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第4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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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姑也笑笑,不无尖刻地说道:“我们这是下九流的职业,有个临时安身的窝就阿弥陀佛了。十几口人要吃饭,哪敢有那么多的讲究,咋个能跟你老爷比哟?”
“这里也不比上半城差嘛。”
“还过得去。在下半城找这么个地方不容易了。清静,不当街,班子住在隔壁,下个坡就是河坝,吊个嗓子练个功也没人打扰……你……还好嘛?”
“……”盛世钧沉默下来,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
客厅很静。盛世钧看着窗外,麻姑看着他,一时间二人都没有说话。
近来盛世钧常常这样独自沉默,不管身处何处,不管身边有没有人。谭川和盛珪月放走江学家后,这样的情形就开始了。他任何人都不想见,连谭书兰来看他,他也没什么反映,就那么沉默着,心里乱哄哄的,自己看着自己满脑子走马灯一样的东西……
1945年8月,日本投降,抗战胜利的消息传来,他带着小福子来到巴渝。一到巴渝,他最先去的地方是国民党党部,那里有他一个老同学。盛世钧找到他说:“我要参加国民党,我这个秘书也是。今后有啥事用得着我的,让他多走动……”这话让小福子听得发傻。
报纸电台来采访盛世钧,他谈了自己的一些经历和体会。这样的东西是反共的最好炮弹—国共内战当时正是一触即发之势。盛世钧很快成了名人,出入于各种集会和宴会,认识了不少炙手可热的人物。话说多了,就成了套路。这些套路就像套子,把人套在里面,自己都不晓得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在人心惶惶六神无主的日子里,盛世钧不由自主被卷进了这些漩涡。很多人觉得他是他们的同类,他们想听到这些话,想看到这样的人,这样的话这样的人让他们感到心里踏实;反过来这种认同又让盛世钧这个当事人飘飘然……
当然还有很多女人围着他转—时髦的,爱交际的,典雅的……但已经很难有哪个再让他动心了。
在这些热闹的生活背后,盛世钧依然常常独自沉默。前天他接到盛代君的来信,说她生母麻姑带班子到了巴渝,住在下半城一个票友家里。盛代君希望父亲去看望一下,“那么多年了,该淡的也都淡了。母亲年纪毕竟大了,不知道她还要坚持过多久这样飘泊不定的生活?我很担心……”
第五部分第104节 他的老态
麻姑看着盛世钧,看着他的老态……半晌,叹了口长气,缓缓说道:“君儿一直都在给我写信,讲了些你们盛家的事……”麻姑的口气平和下来,宽慰他:“你不是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么?有些事,你莫太当真了,放得下心,才舒得了心。要不然,人过这一辈子,哪个承得起?”麻姑说着,起身端起一碟小点心,来到盛世钧身边,放下点心碟子,坐在盛世钧身边的沙发里,拿起他的手,翻过他的手掌,在那上面轻轻拍了两下,“来,吃些点心,喝点茶,今天就不走了。我这里有个好厨子。这家主人我叫他老郑。我一到巴渝,他只要得空,就来捧我的场……他是个好人……不是那种逢场作戏的。这里是他的别院,专门为我修的。离开了你,我就跟他过日子。我们戏班子,到哪里没得个靠山是不行的。麻三爷过世了,他们推我当班头儿,我也喜欢……”
盛世钧吃了两块点心,喝了口茶,听着麻姑的话,心里对这个女人涌起一股亲切:“想起来,你比我要不容易多了呵……”自我解嘲地笑笑,“代君来信,还要我来宽慰你,结果倒是……嘿嘿,你看……”
“哪里敢当。不过是我们当女人的,没得你们男人家那么多的火气,晓得凡事不由人,只得随它去,走哪山路唱哪山歌……呃,你那个谭小姐,没跟你一起来?我好想见见她。”
盛世钧从盛珪月私奔说起,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告诉了麻姑。
“我有一年多没见到她们了。”说到末了,盛世钧叹了口气。
麻姑打量他,笑着摇头:“你呀,总算遭人收拾乖了。恐怕除了谭小姐,连你们那个老太太都把你没奈何啵?”看盛世钧脸色不好,麻姑收起笑容,问道:“那……你到巴渝……她晓得啵?”
盛世钧:“嗯……应该晓得的。”
“你也没去找她?她也没来找你?”
盛世钧摇摇头。
麻姑看他,“哈哈”大笑道:“你们还像碎娃哦,整翻了沿儿(翻脸),还要等到看哪个先下矮桩(服罪、服气)么?硬是笑人。”
二人平平淡淡闲扯着家常,院子里的桂花香一阵阵浸来,天上的秋雨一蓬蓬落下……快到掌灯时分,听得外面一阵汽车的声音,麻姑道:“他回来了。”
盛世钧要想起身,刚一动身子,麻姑却拈起一块点心送过来,眼睛里有种年轻时的调皮劲儿。盛世钧正想张口拒绝,那点心已经到了嘴里……
老郑进门,正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反映过来:“哟,这是盛先生嘛,咱哥儿俩见过的。”说着向盛世钧走来,伸出右手—
盛世钧嘴里含着点心,说不出话,有些狼狈地起身跟老郑握手,依稀觉得此人面熟。
老郑穿着一身警察局当官的制服,北方人,到四川多年,也有些南腔北调起来。他以前恐怕是当兵的出身,腰板挺,握手有力,很有些威风的样子。他握住盛世钧软软的手,看他疑惑,说道:“上个礼拜在陈公馆,我那时穿的便衣……想起了么?”
盛世钧近年来记性不大好。这段时间入了国民党,闹哄哄的场面去了不少,哪里记得住那么多的面孔?见对方满眼的热情,只得含糊道:“就是就是……”
老郑放开盛世钧的手,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盛世钧:“我叫你盛兄,你不在意吧?”
盛世钧总算把那块点心咽了下去,点点头道:“那是那是。”
老郑打量完盛世钧,也点点头道:“那天在场面上,没有仔细目睹盛兄的风采。麻姑说得对,盛兄确实是一表人材。今天我们一定要好好喝个痛快。”
盛世钧:“哪里哪里,跟你老兄相比,小弟我惭愧得很。”
“哦哟,”麻姑插嘴道:“你们说这些也不嫌牙酸?”说着摇摇茶几上的小铃铛,对闻讯进来的仆人说道:“上菜开酒。”说着起身一边一个挽起两个大男人的手臂:“走,我们边吃边摆龙门阵。”
席上,盛世钧才开始领略了麻姑娴熟的交际本事。那个三十多年前的女孩已然还在—机灵,敞亮,天真中透着女人的细腻……她的沧桑被掩藏得很好,隐隐约约,要不是像他这样曾经跟她一起经历过一段过去的往事,也许谁都难以窥见她心头的伤痕。好多年了,盛世钧没有像今晚这样痛快地喝酒说话,想到哪里说到哪里,毫无顾忌。席上的两个男人都在这个不见老的女人身体中心灵中走过一遭,在她里面留下过他们的痕迹。他们之间由此有一种难以言传的默契。酒上了头,他们相互嘲讽挖苦,说些男女暧昧之事,开怀大乐。麻姑看着他们,不时引导话题,偶尔抿嘴微笑……
“你莫要这么笑……笑得我们这些男人没……面子……”老郑搂过麻姑,要想把嘴凑过去,被麻姑推开,老郑不依:“你该让盛兄看看,我老郑在外面八面威风,回到这里是咋个离不得你……”
麻姑看看盛世钧,笑道:“他一喝醉了,就像个娃娃样……”
老郑:“谁说我醉了……嗯?我……对了,我们来一段,嗯……你最拿手的……《滚绣球》那个段子……”说着转脸问盛世钧:“我以前迷京剧,二十多年前,进了川,一见到她,听了这个……哈哈……就完了,成了个川剧迷。这个《滚绣球》,啊呀呀……你听过没有?精彩精彩……”看到盛世钧的眼睛,笑道,“嘿嘿,你肯定听过……你是盛先生,盛兄嘛,你都没听过,还有谁听过……”
仆人拿来胡琴,老郑接过,调了弦,吱吱嘎嘎拉了起来。过门完了,麻姑没有开口。老郑看看她,说道:“别不好意思……来吧,让盛兄今天再听听……”说着又拉开了。
听着那个调子,盛世钧看麻姑,看得有点痴。
“傻儿……”麻姑乜了他一眼。
那一声久违了的“傻儿”听得盛世钧愣了半晌。
麻姑转开脸,起身,走到桌子的另一头,转过背,望着窗外一团昏黄的路灯光,整理了一下旗袍的腰身,留给两个男人一个曲线优美的背影,唱了起来……
那套曲牌的段子,三十多年过去了,麻姑唱得比当年成熟。那些弯弯拐拐抑扬顿挫的地方,拿捏得比以前更有味道,那些词里言外的意味,也比过去体察得更深更细腻……老郑的胡琴拉得也还好,真正票友级的水平。二人看来是经常配合,那些微妙的地方衔接得很是默契。不过盛世钧听着这曲子,却怎么也找不回当年的感觉了。是啊,麻姑再不是当年的麻姑,他自己也再不是当年的盛世钧了。这大概也是麻姑不愿正面对着他的缘故吧?
在那曲子中,在那声音里,看着那个似曾相识,可不再是当年麻姑的那个背影,盛世钧不由得泪眼朦胧……
第五部分第105节 钧得重孙
“你这里成什么了,进个门还有人检查?……你为啥不能像以前那样?随便点多好。”谭书兰进门看到盛世钧,看着他跟自己点点头,也不寒暄,直皱眉头。她那样子,一点也没有想要解释这一年来没跟盛世钧通消息的意思,就那么把他看着,仿佛他们昨天才见过面。不过,她说话的声音里却透着一股焦虑。
“那有啥关系,我喜欢。”盛世钧笑道—他的笑是因为谭书兰,谭书兰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平和,那种胸有成竹的感觉好像不见了。盛世钧这是第一次见到谭书兰沉不住气的样子。这样子让盛世钧有种快意。
正在写材料的小福子站起身跟谭书兰点头。
盛世钧看看客厅里朝这边望过来的人:“你们忙你们的。”转身对谭书兰说:“到我书房去。”
1947年冬,国内战争已经打得不可开交。从城市到乡村,从南到北,整个中国都在打来打去。共产党的优势愈加明显,城里一些人开始准备逃亡。盛世钧一个人住在七星岗小院里,几乎跟家里人断绝了往来。去年,盛珪月满十九岁,与江学家结婚,谭书兰通知了他。盛世钧一听就叫:“我不去,就当我没得这个孙女!”
“你到这里来,就是来劝我的么?”盛世钧扶着谭书兰上楼,在书房沙发上坐下,小福子来上了茶,盛世钧挥挥手让他离开。“你看……唉……”盛世钧叹着气,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不过,我很高兴你还惦记我……你脸色不好,没啥事吧?”
“有事……”谭书兰抿了口茶,一脸疲惫地闭上眼睛。
盛世钧:“咋个了?”
谭书兰依然闭着眼睛:“珪月跟学家在我那里。”
盛世钧:“……”
“他们昨天半夜到的……”谭书兰睁开眼睛,“你有曾孙子了。”
盛世钧:“?!”
谭书兰:“是个男孩,很健康。”
盛世钧愣了半晌,问道:“……珪月呢?”
谭书兰:“很好。就是体质有点弱,营养不足,不过没啥大问题。”
盛世钧看着谭书兰的神情,心里猛然有丝内疚涌来,他握住谭书兰的手道:“把你累坏了吧?”起身来到书房外,对楼下叫道,“小福子,叫厨房熬一碗红枣参汤来。”
谭书兰阻止道:“不用了,我跟你说完事还得回去。”
“你去。”盛世钧对楼下的小福子挥挥手,转身对谭书兰道:“再忙也不在这一会儿。你先在沙发上躺一躺……”说着搂起谭书兰的腿放在沙发上,让她躺了下来,顺手将自己坐的安乐椅上的毯子拿来给谭书兰盖上。“你比以前瘦了。你劝我,我还想劝你呐,你自己也该保重身体……”
谭书兰:“珪月他们情况不好,学家上了黑名单……”
盛世钧坐到谭书兰身边,沉吟了一下:“……珪月可以住到我这里来。”
谭书兰看着他:“你……”
盛世钧阻止她往下说:“我不想……”
谭书兰闭上眼睛,半晌,轻轻问道:“翻年你就该是六十了吧?”
盛世钧抓起她的手:“是啊,活过一个甲子了,你也快五十了……君儿来信,说明年要到巴渝来给我们祝寿。我说这是啥时候,有啥好祝的……”
二人沉默下来。
好一阵,谭书兰抽出自己的手,缓缓坐了起来,说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