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买加飓风-第1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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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子对人性没有什么洞察力,他们喜欢一个人不是凭直觉,而是凭想象。那天,琼森发火的时候曾经怒吼:“你们以为我是什么人?”——问问劳拉把琼森当成了什么人,恐怕她自己也不知道。
孩子长得快,但是猪长得更快。上船一个月来,孩子们变化很大;可是那头小黑猪的变化无人能及。它现在有了名字,叫做“大雷”。大雷的体形今非昔比,再也不能躺在孩子们的肚皮上了。不过它对孩子们热情依旧,所以现在情况颠倒过来,经常是它躺在甲板上,皮糙肉厚的身上坐着一个甚至好几个孩子。孩子们越来越喜欢这头猪(尤其是艾米莉),管它叫“亲爱的”、“甜心”、“至爱小猪”,等等等等。大雷只会发出两种声音。孩子们帮它挠痒痒时,它偶尔会发出一两声满意的哼哼;其他场合下也还是这种哼哼,只是调子略有变化。只有在一种特定的情况下它才会发出另一种声音,那就是身上坐了太多孩子的时候。那是一种有气无力的呻吟声,就像远处的烟囱一样微弱,似乎胸腔里的气息正通过一个小小的针孔向外排出。
还有什么比坐在一只温驯的猪身上更舒服?
“如果我当上女王,”艾米莉说道,“我一定要养头猪来做我的王座。”
“没准女王真的养了一头呢。”哈里猜测道。
“它真喜欢挠痒痒。”艾米莉一边搓着大雷满是皮屑的脊背,一边满怀深情地说。
大副在旁边看着:“你的皮肤要是长成那样,你肯定也喜欢挠。”
“唉呀,你说得好恶心!”艾米莉开心地嚷道。
不过,大副的说法确实引起了她的注意。
“不要老是那样亲它。”艾米莉劝阻劳拉。劳拉正紧紧地搂着猪脖子,在咸乎乎的猪脸上印下一连串的吻,从猪嘴一直亲到猪耳朵。
“我的宠物,我的最爱!”劳拉小声嘟哝着,算是对艾米莉的消极抵抗。
老谋深算的大副比谁都清楚,如果不想吃泡着眼泪的咸猪肉,就必须在猪和孩子们之间搞点挑拨离间。因此,他想以刚才的事为切入点,讲点猪的坏话。可是,要挑拨劳拉的脑筋,简直比挑拨二十三弦琴还要费劲。
晚饭时间到了,孩子们聚在一起喝汤、吃饼干。
他们在船上吃得不多,更谈不上什么饮食健康、营养搭配(你总不会指望那一佩克污垢里含有维生素吧?)。不过孩子们的身体并未变坏。船上带着各种不易腐烂的蔬菜,厨子每天都会把一些菜扔到锅里煮。菜煮了几个小时后,厨子从大桶里捞出一块腌牛肉,舀点清水洗洗,然后放到菜锅里一起煮。等肉熟了就可以吃饭了。肉要捞出来,只有船长和大副可以吃一点。他俩像绅士一样用盘子吃饭,先把汤喝光,再把肉吃掉。剩下的肉晾到架子上,明天接着煮;孩子们和其他水手只能蘸着汤吃饼干。不过等到礼拜日,他们就能尝到肉味了:船长大方地把肉拿出来,就像喂小孩一样切成碎末,倒在孩子和水手共用的大木碗里。这就是船上的大锅饭。
玛格丽特连吃饭也不露面,自己躲在舱室里吃。船上统共只有两个盘子,所以她要等大副吃完后用他的。
那天,蕾切尔和劳拉为了争一块饱蘸汤汁的洋芋而又哭又闹,艾米莉则听之任之。两个妹妹的矛盾不可调和,艾米莉早就学会了明哲保身;再说,她正忙着自己吃饭呢。最后爱德华恐吓道:“闭嘴!否则我拿刀砍死你们!”两个女孩立刻噤若寒蝉。
艾米莉和船长之间的关系越发尴尬了。事情刚发生时,他们天天躲着对方,还算相安无事。可是时间一久,两人都快忘了,碰到对方时就会自然而然地张口说话,突然又想起来他们早就不说话了,于是各自难堪地走开。一个孩子是很难承受这种心理压力的。他俩为什么这么难以和解呢?原来,两人都以为自己是过错方。他们都为自己的一时冲动而后悔不已,谁也没料到对方也是这么想的。就这样,两人一直在等着对方发出原谅自己的信号。船长的自责更有道理,但是艾米莉比他更敏感更焦虑,两人算是扯平了。因此,当艾米莉抱着一条飞鱼兴高采烈地跑到船长面前,一看到他却又转身跑掉时,船长就以为艾米莉仍在怪自己,于是他的脸涨成猪肝色,盯着皱巴巴的主帆发起呆来。而艾米莉也在一旁自怨自艾:为什么船长还不肯原谅她呢?
一天下午,情况总算有了转机。当时,劳拉跟在船长身后跑来跑去,仰慕之情溢于言表。爱德华终于弄清了什么是上风,什么是下风,于是兴冲冲地跑来向船长请教“生活准则”。艾米莉那天恰好犯了严重的健忘症,高高兴兴地站在船长肘边,准备聆听教诲。
船长对爱德华考查了一番,看来他确实分清了上风和下风。
“下面是准则第一条,”船长道,“不要朝上风口扔东西,除非是热水和灰烬。”
爱德华脸上除了疑惑还是疑惑:
“但是,上风不就是……我是说,那样不就吹到自己……”他突然停了下来,心想没准是自己弄反了。这个老掉牙的玩笑再次奏效,琼森心里偷偷直乐。艾米莉正在练习金鸡独立,听了他的话也觉得大惑不解,结果一不小心失去了平衡,赶紧抓住琼森的胳膊。琼森低下头看着她,其他人也看着她。
《牙买加飓风》 第三部分我想要的生活(3)
大窘之下,艾米莉立刻想逃走。坦然走开是不可能的,她觉得翻跟头才是最好的方法。想到这里,艾米莉马上翻了起来。
翻跟头时很难保持方向,而且头晕得难受。可艾米莉必须坚持翻下去,要么翻出船长的视线,要么把自己累死。
就在这时,坐在桅杆顶端的蕾切尔终于失手跌落了那根铁钎。她骇人地尖叫起来。在她眼里,摔在甲板上的不是一根铁钎,而是一个“宝宝”。
琼森喊了一声小心,可惜没人听见。男人永远发不出女人那种穿透力十足的尖叫。
几秒钟之后,艾米莉突然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那根颤巍巍的铁钎在插进甲板之前,不偏不倚地扎透了她的小腿。紧张、眩晕、震惊、剧痛,艾米莉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惨烈叫声。只用了一秒钟,琼森就跑过来,抱起呜咽的艾米莉向舱室冲去。玛格丽特在里面缝补什么东西,她瘦弱的肩膀耸起来,嘴里哼哼着,好像病得厉害。
“出去!”琼森粗鲁地低吼。玛格丽特一言不发,收拾好针线就爬上了甲板。
琼森取出一根布条,蘸了些斯德哥尔摩柏油,然后绑在艾米莉腿上。柏油把伤口杀得生疼,他也不知道放轻手脚。他把艾米莉放到自己床上,她早已哭得晕了过去。等她泪眼汪汪地醒来时,看见琼森正俯身望着自己,粗笨的脸上写满关心,还有深深的同情。她觉得自己终于得到了谅解,喜出望外地搂着船长吻了一下。琼森坐在柜子上,慢慢地前后摇晃着。艾米莉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发现他还在那里。
“给我讲讲你的童年吧。”她说。
琼森默默地坐着,强迫自己迟钝的大脑去回忆往事。
“我小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人们认为自己给靴子上油是不吉利的。所以我们出海前都是婶婶给我的靴子上油。”
他顿了顿。
“我们把鱼分成六份,留给租船人一份,然后每人拿一份回家。”
故事很短,可是艾米莉很喜欢。不一会儿,她就在无比的欢欣中沉沉睡去。
此后几天,船长跟大副只好轮流睡一个铺位。玛格丽特不知道被打发到哪里去了。伤口短期内很难愈合。更糟的是天气不好,船老是晃来晃去。艾米莉醒着还好,睡着了就容易晃动,然后碰到伤口疼醒过来。反复几次之后,她变得烦躁不安。不过伤口渐渐有所好转。其他的孩子当然下来看过她,但是他们醉翁之意不在酒,主要是想看看向往已久的舱室禁地。新鲜感过后,他们发现舱室里其实很无聊,所以探病就变成应付了事。没有了艾米莉这个“管家婆”,他们晚上肯定不好好睡觉,看看每天早上那副蔫蔫的样子就知道了。
奥托有时会来教艾米莉打各种繁琐的水手结。他一边打结一边发牢骚埋怨船长,船长被他说得浑身不自在。奥托出生在维也纳,十岁时偷偷爬上一艘多瑙河游艇离开了家。后来他开始了航海生涯,大半时间是在英国船只上度过的。陆上给他印象最深的地方是威尔士,他曾经在那里住过几年。当时威尔士的丁莱尔港非常繁荣,他们的船总是从那儿出发沿着海岸线航行。可惜现在的丁莱尔已经成了死水一潭。因为这个缘故,奥托除了德语、西班牙语和英语外,还能说一口熟练的威尔士语。这段时间算起来并不长,但他当时正处在事事好奇的年纪,所以记得格外清楚。每当他对艾米莉谈起往事,最常说的就是这段在板船上“打杂”的经历。琼森船长出生在德国的卢比克(位于波罗的海沿岸),他们家是丹麦移民。他跟奥托一样,也在英国船上干了好些年。至于他们两人是何时认识的,为什么会跑到古巴来做海盗,艾米莉至今也不知道。显然,他俩在一起很久了,谁也离不开谁。艾米莉听故事时不爱问东问西,而是由着他们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在这一点上,她很有头脑。
打结玩腻了之后,何塞用牛骨给她磨了一只钩针。艾米莉从旧帆布里抽出线来,准备钩几块小桌布铺在舱室的桌子上。她还画了不少涂鸦之作,床铺内侧很快就布满了旧石器时代的壁画,不知道船长发现后会作何感想。最好玩的是找出那些粉刷不均的地方,看它像什么就用铅笔把它画成什么——比方说,给“海象”填上眼睛,给“兔子”加上耳朵。艺术家不是常说吗,“要善于发现身边的美”。
天气不但没有好转,反而变本加厉。船剧烈地起伏晃动,艾米莉躺都躺不稳,更别说钩桌布了。她两手紧紧抓住铺边,免得颠簸中撞到腿上的伤口。
可是就在这种天气里,海盗们选定了下一个猎物。这是一艘小小的荷兰汽轮,看上去没什么油水。船上是一些演马戏的动物,准备送给巴纳姆先生(美国知名的马戏团经理人——译者注)的某位前辈。船长是个狂妄的家伙,只有荷兰人才有可能狂成这样。他船上其实没什么好抢的,可他却一点都不合作。最后海盗们把他绑起来带到了自己船上,关在艾米莉养病的舱室里。艾米莉仔细打量了他一番:他是个一流的航海家,可是皮肤很白,而且胖得没脖子。他抽了好几支味道很冲的雪茄,把艾米莉呛得头晕眼花。
其他的孩子在抢劫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他们作伪装比那些“女士”更见效。那时候造汽轮的技术还不是很先进,所以汽轮比帆船强不了多少。当时,这艘汽轮饱受风浪之苦,在水里摇摇摆摆地就像海豚在打滚,它的甲板与海面齐了起来,烟囱里也灌满了水。所以,当荷兰船长看到纵帆船放下来一艘小艇,在爱德华、哈里、蕾切尔和劳拉的欢送下向自己驶来时,他认为一定是来帮忙的,丝毫没起疑心就让他们上了船。尽管高傲的荷兰人不愿承认,但他的确被海盗迷惑了。
醒悟之后,他就开始抵抗,海盗只好把他带回了自己船上。货物是一只狮子、一只老虎、两头熊,还有一群猴子。海盗们对此很不满意,因此对船长难免有些不客气。
接下来就要看看汽轮(“西尔玛号”)会不会像克罗琳达号一样,藏有其他值钱的东西。他们把所有船员都关进舱室,然后一个接一个带到甲板上单独问话。结果什么都没问出来,不是没有,就是船员不知道,要么是他们不肯说。大部分船员吓得魂不附体,连出卖祖宗的事都干得出来。有几个人看穿了海盗的装腔作势,知道他们不会越过杀人底线,因此斗胆把他们嘲笑了一番。
两种做法的后果是一样的。每问完一个人,海盗就把他关进艏楼。在带下一个人出来之前,他们会好好表演一番:一个海盗拿九尾鞭狠狠地抽打帆布,另一个发出杀猪般的叫声,打完之后,他们朝天放一枪,然后把一件重物扔到水里发出水花四溅的声音。这样做是为了吓唬那些关在舱室里的人,而且确实把他们吓得不轻。可惜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