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子的玫瑰-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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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这样……不要!没有!什么也没有!我说错了……求求你!别这样……”我嘶喊起来:“可是你怎么会想到窗外有蒙面人呢!”
子玲快哭了:“你听我说……完全是误会呀!”
在这歇斯底里的间歇中,我们不约而同发了一会呆。
紧接着,我突然又想起一个问题。我问子玲:“你们这里发生过蒙面人事件没有?”
“没听说过。”
我就说:“那怎么你会叫我锁上卧室门呢?”
子玲笑起来,随后又叹气:“我就是怕你一个人睡不踏实……锁上门可能就放心了……”
“可是,外边会发生什么呢?”
子玲不再多说:“我马上回来。”
我还是坚持问她,她说的“不管外边发生什么事”是什么意思。
子玲说:“你等我,我马上回来。”她立即挂断了电话。
半小时后,她回来了,疲惫已极。临睡前,她笑着说:“你给我讲,你妈的习惯……我就怕你在这里不习惯……”
那一夜,我竟睡得特好。子玲好像没有睡好,第二天早上脸色特难看。
她说:“你吓得我不敢睡了……一晚上都在看你,怕你做恶梦。”
“你夜里不睡,在看着我?”我很吃惊。
“是呀……只要你好……”子玲以为我的吃惊是感动。
“你……看着我时,在想什么呢?”我问。
“也没想什么,就看着你……还切了一块西瓜吃。”
“啊!你切西瓜了?”我大叫起来。
“怎么啦?”子玲也很紧张。
“你切西瓜的时候清不清醒?”
子玲突然明白了什么,她连忙抱着我,摇晃我:“你怎么啦?我当然清醒啦!好啦好啦,我以后绝不半夜起来切西瓜了。我保证!”
我又准备大叫,我发现我的脉搏不跳了!
第二部分第13节 暗暗发誓
17
我暗暗发誓,我不能老这样受到惊吓。
我漂泊了十年,惊吓已经不少。现在冒险,就是为了要一劳永逸地结束充满惊吓的日子。我是一个没有故乡的人,也就无所谓独在异乡。但是,我还是经常梦想有一个没有惊吓,不需要撒谎的栖居之所。
我是在一次谎言制造的动乱中提前出生。那是成都一个冬天的黄昏,风传发现霍乱。我妈挺着大肚子,坐在红十字车上呼啸着,奔向市中心区戒严地段进行检查,她是细菌化验技师。红十字车到达市中心,我妈剧烈腹痛。救护车将她火速送往医院,结果是助产士的手套还没有带好,我就迫不及待地加入了这个黄昏的混乱。
几乎就是在我出生的同时,那场引起全城惊恐的“霍乱”被证实纯属谣传。很久很久以后,我阅读马尔克斯的《霍乱时期的爱情》时,再次感到我出生的背景不可思议:那个年代,谣言竟可以那样地激动人心。
多年以后,我从我父母在“文革”中遭流放的小城乘上火车,第一次回到了出生地成都。在成都一间很底层的招待所里,一个混混带我们去见识了正在拉客的妓女。这以后不久我就读了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里面一开头就是主人公回忆他祖父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我与书中的主人公的震撼是同样的强烈:在信奉爱情的年代却亲眼目睹钱色交易,正如小说主人公在热带的拉美小镇却看到了冰块。
再后来,我结婚生子,定居成都。定居成都的第一年,我经历了有生以来最可恐怖的一次外遇和逃亡。我老婆所在的那家房地产公司的老板突然被法院拘留,听说还有警员在满城寻找我老婆,她涉嫌参与诈骗。被骗者扬言逮老板是要钱,逮我老婆是要她“吃点苦”得个教训。
我老婆平时上班到底做什么工作,我从来不过问,突然间发生这样的事,我一下子懵了。不过我很快恢复了镇静,迅速了解清楚整个事由。我判断老婆是遭遇了类似杜丘的案件,应当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我敢肯定,被骗的那帮傻B逮着老板只会对他百般讨好,要回钱了事,而会将一肚子怒火烧向我老婆,结果是老板没事而我老婆说不定就会遭到“刑讯”。他们要我老婆“吃点苦”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后来的事实证明我是对的,在我带着老婆逃亡到遥远的湖北小镇,安顿好她再回到成都时,案子已经真相大白,老婆没事了。
紧接着我遇到了性感十足霸气也十足的美妇人汪亚莉,我叫她“鸭梨”。她的身子丰满壮美,皮肤白嫩细腻,确实是鸭梨。我们迅速有了关系,我又想迅速结束这种关系,因为我听说她老公竟是成都法律界一个名人。我吓坏了。鸭梨却不允许我结束关系,她说:“这是对我的侮辱。即便要结束也轮不到你来结束,应该是我!”但是,她老公让我产生的恐怖到底还是使我战胜了她的威胁。我说,必须结束,大不了我再从成都消失。鸭梨就痛哭痛骂起来:“你敢戏耍我的感情!你一个小小的打工仔!你想消失?好吧,我就要你永远消失!去死吧!”当然,我没有死,还与鸭梨成了朋友。这两起事件是我生平与法律最接近的两次机会,使我对法律有了一个比较具体的认识。成都注定是我的宿命之城。
1962年,我父母在“干部下放锻炼”的历史阴谋中被赶到川南一个偏僻小城。听我妈说,在飞往小城的飞机上我一直在哭。三十多年后,我在成都的报社吃饭时给我们的主任讲起这段事,她说那是因为我舍不得成都。我一直担心我在成都呆不长久。
之后两个月,我对她说我要到长沙,她的反应几乎是震惊。后来我以逃跑的方式回避了分手的尴尬,我听说她就在办公室哭了。还呆在我父母遭流放的小城时,我就经常混火车到成都逛大街,买书。回到小城例行每日黄昏的散步时,我总会被擦上城边缘呼啸北上的列车刺中心情。
一想到这列车是要去成都,去遥远的地方,我心就会隐隐作痛。有一次我散步到火车站,一列运输农药的火车停留在寂寞的黄昏中,空气中散布着有毒的气息。
我看见一节车厢上用粉笔写着一句话:“让毒药车带着我的爱情去吧!”还有一次散步到火车站,又看见一节装载圆木的车厢上,粉笔画了一个仰望天空的女人,旁边写着齐秦的歌词:“火车快开,请你赶快,我要到远方家乡爱人的身旁,尽管她已经不再爱我。”那是我看到过的关于火车的最美丽、凄凉而绝望的风景。与成都的宿命就这样跟火车连在一起,而火车带着我开始流浪。
1994年的春天,我第一次以青年作家的身份来到成都,参加一个狗屁笔会。在这次笔会的每天晚上,东道主都安排了有一群小姐陪舞的酒吧消遣。一些保持了很久的价值框架顷刻间在我的书本生活中坍塌。这时候,我在小城里已小有名气,还是一家文学杂志的权威编辑,每天有人请吃请玩。
后来有好几次,正上班时,想起我的某一个情人,就打电话给她,要她立即到我的房间,然后我骑着单车箭一般穿过小城赶到我的房间,与她做爱。完事后又箭一般回到办公室,已经有不少人等在那里,我就解释我是去摆平一件麻烦事,大家就说当然当然,什么事你都可以摆平的。这时,我就想吐。不久,我终于决定到北京去,终止我的颓废。在成都换乘时,我心有不甘地对成都说:“我现在不要你了!”北京是我的镀金之地。在那里,我享受到了郁达夫的秋天。我住在紫竹院,这是慈禧太后的行宫,一律的青砖瓦房和石径交叉的四合院,银杏洋槐箭竹苹果树梨树橘树,花香和飘絮终日氤氲在我的身边。还有一间很大的书房,是经理的办公室,四壁林立的都是最权威的港台外版翻译书,我如饥似渴地阅读。
除了读书和编辑工作,我的闲暇就是在紫竹院和北京这样那样的名胜古迹中散步徘徊。这应是生命中最寂寥的一年,也是最美的一年。黄昏的紫竹院因为计划经济式管理的闭院,而成为我一人独享的后院,感觉中京城变成了一个人的城市。两年后我以记者身份前往无锡采访水浒城,偷闲到了苏州信步虎丘园林。在精致与纤细的布局中竟感到局促不安,内心诸多感慨在一种压抑的宁静中悄悄地次第爆破。它没有紫竹院那样的粗放、清明、悠远!至此,我对景慕已久的江南情调突然有了异样的认识,它原来是北方文人偏安一隅的消遣作品。在王子的小城里回忆往事,与王子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共鸣,更促使我去实现逃亡的阴谋。周作人说,“我居住过的地方都是我的故乡”。我没有故乡的概念,漂泊就是我的故乡。子玲或许会给我带来一个“故乡”。
第二部分第14节 难以为继
18
子玲每天都渴望做爱,sy博士每天发来至少三封火辣辣的信件,我的精力和谎言都有点难以为继。王子说,擅长游泳的人最容易淹死,擅长骑马的人最容易摔死。“各以其所好,反自为祸。”喜欢撒谎,最终就会受困于谎言。多年来我就是这样。自从上网聊天,我就编了这样一段文字:这一生中,我喜欢过很多女孩,对她们说过“我喜欢你”;但是,我始终没有遇到这样一个女孩,让我脱口而出“我爱你”;最近,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在与我热恋两年后离开了我,就因为我始终对她说不出口那三个字;她临走时哭着骂我,“你没有机会再说那句美好的话了,你会把它带到地狱里去的!”
这段文字煽动了不少女孩和女人,子玲和sy博士就是其中之一。现在,她们所有的用心和用力,都是要压榨我说出这三个字。我这时才有点大梦方醒,才省悟被我视为贪婪无比的女性,原来是很容易得到满足的,之所以后来又变得贪婪无比,那是因为她们连那最容易得到满足的东西也没有得到。但是我又转念一想,为什么男人倾其所有金银财宝来讨女人欢心,却往往吝啬这区区三个字?我不是也千方百计不说这三个字吗?那些不愿轻易说出这三个字的男人跟我一样,原来活得还是比较认真。大家都清清醒醒明明白白,女人要你的这三个字,其实就是要索走你的一切。
这就使我想起昆明,这是一个回忆不愿触及的城市。从1987年开始到1993年,我几乎每年都要经过这里去南方闯荡,然后又经过这里落魄而归。我大伯和姨妈都在昆明,1975年夏天我曾在这里住过半年,和一个比我大三岁的姑娘难舍难分,被我母亲严词训斥。每次去南方经过昆明时,我都尽量不去大伯或姨妈家,不想被他们用狐疑的眼光看我。我一般都在火车站呆着,等待最近的一趟南下的车,有时就在车站的长椅上过夜,从不去城里走走。由这里开始南下,我一路风餐露宿。睡过大街、球场、公园、地下室,还借宿过风尘女郎和小偷的“营地”,得到他们的帮助。在云南和广西交界的大山中,赖住在鸡毛小店里的经历更是常令我每每忆及就不禁热泪盈眶。
1994年元月,我的云南系列小说开始发表,使我以作家的身份走到了成都。
2000年“五一”前夕,报社派我去昆明采访“昆明世博会”,我有种“荣归故里”的感觉,我决定去寻找二十五年前的那位姑娘。我记得姑娘的单位是在昆明黑林铺,就打电话到当地邮电所查询,结果是根本没有我记忆中的那个单位。我就要求有一位在当地常年做邮递员的人接听我的电话,那家邮电所的小姐不耐烦地挂断了电话。我立即再打过去,我说我将赴昆明采访“世博会”,到时候我会对挂断电话这事进行采访。那位小姐妥协了,答应帮我联系我要找的邮递员。
第二天,一位中年邮递员接听了我的电话,我向他陈述我记忆中二十五年前的那家单位,请求他帮我寻找,因为他应该熟悉那里的单位变迁的情况。邮递员沉默片刻后说:“如果是我工作范围内的事,我有责任帮你寻找。如果不属于我工作范围内,但你是我的朋友的话,我也会帮你。现在你说你是记者,还要来采访我们邮电所,我们欢迎你来!别的我就帮不上忙了。”我一下子垮了,这位义正词严的邮递员很简单地打垮了我。
我开始向他求情,越说越激动,竟全盘托出了我和那位昆明姑娘当年的纯情初恋。在我倾情讲述时,电话那边一直没有声音,我绝望地大喊起来:“我现在不是记者!我只是想来昆明时看到我的女朋友,我已经二十五年没有看到她了!”电话那边终于沉沉地说:“我找找试试看。”那位善良的邮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