些担子我担不起,太重了,我……太自私了,做不到……”    
    盛世钧想了想,缓缓说道:“我也有过这样的……我也做不到。爷爷活过一辈子了,这怪不得你……”他故作轻松地笑道:“我们不行,那样的事我们做不了。管它的,做不了天也不会垮,地球照样转……”    
    盛珪月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一抱到祯儿,只要他在我胸口拱来拱去的,我就害怕……我就要想到些乱七八糟的事,想到这一切……是不是冥冥中真有一个神,他没有给我这样的体质,这样的本事……那里面是不是有神的旨意在……那些人跟我们是一样,为什么他们就能做到,我就做不到?”她回头看着盛世钧,“爷爷,你觉得我这是不是很奇怪?”    
    盛世钧也紧紧盯着她,半晌,笑着说道:“爷爷投降,爷爷答不上来。我看……你最好去找你的谭老师,想到啥子说啥子,硬是要把你心头这个疙瘩解开才作数。要不然,乖儿,我看你咋个活得出来哟!”    
    接下来的几天非常忙,荒芜的小院开始整修。丑娃招来寨子里的几个工匠,讲好了工钱料钱,众人抓紧时间干了起来。丑娃还请来了几个农妇在厨房生火煮饭,帮忙收拾些零碎活儿。碎娃们到处欢闹着,到处都是他们的影子。盛世钧照例是打着甩手说东说西。他不愿意住在堂屋,只喜欢厢房。厢房里按照他的要求加了天花板,又跟工匠合计每间屋顶开出一个天窗透亮。到了赶场的日子,屋子院坝大致修整的差不多了。谭书兰和苏大姐带着盛珪月和盛耘祯下山赶场,买了土布蚊帐,日用杂货。谭书兰还看上了一种青花土布,买了十多匹来做窗帘。这番活动,让盛珪月脸上开始有了些笑意。    
    “放宽心,珪月,你先要放宽心。”回来的路上,坐在山垭口歇息,谭书兰抚着盛珪月的头说道。“来,你有啥子话,跟我慢慢说……”    
    半夜,小福子被一阵敲门声惊醒。那敲门的声音并不大,一来小福子这段时间有点心惊肉跳睡不大安稳,二来这个小院是巷子里最深的一户,半夜三更的,一点动静就惊动人得很。    
    “啵啵啵啵……”那声音让小福子一翻身就坐了起来。小福子看看身边的妻子毛荔波,她正睡得香—他这些日子不要命地跟她亲热,跟开春打鸣的公鸡一样,见不得母鸡,见了就踩。在盛世钧走后空出来的这个小院,现在是小福子的天下。楼上楼下,厨房院坝,每回从银行学习回来,只要一见到毛荔波那扭来扭去的腰,腰下翘生生的臀,小福子就腾的挺直了。他爱从后面把她挕沤ィプ潘睬痰耐危袅耍呕旱霉强谄睦锊盘な档孟吕础!   �
    巴渝开春的夜晚气温还不高,有些雾气。小福子披起睡衣,悄悄下床,来到窗前往下瞅。透过一大簇黄桷树枝叶,小院大门外一盏电灯泡在夜雾中泛起一团浑黄的光。那团光被院墙遮挡了一大部分,其余的静悄悄揉进四周植物的枝叶里。小福子像猫一样把那里看着没有动。不一会儿,“啵啵啵啵”声音又响了起来。小福子这才下了楼。    
    “哪个?”小福子来到院门前,小声问道。    
    “我是通巴万家的万老三,我们同过学。万老三,记得不?我这是……”院门外的声气比小福子压得更低,那声音是从门缝中吹吐进来的。    
    小福子开了院门。灯光下站着的人让小福子一时无法跟记忆中的那个万老三对上号—土白缠头布,襟襟吊吊的农夫衣,腰间扎了根稻草绳,脚下是双烂草鞋,身上一股子怪味……小福子愣了愣,记忆中的万老三那是个啥子阵仗?那是他们班当年最风流最时髦的公子哥儿,最爱穿的是一身白西服,皮鞋是两头咖啡中间白的花皮鞋,从头到脚永远是香喷喷的。    
    小福子默默地站到一边,让万老三进门。他返身将院门插好,说道:“先洗个澡,就穿我的衣服吧,我们个子好像差不多。”    
    “盛……爷不在么?我跟了你一天,没见到他。”    
    “不在。放心,这里就只有我跟我堂客。”小福子来到院子边上的厨房,开了灯,打开蜂窝煤炉的炉盖,添煤打水,忙起来。    
    “盛爷他……”    
    “走了。”    
    “哦,那是。”万老三很理解地点点头。“我就在你这里洗换一下,马上就走。”    
    “不至于,我这里还没有……”    
    “嗨,你莫大意了。”万老三的眼光让小福子的近来尚还朦胧的心惊肉跳变得具体而鲜明。“你看我,现时而今跟条丧家犬一样,嘿嘿。”万老三抖抖他的农夫装笑道,“城里头恐怕好点儿,人多,没人在意,乡下,咳……你爹死了,你还不晓得吧?”    
    “……”小福子呆在那里。    
    “……他还算好,没遭啥子罪。听说开斗争会时老爷子就不行了,游街还没走几步,就倒了,再也没起来……你那个姐去办的后事。”    
    “……”小福子依然发呆。    
    “我们那个老太爷和我爹就惨了去……哈,命太长,遭大罪……嘿!”万老三唤醒发呆的小福子。“你看开些,这是哪个都莫法的……你这边咋样?醒豁点儿,千万大意不得。”    
    小福子在厨房后面仆人洗澡的澡堂给万老三拿衣服去的时候,万老三正在脱那一身又脏又臭的衣服。小福子瞟到他腰间扎了一条沉甸甸的布袋子,想不到通巴最有钱最娇生惯养的万家后代居然有本事过这种逃亡的日子。假如有一天他小福子落到这个地步,他活得出来吗?他有点不寒而栗。他想到这一向听到的公开宣传和人们私下的传闻,万老三的出现让他醒豁过来……    
    


第六部分第112节 一个晌午

    1951年春天的一个晌午,一队士兵骑着马进了青杠寨。他们一共有十数人,是通巴县委的警卫班。带队的是通巴县委一位负责公安司法工作的副书记,姓丁。他们是来抓捕盛世钧的。抓捕一般的土豪劣绅坏分子反革命各乡镇的农协就办理了,但盛世钧身份特殊,所以有这么大的动静,这么高的规格。    
    四川全境的解放比全国晚了许多,从1949年8月开始直到1950年初各地才陆续建立起红色政权。接下来是各地迎解放庆翻身,组建各级政权,恢复生产,发展经济,稳定社会。先集中力量恢复稳定了大城市的社会秩序,以及金融、生产和民众生活。然后是各中小城市,逐步扩展到边远乡村。从1950年开始,剿匪、镇压反革命,然后是土地改革,“三反”“五反”。乡村的土地改革逐步展开。每个人的身份逐步被确定甄别。其中那些国民党时期的政府机关遗留分子、国民党党员、特务、反革命分子、资本家、贪污份子、地主、富农、一贯道、袍哥等等,一一被清理出来。    
    盛世钧的情况就如这个故事开头所提到的,他的身份(个人成份)被重新鉴定为“地主兼工商业主”,而且在内部排名中他被排在通巴州重点打击分子的前几名。更特殊的情况是,通巴的共产党第一书记的母亲曾经被他“霸占”了多年,而且是当着她丈夫的面,她丈夫的自杀就是对盛世钧最大的控诉—每一个爱戴米书记的同事和战友都不能容忍这样的污辱。“非把他揪回来不可!”米家柱的战友,负责公安司法工作的丁书记在听到有关盛世钧劣行汇报后说了这样一句话。“不把这家伙镇压下去,米书记哪还有面子……”这位丁书记在私下这样议论。    
    青杠寨从来没见过这样大的阵仗。警卫班的战士一律都是崭新的军装,清一色的美式冲锋枪(缴获国民党军队的),皮革武装带和马靴擦得锃亮,有不少战士的制服上还别着奖章。那时地方上的公安警察队伍还没有正式组建起来,县委警卫班还是野战部队,他们也是当地最精锐的武装了。丁书记当然也是当兵的出身,现在下到地方,不再戴领章帽徽,但依然一身军服,腰间扎了根军用皮带,上面挂了皮套,皮套里插了只勃朗宁手枪—这是那个时代最时髦最令人羡慕的装扮了,是身份地位权力的象征。    
    他们在寨子外面下了马,留下守卫。一多半的战士散开,包围了寨子。丁书记带了三名战士进寨。寨子里的狗们早已吠得不可开交。正准备去大院谭书兰学堂上课的娃娃们跑了出来。大多数跑出来的娃娃被家长拉了回去,只剩下几个没人管的远远地跟着丁书记他们。    
    丁书记他们来到寨子中间,丑娃出来迎接他们。狗们远远地围着他们叫,主人们都没有喝止它们。    
    “你是丑娃?”丁书记昨天下午到达山下的镇子时就打听清楚了情况,一眼就认出了丑娃。    
    丑娃点点头。    
    “我们是通巴的,盛世钧是不是住在你们这里?”    
    盛世钧此时吃过晌午,正在院坝里跟他的曾外孙子盛耘祯玩。盛耘祯穿着开裆裤,头顶剃得光溜溜的,后脑勺留了一撮命根毛,摇摇摆摆在学走路。他嘴里跟着盛世钧的语音,含含糊糊地叫着“楚楚(祖祖),楚楚……”的,逗得盛世钧一脸的快活。盛世钧抱着他,把他放稳了,自己退后几步,摇摇手里的拨浪鼓,叫道:“来来,祖祖,祖祖,在这里,来来……”    
    盛耘祯站在那里没有动,慢慢蹲了下来,拉了一泡屎。围着他身边转的大黑狗早就等待着,上来把那东西就地舔吃了,还像对农村的娃儿那样,把盛耘祯的屁股舔干净了。盛世钧也不管,蹲在那里笑眯眯看着。堂屋里传出缝纫机的哒哒声,那是盛珪月在打衣服。厨房里是苏大姐在忙碌着。谭书兰吃过晌午就到大院的学堂去了。    
    春天了,院子里有两只母鸡抱了窝,鸡母带着鸡子咕咕咕咕寻食。一只花狸猫在堂屋坎脚下晒太阳,呼噜呼噜打瞌睡,眼睛半睁半闭的。    
    这时,丑娃的儿子,十三四岁的小丑娃跑了来,没头没脑的对盛世钧说:“有人来捉你,问你跑不跑?”说完瞪大了眼睛把他看着。    
    盛世钧先是愣了愣,然后明白了。他站起身来,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外面的狗吠声已经传到这个偏僻的小院了。虽然是白天不是夜晚,那狗吠的声音他仿佛听来很熟悉,二十多年前他就听到过这样的狗吠—那种叫法是狗们遇到强大对手时自我壮胆的信号,狂乱中有无奈,想挣扎但又不知所措。盛世钧就那么站在院坝中间,聆听着渐渐近了的狗吠声,看到盛耘祯身边的大黑狗一下子抬起了头,对着院子外面露出牙齿,竖起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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