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买加飓风-第1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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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酒倒在杯子里,对众人声称这是一种知名的英格兰饮料,然后让孩子们在人群中分发。
当地人顿时兴奋起来,显然,他们对酒比对竹芋样品更感兴趣。孩子们觉得自己比刚才受欢迎了,因此忙得更加起劲。他们就像洛可可(
18世纪欧洲的绘画风格,非常讲究形式美,有很多神话题材的作品——译者注)绘画中的少年酒司,在人群中跑来跑去,谁想尝尝迷魂汤,他们就殷勤地送上一杯。
大副喝了一口之后,绝望地抹了抹嘴巴:
“噢,你这个傻瓜!”他呻吟道。
船长对自己的花招甚感得意,他不停地搓着手,又是咧嘴又是挤眼。
“会让他们活跃起来的,对吧?”
“等着瞧吧,”大副气得只会说一句话,“等着瞧吧!”
“快看爱德华!”艾米莉抽空对玛格丽特说,“太恶心了!”
确实让人恶心。胖夫人喝了一杯酒后,变得更加慈爱有加。爱德华完全落入她的掌握,而且似乎被迷惑住了。他坐在胖夫人膝头,凝视着她小小的黑眼珠,自己大大的棕眼睛里闪烁着脉脉温情。他躲避着胖夫人的唇髭,这倒不假,可他反过来自己凑到胖夫人脸颊上吻个不停。两人语言不通,自然没法说话,可是他们真情流露,就像母子一般!“即使施加暴力,天性也不能被扼杀……”(摘自罗伯特?格拉夫的诗作《万寿菊》,该诗有“野火吹不尽,春风吹又生”之意)不过,眼前的情景真让人忍不住想用暴力去扼杀爱德华的恋母天性。
《牙买加飓风》 第三部分孩子们很晚才睡着(2)
其他人的反应果然不出大副所料,酒精不但没使他们振奋,反而让他们最后的一点注意力也涣散了。大副彻底绝望了,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卖场。人们早已把拍卖忘到了九霄云外,把卖场当成了酒馆,三五成群地聊起天来。大副赌气回到船上,躲进了自己的舱室——琼森自己酿的苦酒,让他自己品尝吧。
唉!琼森船长天生不是做主持的料,他根本控制不了局面。他想出来的唯一办法就是继续倒酒。
孩子们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场景:人们喝醉之后,性情变得大不一样,原有的气氛像冰雪融化般地瓦解了。虽然孩子们听不懂别人说话,但他们东看西瞧,只觉得大开眼界。
整个人群就像在水里泡过,虽然身体还在,但里面的某种物质被水溶解掉了。他们语气变了,语速慢了,手脚也不那么麻利了。他们的表情更为坦率,不过却更像面具了。他们不再遮遮掩掩,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了。有两个人打了起来,不过有气无力的,就像舞台表演。人们的交谈起初还算有始有终,现在却变得杂乱无章起来。女士们在一旁笑个不停。
一位衣着华贵的老先生往脏兮兮的泥地上一躺,脑袋正好钻到胖夫人的阳篷底下;他拿块手帕盖在脸上,然后呼呼睡去。三个中年男人各自伸出一只手握在一起,另外一只手挥来挥去地做着手势;他们口沫横飞地说个不停,一个个语无伦次、拖着长腔,像几台老旧的发动机。
一只狗摇头摆尾地在人群中乱钻,也没人顾得上踢它一脚。不一会儿,它发现了那个躺在地上的老先生,急忙乐颠颠地过去舔他的耳朵——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胖夫人也睡着了,而且睡相很不老实,要不是那个黑人在一边扶着,她早就从摇椅中滑下来了。爱德华走开去找别的孩子,表情显得很不自然,但是大家都不理他。
琼森船长心下困惑:大家现在情绪高涨,奥托(大副)为什么却离开了呢?他一定有自己的理由——这个家伙有点不可捉摸,不过绝对是个聪明人。
说实话,琼森自己的酒量并不怎么样,平时很少喝酒,所以对酒精的效果不太了解。观众到底是振奋还是迷糊,他根本搞不清楚。
他迈着惯常那种慢腾腾的步伐,在积满灰尘的码头上踱步,脑袋耷拉在胸前,两手下意识地绞来绞去,喉咙里还不时地呜咽两声。牧师见有机可乘,就悄悄向他走过来,给剩下的全部货物出了个价。船长好像没反应过来,一言不发地摇了摇头,接着又继续踱步。
整个场景弥漫着一种噩梦般的气氛,把孩子们包围在其中,让他们有些害怕。经历了一番挣扎之后,玛格丽特率先清醒过来:“咱们回船吧。”
回到船上,孩子们还是感觉不踏实,于是就钻进船舱里——这是船上最安全的地方,毕竟他们在此睡过一夜了。他们坐在船的龙骨上,不说话也不动弹,起初还有点隐隐的不安,后来就只剩下无聊了。
“唉,我要是带着颜料盒就好了!”艾米莉把头耷拉在两腿间,没精打采地叹了口气。
晚上,孩子们躺下之后,迷迷糊糊地看见舱口有个灯笼在晃来晃去。那是何塞,就是那个爱打嗝的水手。孩子们觉得何塞是船上最好的人。现在,他正一边笑一边朝他们招手。
艾米莉已经困得不想动了,劳拉和蕾切尔也没了精神。于是,她们几个躺着没动,其他人——玛格丽特、爱德华、约翰——爬到了甲板上。
四周静悄悄的,有种神秘的感觉。除了何塞之外,其他水手都不见踪影。村镇在明亮的星光下显得异常漂亮,教堂旁边有几座大房子,其中一座传出了隐隐的音乐声。何塞带领他们下了船,向那所房子走去。他蹑手蹑脚地靠近百叶窗,同时挥手让孩子们跟上。
灯光照在何塞脸上,令他好看了不少。房子里的富丽堂皇令他目瞪口呆。
孩子们扒着窗台朝里看,全然不顾蚊虫在自己脖子上狂轰滥炸。
房子太豪华了。这是治安官的家,里面正举办宴会,船长和大副被奉为上宾。治安官穿着制服坐在桌首,看上去浑身僵硬,不过,最硬的还要数他那撮小胡子。他的尊贵体现为因循守旧,永远像个木头人似的岿然不动。治安官的妻子坐在对面,与丈夫形成了鲜明对照——她就是那位把爱德华疼爱了一番的胖夫人。夫人比先生醒目得多,不过不是因为尊贵,而是因为肥胖和粗鲁。她体态超重,举止却毫不稳重,两者相得益彰,让人叹为观止。
孩子们到达窗口的时候,她肯定在评论自己的肚子来着。只见她一把抓住大副的手,按到了自己肚子上,似乎要让他亲手验证一下。大副窘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丈夫一眼都没看她,仆人们也视而不见——真是位了不起的夫人啊。
胖夫人虽然引人注目,但琼森船长的心思大都放在了食物上。这顿晚餐真是太丰盛了,桌上摆得琳琅满目,有番茄汤、胭脂鱼、小龙虾、烧甲鱼、螃蟹、米饭、炸鸡、嫩火鸡、羊肉块、烤野鸭、牛排、猪排、熏鸽、甜薯、番石榴、香草、红酒,还有一大盘奶酪。
这么一大桌美食,真不知几时才能吃光。
琼森船长跟胖夫人交谈得甚是融洽。他似乎在提什么建议,而胖夫人虽然拒绝了,却仍不失友好。至于到底在说什么,孩子们自然是听不见的。其实,话题恰恰跟孩子们有关。突然有一群孩子需要照料,琼森有点手足无措,他觉得最妥当的办法就是把他们留在桑塔露琪亚,由胖夫人负责看管。可惜,胖夫人是个顾左右而言他的老手,直到晚宴结束,琼森船长也没说成任何事情。
晚宴结束后,舞会就开始了。不过孩子们并没有等到这一刻,他们很快就累了,于是何塞领着他们蹑手蹑脚地离开,向船坞旁边的后街走去。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一扇门前。这扇门位于一段楼梯的末端,看上去神神秘秘的,有个黑人在站岗。这个岗哨好像不太管事,何塞带着孩子们径自拾级而上,他也没有阻拦。
《牙买加飓风》 第三部分孩子们很晚才睡着(3)
楼梯上面是一个大房间,里面人头攒动,挤得密不透风。大多数是黑人,还有几个邋里邋遢的白人,孩子们发现大部分船员都在这里。房间的尽头是个非常简陋的舞台,上面点着一根蜡烛,还有一条末端拴着一颗大星星的绳子在晃来晃去。台上似乎要演基督诞生剧,可是现在离圣诞节还远着呢。原来,牧师趁着船长和大副到治安官家赴宴,把船员们全都请到这里来了。
牧师为大家安排了基督诞生剧的演出,而且真的拉来一头母牛(按照基督教的说法,圣子耶稣基督是诞生在马厩里的,身边有马牛驴等动物——译者注)。
船员们提前一个小时就来了,为的是看母牛入场。孩子们来得正是时候,好戏刚刚开始。
这个房间是在一个仓库楼上。可能是虚荣心作祟,这个仓库盖成了英格兰风格,有好几层楼高。楼上的库门朝外洞开,上方有横梁和滑轮设备,过去,一担担的金砂和竹芋等货物就是用滑轮吊着收进库房的。现在,桑塔露琪亚的大部分仓库都已废弃不用了,这一个也不例外。
今天,大家给闲置多日的滑轮重新系上绳子,系了一个马兜,准备把牧师家那头哞哞乱叫的老母牛给拉到楼上。
玛格丽特和爱德华有点害怕,远远地呆在楼梯口不敢上前。约翰却像鼹鼠打洞似的一个劲往前挤,一直挤到洞开的库门口,睁大眼睛看着人们把牛拉上来。黑暗中看不清绳子,只觉得牛是在凌空打转。每次牛把尾巴转向门口时,就有一个黑人冒着失去重心的危险探出身去,想把它拉进来。
约翰看得兴奋极了,半个身子都探到了门外。突然,他失去了重心,毫无防备地一头栽下去,径直摔到了四十英尺以下的地面。
何塞惊呼一声,纵身跳上牛背,迅速滑落到地面。当时还没发明电影,不过这个动作特别像电影镜头。何塞的样子很滑稽,但他心里一点都不轻松。他一个老水手,怎么担得起这么大的责任?下面的众人都傻眼了,谁也没去碰约翰。何塞落下来,抱起他使劲摇晃。可惜没用了,约翰的脖子完全断了。
玛格丽特和爱德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根本没看见约翰掉下去。所以当两个水手走过来催他俩回去时,他俩都很不高兴。他们想知道约翰在哪里,更想知道何塞在哪里,还有为什么要赶他们走。不过由于语言不通,没办法提问,他俩只好老大不情愿地回去了。
就在快上船的时候,他们听到左边传来一声巨响,就像突然开了一炮。循着声音望过去,小镇依然静谧,白房子在夜空中闪着银光,可是棕榈林后面的山里冒出来一个大火球,正飞速向小镇方向移动。火球几乎贴着地面飞行,一眨眼就到了教堂后面,在它飞过之处留下了一条长尾巴,闪耀着明亮的蓝、绿、紫三色光。火球在教堂后面盘旋了一会儿,突然炸开了,空气中顿时弥漫起硫磺的气味。
他们都吓坏了,那几个水手比孩子们还要害怕,大家一窝蜂地冲回了船上。
后半夜,爱德华在睡梦中叫艾米莉的名字,艾米莉醒了过来:“什么事?”
“真的是在抓牛吗?”爱德华问道,眼睛仍然紧闭。
“什么?”
爱德华没有回答,于是艾米莉叫醒了他,但不知道他是否真的醒了。
“我就想看看你是不是真能抓住牛,”他温和地说道,说完又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他们都觉得昨晚的事像一场梦,可是约翰的床的确空着,真是令人疑惑。
大家似乎都预感到了什么,谁也没问他为什么不在。没人问玛格丽特发生了什么事,玛格丽特也一声不吭。从那时起,孩子们再也没提及约翰的名字,即使你跟他们成为密友,也不会知道曾经有另一个孩子存在过。
纵帆船载着孩子们重新起航。孩子们唯一的敌人是那头大白猪。船上还有另一头小猪,是黑色的。
大白猪从来都不会自己拿主意,连睡觉的地方都选不好。它老是跟在别人屁股后面,人家选定的地方它就认为是最好的,然后冲过来把人家挤走。要知道,风平浪静时船上很难找到阴凉的地方,风大时找块干燥的地方也不容易,所以它老抢别人的地盘实在是太讨厌了。可是你躺下之后,根本就挤不过这头大猪。
小黑猪其实也挺讨厌,不过那是因为它太过热情了。它从来不肯自己呆着,老爱靠在孩子们身上。它似乎不愿跟没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