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帘不卷夜来霜之沅沅曲-第4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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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于众臣之首的申天罡见无人再敢出头,心中暗骂,都是一群胆小如鼠的无能之辈。整了整身上紫色纹绣仙鹤一品官服,站到丹陛之下,躬身道:“臣有事要奏,所奏之事与冒大人相同。”英帝一见申天罡亲自站了出来,不得不小心应对,心中虽怒,面上却温和道:“护国公有所不知,皇后之事别有内情,朕正在查证。”申天罡道:“此事无需查证,祭天发生意外,定是上天的示警,为了我大齐的国运,请皇上废后,另选贤德。”
英帝还未说话,百官之中突有一人站了出来,躬身道:“臣认为不妥。”英帝凝神看去,却是杜子珏,心中不由一喜,道:“爱卿请讲。”杜子珏直起身子,看向申天罡,侃侃而谈,“皇后乃一国之母,岂能为了此等不可捉摸之事便枉加罪名。如此一来,只会损了皇家的尊严,让天下人耻笑。”申天罡没想到杜子珏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愣了一下,仍坚持道:“皇上,臣也是为了维护皇家尊严,为了我大齐的万世基业呀!皇上,请皇上三思呀!”说毕,便跪了下来。百官中一群趋炎附势之徒,见申天罡以此压住了皇上,马上随声附和,一齐跪了下去。
杜子珏见申天罡如此,也进行效法,跪下道:“皇上决不可因此而做出废后决断,动摇我大齐国本。请皇上三思!”此时,百官中有响应杜子珏的,便随其一同跪下,殿中一时两方各半,僵持下来。
英帝见朝中情势如此,暗中一咬牙,断然道:“此事押后再议,朕就以三个月为期,如若三个月内,不能给众卿家一个说法,就依申天罡所奏,废后重立。”说完,有意若无意地看向阶下的杜子珏。杜子珏明白英帝所指,不可察觉地点了下头。
英帝朝服也不换,便摆驾怀玉宫。怒气冲冲地进了寝殿,解下身上龙袍向旁一甩,大声喝道:“他们哪是在逼朕废后,还不如说是逼朕放权,朕绝不会让他们得逞!”杜沅沅本就等得心焦,见英帝的神情,知道必是朝堂之上争执激烈。起身从案上的五彩竹雀纹瓷壶中倒出盏茶来,莲步轻移,送到英帝的手边,轻声道:“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说不定他们正想借机渔利呢!”
英帝慢慢冷静下来,沉吟道:“此事已到这般地步,确实不可拖之过久,我在众臣面前已定下了三月之期。如若三月内不能证明皇后的清白,便废后重立。”说罢,看着杜沅沅,眼中闪过决然的神色,“沅沅,我们是背水一战,只能成功。”杜沅沅重重点了点头,“请昊祯放心,沅沅的大哥定能完成所托。”英帝心中涌起些微的感动,低喃道:“沅沅,幸好有你!”杜沅沅甜甜一笑,偎入英帝怀中。轻声道:“沅沅早就说过,我可以一直站在你的身边,与你一同栉风沐雨。”英帝心中感动更深,将杜沅沅环在身前,久久不语。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温柔洒向相拥的两人,显得异常温暖,殿中一时静极。突然“咕噜”一声轻响,似是杜沅沅的腹中响起,英帝不由哑然失笑。杜沅沅脸颊微红,不服道:“人家还不是因为在这里等你,才误了早膳的时辰。你还笑!”英帝一听,忙收起了笑意,命人立刻传膳。
不一刻,兰兮从小膳房里端来了红豆芙蓉粥、如意卷、莲子糕、并几个爽口的小菜。英帝看那小菜嫣黄碧绿,不觉食指大动,笑道:“来,来,给朕也盛上一碗。”说罢,便自行在案旁坐下。按宫制,杜沅沅只是个从三品的婕妤,并不能与英帝同桌用膳。而每日早朝后,承宸宫中自会备下早膳,只等着英帝回去。此时,英帝心中正是情意切切,只想着两人多呆上一刻,哪顾得上这个。便拉着杜沅沅在他对面坐下,又屏退了布菜的宫女。二人宛如平常人家小夫妻一般,时不时为对方挟菜,话虽不多,却偶尔抬头微笑一下。心中俱都是一片平淡温馨。
杜沅沅看着案上那样式精致的膳食,忽然想起了尚被关押在内务府中的皇后,便对英帝道:“既然可以缓上三个月,皇后体弱,不如不要押在内务府了,送回凤仪宫禁足便是了。”英帝想了一想,点了点头。
杜沅沅抬眼看了看英帝,踌躇片刻,欲言又止。英帝见她神色奇怪,便道:“有话直说便是。”杜沅沅道:“李贵潜逃,太后那边不可能不知。定会加紧寻找,并将其灭口。现今,太后那边虽不清楚我们的举动,应该也能猜到我们会从寻找李贵下手。但那也只是猜测,并不能确定。为今之计,我们不如故意做出一副无计可施的样子,最好让太后那边先放松对我们的警觉,这样行事起来,就便宜多了。”英帝疑惑地看向杜沅沅,“你的意思是……”,只见杜沅沅素手纤纤指向祥萃宫,点了点头。英帝蓦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心里虽不甚情愿,一时之间,却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不由长叹了口气,将杜沅沅拥入怀中,低语道:“只是委屈了你。”杜沅沅笑笑,不以为意道:“只要能成大事,一时的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英帝走后,杜沅沅沉思了半晌,只在纸上写下了一句,快些寻找合适人选。便密密封好,偷偷传给御膳房的刘旺。刘旺果真不负所托,隔天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信送到了杜子珏手中。杜子珏展信读了片刻,心中明白。李贵之事自是又加了紧。
天业十八年冬,祥萃宫丽妃晋为正一品德妃,距皇后之位仅一步之遥。同时,以带罪之身押于内务府的皇后赵氏,因体弱多病,迁回风仪宫禁足,任何人不得相见。如此一来,后宫中,只有丽德妃的品级最高,加上英帝的频繁招幸,丽德妃的风头一时无两。
从正二品妃升成了正一品德妃,丽德妃自是志得意满,傲气非凡。与之愈发不可一世相比,太后显然是要沉稳得多。
对于英帝的举动,太后自然是是心存疑虑。这段日子,她明里暗里窥视着英帝的一切行动。却愈发的看不明白了。自那日朝会定下三月之期后,英帝那边突然没了消息,每日里照常上朝,处理政事,闲时与嫔妃们一块饮酒作乐。近来,竟然与丽妃越加亲近,还擢升了她的份位。反而与怀玉宫里的元婕妤倒没有那么热络了。太后思来想去,皇上那儿也许并没有掌握什么实质的证据,只不过是好强罢了。这个自己一手扶上皇位的皇上,到底还是嫩了些。太后稍稍的放下心来。
相较于丽德妃的频繁承宠,杜沅沅反而渐渐清闲下来。虽然宫里到处都是猜测和幸灾乐祸的眼光,但杜沅沅却是一派云淡风轻的神气。旁人见她这样,一时倒也不好说什么。偶尔惠贵嫔来走动,看向杜沅沅的目光中,总含着一丝怜悯。杜沅沅知道,现今英帝如此宠爱丽德妃,惠贵嫔是怕她胡思乱想。但她只一笑置之。这内里的乾坤,只有她和英帝最是清楚。
丽德妃本就是个招摇的人,英帝如此的恩宠,更助长了她骄横的习气。皇后被禁足,风仪宫如今形单影只,寂寥凄凉。而祥萃宫却华丽锦绣,夜夜笙歌,俨然有取代中宫之势。杜沅沅心中暗笑,姑且就让你再得意几日。
对于禁足在凤仪宫中的皇后,杜沅沅十分的惦记。不只一次借故从宫门前经过,看着高高宫墙内的飞檐一角,却不得其门而入。暗暗打算,一定要找个机会偷偷入宫一趟,亲眼见一见皇后才能放心。
天气越发寒冷,接连几日,天上都飘着鹅毛大雪,漫天漫地一片洁白,禁宫内外银妆素裹,妖娆多姿。就在这样的日子里,新年到来了。
ˇ新年ˇ
皇家新年的景象,自是与贫门小户不同。杜沅沅虽拥有一个现代的灵魂,经历过现代的过年场面,却从未见过古代的新年,尤其是皇家新年。
一进入腊月,禁宫各处就忙碌了起来。首先便是宫中清扫。由内务府选定吉日,知会各宫各殿,再由各宫的管事太监领着宫内的太监、宫女,开始洒扫灰尘。杜沅沅看着宫内的太监、宫女们布水洗棚,清洁各处,忙得人仰马翻的样子,恍惚觉得,新年真的近在眼前了。
洒扫过后,到了腊月二十三,便是祭灶。敬事房会预先在御膳房的大灶前摆下香案,挂上灶王神像,备好香烛贡品。贡品中照例要有糖饼,取意为笼络灶王爷,以甜其口、以粘其口,使其上天能够说好话。拜祭完毕,便焚烧灶王神像,送其上天。按例,拜祭只能由英帝出面,宫妃是不能参加的。故杜沅沅只是听闻,并无机会亲见。
腊月二十六,各宫张贴桃符。桃符就是沥粉贴金或用泥金描画的红绢,多为“福”字、“寿”字或吉祥话语。画工精细,制作考究。主要张贴于各宫的宫门上。
腊月二十八,乾安大殿停朝,直至正月初六,再恢复朝会。
腊月二十九,皇家祭祖。一直置身于事外的杜沅沅终于开始忙碌起来。卯时初刻,天才刚亮,便起身按品级穿戴好,待到二刻,要与其他宫妃一起,前往太庙拜谒祖先。
眼看时辰已到,杜沅沅走出殿门上了步辇,冒着冬日里清晨的森森寒气,一直向太庙而去。
待步辇到了太庙前,杜沅沅与其他宫妃按品次站好,等待拜谒。因皇后尚被禁足,后宫嫔妃中丽德妃品级最高,故站在最前面,紧挨在英帝的身后。杜沅沅悄悄抬头望去,丽德妃穿着殷红双凤纹宫服,披着下缀流苏的翔凤霞帔,连环朝天髻上簪着扇形折枝双凤金簪,两侧插着九枝花钗及四枝博鬓。杏眼桃腮,玉面朱唇,明艳不可方物。因着立于众人之前,更是脊背笔直,异常高傲。
神乐署乐舞开始奏响祀乐之章,礼部司祭在前唱序,英帝、后宫嫔妃及宗室子弟踏上丹陛,缓缓步入太庙。上香、献爵,行了三跪九叩大礼。杜沅沅随着众人,跪下,起身,再跪下,再起身。心里也不免暗暗嘀咕,这皇家的祭祖,实在是累人之极。
到了巳时方才祭拜完毕,众人各回各宫。
途经御花园,杜沅沅惊喜地发现,原本枝干桠枯的御花园内在一夜之间竟然百花盛开。急忙下辇查看,发现,那些枝头怒放的娇艳花朵原来都是用上好的各色丝绢制成,并以丝线缠上枝头,要不是旁边映衬着皑皑白雪,就如同真的一般。一眼望去,盛放之花何止万千,脉脉如锦,灿烂如霞,绚丽多姿。杜沅沅心中感叹,皇家的新年真是用尽了心思,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银钱。
回到怀玉宫中,杜沅沅立即换掉一身繁冗宫服,屏退了众人,独自坐在椅中,陷入沉思。探望皇后的念头在心里反反复复已经多日,只是苦于找不到合适时机。如今正值新年,禁宫内繁杂忙乱,也许可以趁此机会偷偷潜入凤仪宫,看看皇后的近况,也好安心。只是此事不能让英帝知晓,朝堂内苑,一切已够他烦心,无谓再增添麻烦,只有自己想个办法。
杜沅沅看着挂在一旁的宫服,忽然想起,明晚便是除夕家宴,宫中诸人无一例外,全部出席。也许,这个机会最为合适。想到这,杜沅沅便唤兰兮进房,将想法细细地说了一遍。兰兮虽觉有些冒险,但一时也无更好的办法,只得一一听从。二人在房中说得入神,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瘦小的身影躲在窗棂下偷听了半晌,见兰兮出来,快速闪入一旁消失不见。
除夕之夜,后宫家宴依旧设在穆华宫中。杜沅沅坐在一众宫妃当中,看着身周的嫔妃们穿红着绿,浓妆艳抹。不由暗暗叹了口气。宫妃们如此,无非为讨个喜庆,也为了能在平日难得一见的英帝面前展姿露容,说不定还能获得个意外恩宠。只不过,一般打扮,一样着装,千篇一律,反倒没了个性。在湘红宫灯摇曳的灯影下,似乎个个面目相同,竟难分出个轩轾来。
酒宴中最得意的当属丽德妃了。新晋了份位,英帝又如此恩宠,小妃子们都上前巴结,纷纷敬酒,丽德妃笑靥如花,酒到杯干。杜沅沅遥遥望去,心中五味杂陈。似是怨怼,又似是可怜。若一切真相大白,丽德妃又将是何光景,一切还都是未知之数。
宴到正中,殿内气氛越发热烈。杜沅沅见时机正好,悄悄叫过兰兮,二人偷偷溜出了穆华宫。
与宫内的繁闹喧嚣正好相反,宫外的甬路上异常安静,虽是燃着一盏又一盏的朱红风灯,盏盏却都似寂寞宫人的眼睛,茕茕孑立、孤影相吊于寒风中。
杜沅沅疾步向前,嘴边带着一丝不可捉摸的微笑,兰兮在身后紧紧相随。二人进了禁宫内城的玄武门,忽然躲至门后向后探看了一阵,又沿着东北角的角门拐了出来,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