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第3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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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盛世钧不会下棋。他是个天生不爱动这种脑筋的人,从来讨厌琴棋书画,盛老太爷当年就感叹这个儿子天生就不是做士大夫的料。不光是琴棋书画,要不是青年时代有了孔嘉惠、米秀儿、谭书兰这三个女人,盛世钧恐怕连挣钱的事都懒得做。有了孔嘉惠给他打点营造出一个家,盛世钧才会在孔嘉惠的怂恿下跑马帮,好满足她让儿子出人头地,女儿陪奁光鲜的企盼。私下里他也想满足米秀儿开丝绸铺的心愿。虽说亲自出马也就一次,但凭他那点聪明灵动,办好一两件事倒也不大困难。办学校,开火柴厂,策划教会医院,那是不知不觉跟谭书兰较劲。有点挣面子的年青人火气,在美人才女面前不甘示弱的那种意思,恐怕是男人都有的大男子气。这三个女人是盛世钧生命中的一个等腰三角形。那孔嘉惠是底边,米秀儿谭书兰分作两边搭建。来来去去二十多年。如今到了四十五六,孔嘉惠“哗嚓”一下没了,这个三角形没了底,盛世钧就像做梦时一脚踏空了似的。
“哎呀,施主落的子……这个这个……叫人费思量,咋个没有章法?” 老道终于有点吃不消了,眉头拧得像麻花……好一阵,抹起胆子问道:“施主是……头一回……下棋么?”
盛世钧点头。
“难怪。”老道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来了个天外高手,哈哈!”
盛世钧也笑。
从那以后七八天,盛世钧天天都到坡上来跟老道下棋。庙里为何养的是道士?那神龛上供奉的是哪路神仙?他一概没有兴趣。那老道也有点盛世钧的德性,懒惰随意,从不跟盛世钧胡扯乱吹。他那庙子里还有个徒弟,天天忙活,抽签算命扫地种菜做饭洗衣……老道从来不闻不问。盐行天天晌午给盛世钧送饭菜,老道也乐得打打牙祭,荤素不论。吃了抹抹嘴,屁话不说,连道声谢也吝啬。五六天下来,盛世钧的棋艺大有长进,老道从让他八子,减少到二子,各有输赢。
第四部分第79节 作了个揖
这天下棋下到午后,盐行的伙计上来说:“谭医生来了。”盛世钧没有答话,心系棋局,落下最后一子,起身朝老道作了个揖,下了坡。
盛世钧和谭书兰见了面,一时有点陌生的样子。谭书兰说:“唉,我是累了,是累了。”盛世钧看着她那个样子,笑不出来。
二人单独在一起时,谭书兰对盛世钧说黄老汉托他兄弟带口信,说庙堂那边还乱着,只是老太太和孔嘉惠的灵柩已经入土了,是江伟业跟火柴厂的人帮忙办的。盛珪月跟苏大姐在一起,有江伟业和苏大姐照看,没事。只是据说盛家大院不成个样子了。另外,盛家坟山她来的时候去看望了,老太太和嘉惠都在那里,钟大汉也跟她们在一起。其他几个死去庄丁的也都埋在那里了。飒飒留在医院,盛珪月交给她和苏大姐照顾,大概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盛世钧那个驼子兄弟也还好。小三子的情况不太知道,他也应该没什么事……
谭书兰说着话,盛世钧却没有看她,缓缓踱着步,嘴里喃喃着“你来了真好……”也不知把谭书兰的话听进去了还是听了个耳边风?他只顾点着头,没插一句话。
二人沉默了半晌,谭书兰终于开口说起盛代明的事情:“我……见到代明了。”
盛世钧一时没有反映过来,兀自喃喃着:“你来了真好……”
“我见到代明了。”谭书兰又说了一遍。“在通巴,跟红军在一起。”
“他……跟他们在一起?”盛世钧这才抬起头来,仔细地看着谭书兰。
谭书兰点点头:“他是在法国参加共产党的。改了名,叫吴宏,回国这几年都在做秘密工作,所以一直没跟家里联系。最近他被派到川北红军,当了宣传部的副部长。”
盛世钧仿佛听到的是别人家的事情:“他真的……加入他们了?”
谭书兰点点头。
盛世钧:“他……还好?”
谭书兰摇摇头。
盛世钧:“他?”
谭书兰:“我也不清楚是啥事情,我临走前,代明被他们保卫局的人带走了。”
盛世钧缓缓坐下来,茫然道:“保卫局?他不是他们的人么?”
谭书兰:“保卫局是做什么的我也不大清楚,听这个名,大概是专门做内部工作的。我听到的消息说他们在搞大清查,很秘密。我逃出来就是听到风声不好,说是总医院清查出一个AB团,出身不好的人都受到怀疑。”
盛世钧依然心不在焉,随口道:“出身?”
谭书兰:“就是你的阶级,工人阶级,无产阶级,普洛大众,还有就是资产阶级,地主阶级。你本人的职业叫成份,你的家庭就就是你的出身。”
“他成了共产党还不行么?报纸上讲他们不是有很多人都是旧家庭出来的么?我以前见过的……”盛世钧深深呼吸了口气,缓过劲来慢慢道:“他们也跟老蒋一样,内部闹个不停?这不会有啥大问题吧?今天我拉你,明天又打你。搞政党,都是这样子的。”
谭书兰喝了口茶,想起她跟盛代明在通巴的交谈:“代明讲了不少东西,我以前真是没听说过。好多话,我听了觉得……很担心。他们比欧洲那些人还要激进,不怕死。报纸上说他们是匪,其实根本没有明白他们。代明已经是铁了心了。他还要我转告你,这个世道肯定是要变的,过不了几年。他要你识时务,不要听信国民党的那一套。还说他好几个同学都牺牲了,要你有思想准备。”
盛世钧沉默了半天,思绪又跑远了,仿佛自言自语地说道:“我这几个儿女,就算他是最有出息的。嘿嘿,恐怕我这辈子做不成的事,都拿给他做了。你说他那么铁心,还有啥好担心的?”
谭书兰兀自摇头:“你恐怕想得太简单了。他们……唉,我说不上来。我在那边,周围的人天天在变,变得让人……害怕。他们说话都很革命,大家都一下子变得……变得很……唉,我真的说不上来。这些人……确实很好……好得让人有点不相信。跟他们在一起,我说话都小心得很,生怕说错了。”谭书兰看看盛世钧,想缓解一下这个沉重的话题,笑了笑说道:“跟他们一比,你这样的人就是最坏的人了。”
盛世钧的耳朵依然不在自己头上,他只是看着她,嘴里喃喃道:“你真的来了,要不然,我不晓得……”
孔家盐行是个三进的院子。盛世钧住在第二进的上房,谭书兰住在第三进的东厢房。虽说只隔了道门槛,头两天来二人几乎没打过几个照面。
先前盛世钧一到望龙镇孔家盐行,精明的掌柜就上下打了招呼,不准乱转消息。谭书兰来了,就有点纸包不住火的架势。要说名头,那谭书兰远远超过盛世钧。掌柜、账房和二三个上手伙计的家眷早就知道谭书兰的传奇,现时而今真神下凡,还不兴奋得昏死过去?接着是姨娘、丫头、老妈子上来轰炸,然后伙计们托门子来说这里那里身体怎么怎么的……把个谭书兰忙得团团转。掌柜也吼止不住。只怕再过几天,各家的舅子老俵七姑八婆都要上来看病—主要是想见见这位名动川北的传奇女子。
1933年初,望龙镇孔家盐行传来各种小道消息,气氛开始紧张起来。镇子上来的军队越来越多,不断有国民政府的军队向川北集结。名义上是剿共,大家都统一在国民政府的旗帜下,个个都在唱为国为民的高调,其实各路军阀都在借机向国民政府要钱要物,扩充实力,扩大地盘。当时的军队,特别是地方军,军费军需大多自筹。中国又那么穷,农民伯伯的社会能有多大额外的油水?
盛世钧本想让谭书兰多休息恢复几天再走,看来不行。掌柜傍晚来到后院,说:“盛爷,怕是待不住了。这几天风声更紧,北路来的人说三江场那边打起来了,两边的船都封了。也就两三天的路,这帮烟灰兵要是顶不住,望龙镇就莫眼(没戏)了。”掌柜的口音一听就是四川西部的人,他跟盛世钧说他是温江来的。那是个出人精的地方,所以孔家委派他在这个川北重要的中转站坐镇。
第四部分第80节 路上咋样
谭书兰问:“路上咋样?”
谭书兰的名声在川北那是响当当的,掌柜跟她说话还欠欠身子:“那还消说,今天张连长过来,明天王团长过去,老百姓能有几两谷子?路上那个乱,说不得。”
谭书兰看盛世钧:“我们要赶快走。”
掌柜:“是啊。就是要委屈你们了。坐船不行,骑马抬轿更不行,只有走。走东路只怕清静点。啊……八九百里哟,要多走一二百里!”
“走快点那也不过七八天的脚程嘛。”谭书兰说。“走慢点也就十来天。”
“嗐,”掌柜叹气。“谭医生,你是没经过兵荒马乱的年生哦,这种日子上路,啥子黄道吉日都莫眼,只有碰运气。我给你们找了个老把子,土生土长知根知底的,以往都在东路做事,这趟路不晓得走过好多回了,旮旮角角都晓得。我给他交待了,对外人就说你们是姨表兄妹。”
谭书兰:“那你们呢?”
掌柜:“我们?我们咋敢走?这么大一摊。只有听天由命了。”
“那?……”谭书兰看他。
“不消担心。堂客女眷们这几天都送到乡下去,这里就留些上年纪的。”掌柜道:“我们又不是啥子大户,怕他咋个?盐巴总是人缺不得的东西么?他们未必是神仙妖怪,只怕还是要吃盐的啵。”说到这里,掌柜转过身来对盛世钧,压低了声音:“呃,对了,盛爷,还有个事要跟你商量,你那些硬货……啊,是这样的,票子还好说,硬货不好办。路上更不能带,最好只带些碎碎银。我们的和你的一起,全部分派了十来个牢靠的老把子,分头带,一家一点,不打眼,各自单独上路,再到巴渝汇总,你老看要得不?”
盛世钧从怀里掏出那个沉甸甸小包,递给了掌柜的。
掌柜隔着包袱皮捏了一通:“二十三,小黄鱼?”
盛世钧点头,又沉吟一阵,看看掌柜,开口说道:“要是方便,还要请你们到通巴打听一下……代明的消息。”
掌柜:“是大公子?”
盛世钧点点头。
“他在通巴?”掌柜奇怪。“不是说他去留洋了么?”
盛世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谭书兰看看盛世钧,小声接口道:“他回来了,参加了共产党,在那边。”
掌柜瞪大了眼睛。
谭书兰:“你知道就是了。”
掌柜依然瞪着眼睛,拼命点头。
谭书兰:“他现在叫吴宏,口天吴,宏大的宏,宝盖头的宏,他是那边宣传部的副部长。小心点,找关系问,不要乱打听。他们的人警惕性都高得很,说话一定要小心。”
掌柜回过神来,点点头:“吴宏—我记住了。咳,大公子我还是他小时候见过。放心,这事我自家去办。”
盛世钧:“他要是缺钱,你拿那个先给他兑点儿。”
掌柜:“不动这个。他是孔家的外孙。孔老先生有过吩咐,大小姐的娃儿不论在孔家哪个柜台上支钱,只要用在正道上,不超过这个数—”掌柜伸出五指晃了晃,“记账就是了。”
“多给他点儿,我巴渝那边还有。”盛世钧叮嘱道。
天刚麻麻亮,盛世钧和谭书兰就跟着姓周的老把子出了望龙镇。周老把子好两口,一个黄灿灿酒葫芦在屁股上一晃一晃的,话多。听他一路介绍,望龙镇去巴渝有两条路,近路是从嘉陵江西岸走,有六百八十里,大路,好走,沿途场镇多,直接进合江过鸡公山,翻过黑木关到巴渝;远路是过江朝嘉陵江东面走,有大路有小路,到达州还可以走水路,山多水多,弯弯绕,兜个圈子,从北岸的江北进巴渝,那就要多出一二百里了。
“我们过江走东路。”周老把子说。“路差点儿,人少点儿,清静点儿。嘿,那一路没得啥子油水,那些龟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