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第1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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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嘛。”谭书兰有点得意的样子。“这几年我都不知道在实验室泡了多少时间了。你们来信说要办自来火厂,我咋个敢掉以轻心?跑了好几家工厂,请教了好几个技师,资料记录了一大摞。临行前,还偷偷摸摸地做了几个配方,实验结果是没问题。回来嘛,找得到技师,我省点精力做我自己的事。要是找不到,我就自己干。说不定,真还得我自己干,你们就跟我当下手。”说到这里联想到盛世钧和谭恭仁打下手的样子,自己先笑了。“这下你们该放心了吧?”
盛世钧看她:“自己动手?小姐,那是些铁坨坨哟。我先举手投降。”
谭书兰:“你年纪轻轻还是老古板。给我上课的依萨小姐从来都是自己动手装设备,她还教我们使用各种工具。这方面人家比我们是厉害多了。”谭书兰说到这里,放松自己靠在椅背上,又道:“这回托运回来的东西,有一小半都是工具。造自来火的设备不复杂,这又不是啥精密产品,机器都粗笨得很。说实话,我是想通过办这个简单的工厂,让我们川北也有点进步的基础。愿主保佑!”
盛世钧和谭恭仁坐在那里,半晌没有话说。
客轮慢慢向巴渝长江南岸龙门浩的英国码头靠拢。绵绵秋雨还在下着。盛世钧、谭书兰、谭恭仁都上了甲板,靠在栏杆上张望。
客轮渐渐驶近了码头。这一带是外国人的地盘。外国船只—军舰和客货轮船也都在南岸这一带抛锚,因为这一带吃水较深。
当时在巴渝的外国人大多不住在巴渝城内,而是住在巴渝城南面的长江南岸。南岸东边弹子石一带以法国人和日本人为主,西边龙门浩一带以英国人和美国人为主。他们当然不会跟河边居住的贫民在一起,而是在山坡上修建别墅居住,自己发电点电灯,用自来水,还有电话与巴渝城内连接。那一带山坡上都是松林,风景很好,直到今天依然是巴渝的重要风景区。有点像庐山,后来国共两党的头头脑脑都在那里住过。
这里的江面有大约一二公里宽阔,江对岸巴渝城的吊脚楼层层叠叠。在朦朦秋雨中,那些木质的房屋显得黑糊糊的,在绿树的掩映下像一块块四川特产的烟熏腊肉,横七竖八,参差不齐。仔细看,每一块都有各自不同的肌理纹脉。从江边码头向上曲折的石阶,断断续续的城墙和朝天门、东升门、太平门、储奇门,又构成另一种线条的组合。姿态各异的吊脚楼,黄桷树、苦楝树和槐树,石阶、城墙和城门洞,再加上湿漉漉的雨或者雾,这就是当时巴渝城的素描。
第三部分第54节 几度扩建
巴渝城最早修建于蜀汉,后经几度扩建,元代被毁于蒙古大军的兵火,明代又被张献忠损毁一次,现存的城墙是明清两代修缮的结果。城不大,绕城郭一周约二十里。明清王朝在这里置府衙。20世纪初,城内约有二三十万人口。主要街道依山傍水,高低起落;众多小巷,七弯八拐,数不胜数。巴渝是山城,三面环水,本身就易守难攻,不像蓉城地处平原,所以城墙并不象平原城市那样高大巍峨,有的地方就地依托悬崖峭壁,堆砌些砖石了事。不过巴渝有几个城门倒是修建得颇为气魄,直到80年代望龙门门洞下面还有双车道的马路,大型汽车畅通无阻。著名的朝天门修建在长江和嘉陵江的汇合处,从两江汇流处的码头由几百级石阶爬上去,城门洞下每日里人流物流熙熙攘攘,那又是一番景象。
“呣—呣—”客轮最后鸣响汽笛,靠拢码头抛锚。码头上顿时热闹起来。龙门浩码头这一带曾经是旧时的小村落,外国军舰和轮船到来后,这里发展成一个乱哄哄的四不像怪物。既不是农耕的,也不是现代的。各种衣着打扮的人、大大小小的畜牲、各式各样的交通工具和建筑杂糅在一起,组合成一个怪异的世界。
盛世钧一行下了船,早有孔家在巴渝盐行的掌柜带了盛家一大帮人来迎接—管家盛福,马帮团丁头钟大汉,盛世钧的跟班小三子,孔嘉惠的贴身丫头飒飒—飒飒是孔嘉惠派来照顾谭书兰起居的。众人一阵寒暄后,走出英国人的码头,来到泥浆四溅的街道,穿行在繁忙肮脏的街巷中,拐了几个弯,到了河边渡船码头。孔家盐行的船就泊在旁边。
孔家盐行的木船很气派,三桅大帆船,船身和甲板崭新的桐油亮唰唰的,酱黑色土漆刷的船篷镶着朱红的竹裙边。十几个浑身腱子肉的船夫统一扎着藏青土布吊裆裤,光头上缠着包头布,脚下是白麻编织的麻草鞋,撑籇杆的,摇浆的,扯帆的,掌舵的,各司其职,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架势。
盛世钧一行上了船,孔家盐行的掌柜转告盛世钧,说孔令枫明天就到巴渝来过中秋节,“要姑爷多待几天,说是巴渝督军要办宴会,要姑爷务必去见见。”
一阵号子声响过,孔家大木船从龙门浩驶向江对岸的储奇门。正是秋季丰水期,江面宽阔,水流湍急,就是这样的三桅大船过江也费力得很,船夫把号子喊得震天响。谭书兰不愿进舱喝茶,盛世钧陪着她观看两岸风景。
“回来打算做啥子呢?”盛世钧问,“你们那个教会有啥说头?”
谭书兰看着江对岸的巴渝城,说道:“约翰牧师信里没有写什么,等见了面再说吧。”又说道:“民国七八年了,这里也没有啥新气象啊,还是那个老样子,就跟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暗中还是不一样啰。”谭恭仁道。“带兵的吃香得很。现在这几个都在扩地盘,一边招兵买马磨刀霍霍,一边小打小闹,说不定哪天就要真的大干上了。”
盛世钧一行住进了孔家盐行在七星岗的一处小院。小院有两进,前面是货栈,后面是客房带小花园。花园里有假山鱼池,各式盆景,几树桂花开得正繁,满院的香。
盛世钧、谭恭仁、谭书兰各住一间上等客房,都在二楼上,打开房门就是栏杆,正对着花园。视线越过前面的屋脊,可以看到江对岸林木葱茏的南山。还没放下行李,谭书兰就啧啧赞叹了一番。看见她兴奋愉快的样子,谭恭仁跟盛世钧一路都在笑。
第二天早上,盛世钧跟盐行掌柜去办理提货,海关通行证什么的,下午还要迎接孔令枫的到来。盛世钧起来自嘲地笑道:“我这个无事包精这两天怕要脱层皮了。”
盛世钧吃过早饭离开小院后,谭书兰也准备去教会医院报到。谭恭仁找女儿私下谈了次话。老先生虽说信服女儿的判断力,但还是想知道她究竟是咋个打算的?
“我想到通巴办个教会医院,还想在通巴城里办个教会学校。”谭书兰说道。“那里啥都缺,我就喜欢从头做。”
谭恭仁说:“你都二十啰,你娘去得早,你自己的事……”
谭书兰听了就笑:“爹,你那么洒脱一个人。”
谭恭仁:“你的事,我再洒脱也洒脱不到哪里去噻。盛先生人不错,心花点,随便点,我看他对你是想说又不敢说。”
“爹,看你说哪里去了。”谭书兰还是笑,“我早就跟他说明白了的,我们做个兄弟姊妹。一夫多妻,这都是啥年月了?再说,我根本就不想当哪个人的太太,中国的外国的都不想。我的心早就献给主了,人世间的这些事,陷进去拔都拔不出来。我才没这么傻。我真的不喜欢拖儿带女的做个太太,尤其是做盛家的太太。”
谭恭仁呆住了:“这个……当初我送你去教会学堂,本来是想……唉,你倒是真的信进去了。”他顿了顿,“那……盛先生那个样子……你要么就……”
“爹,你宽心点。盛先生很好,我就喜欢他这种随意的样子,啥子都不牯倒(牯蛮、勉强)来。要是他做得跟真的一样,我恐怕早就走开了。”
谭恭仁:“那……还有别的……”
谭书兰就笑:“爹,你又不是看不出来,我还硬是不喜欢那些一本正经的……再说,还有个缘份噻。”
谭恭仁没奈何:“要怪呀,还是要怪老爹我,弄得你现时而今高不成低不就的。唉,幸亏你娘不在了,要不然,唉!”又转过话头,“我也晓得,找个知情知趣的那是不容易。不过,盛先生这里,你这个样子也不是个长法。”
谭书兰:“管他的,你不是常说走哪山路唱哪山歌吗?就现在这样子,你看盛先生不也是很快活的嘛。我也不是不喜欢他,就是不想那样做,觉得没意思……嗐,听主的安排吧。”谭书兰站起来说道:“我去看约翰牧师了。”
谭恭仁就有点急:“他又不是你,信基督的,咋个听主的安排?你那个主又咋个安排?恐怕以后……”
谭书兰又站住了,挽起她父亲的胳膊,说道:“信不信主没关系。你不是也这样么?人的心思主都知道,我一直都在为你们祷告呐……行了,” 她晃晃谭恭仁的胳膊,撒娇似的说,“爹,你答应我,这个事,你就当把我宠坏了,不管了,也管不了啦,等我自己看着办,好吗?”
“你这个翻了天的女子哟!”谭恭仁看着女儿,眼眶有些湿润。
第三部分第55节 历史背景
“你那么信实谭书兰,你看她信基督好不好呢?”我问驼子。
驼子很久都没说话。我们坐在南佛山山坡上的破庙旁,懒洋洋晒着冬日的太阳。我已经摸到驼子的脾气,等他慢慢去回味。隔了好久,驼子说:“唉,你呀,你以为你那脑壳不是沙罐是铁打的么?我跟你娃娃说,莫去管这些事。信这个信那个,信来信去都莫意思。还是各人吹各人的冷稀饭……嘿嘿,就是那个谭书兰,那么机灵,信啥子基督,又有啥好下场了?依得她的本事,哼!”
我不知道驼子这“哼”的后面是什么意思:是指谭书兰在信与不信之间哪样会更好呢,或者是更坏?
上世纪70年代,乍一听到像谭书兰这样的人有另一种信仰,这让我很是好奇,总想知道个究竟。
我下乡的时候,在离我们生产队二十几里路远的平安场有一个教堂,在文革期间被彻底毁坏了。那教堂据说是上个世纪初外国传教士修建的。70年代末期,我到了曲艺团,在省内各地演出,有时候在非常偏僻的地方也能见到教堂。
我上大学以后,觉得我们这一代恐怕要比较公允地(当然不可能完全公允)去判断和体察我们过去的那些岁月。比方说到谭书兰的信仰生活,这里就有一组数据和简单材料值得参考和了解:
上世纪10~30年代,世界基督教的三大教派—基督教(旧称耶稣会、耶稣教,新教以英美教会为主)、天主教(以罗马教廷为代表,很古老,以西欧教会为主)及东正教(以俄国东欧教会为主)都在中国有所发展。其中基督教和天主教最盛。高峰时全国有上万座教堂,天主教的外籍传教士有2700多人,本土传教士1800多人,拥有280多万教友。基督教有外籍传教士有6200多人,本土传教士12000多人,有65万教友。总和有345万人。按当时中国3亿多人口算,差不多有1%的中国人进入了这些教会。
在这个时期,天主教主要在全国农村乡镇活动,基督教主要在全国城市活动。天主教进入中国很早,从16世纪明代传教士利玛窦时期就开始了。他们还带着近代科技知识,所以受到朝廷和一些士大夫的欢迎。明末宫廷有信徒500多人,全国有20万人。一些重要人物如徐光启(相当于今天的副总理、院士)受了洗,成为教徒。这是天主教在中国最初的根基。基督教的进入要晚得多,直到19世纪初才开始进入中国,到1840年的鸦片战争后才初具规模。
有趣的是,就像我们好些普通人不知道如何区分基督教和天主教一样,当时全权处理这些外来宗教的钦差大臣也弄不明白。从1844年10月24日签订中法黄埔条约后,直到1845年12月22日,这位主管钦差大臣才大致搞明白:“本大臣与各国习教规矩,有无分别,本不知晓,今已知之较多。故再宣布:天主教无论供奉十字架图像与不供奉十字架图像,凡习教为善者,中国概不禁止。” (法 史式徽(J。 de la Serviere 1866-1937):《江南传教史》,天主教上海教区史料译写组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83年,第一卷第81-82页)当时的基督教牧师认为,这还有点美中不足,没有专门把“基督教”指出来与“天主教”区分。不过这也将就了,反正一般人和官员们也不会去搞明白。
天主教的十字架上钉有耶稣“苦像”,基督教(耶稣教,新教)的没有;基督教也不供奉圣人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