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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

青浦旧事-第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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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莲花睡里开无数
岸边新柳如美人眉,片片点翠,软软地垂在碧沉沉的水面。雪樱身穿一件做工精致的粉红折 枝花卉缎袄,下面配着如意凤尾裙,极淡的粉,经日光一照,如笼烟雾。祖荫看着她抬手将 一簇新发的柳枝拢在手中,浅粉衣服配着嫩绿柳叶,像画儿一样美,摇头笑道:“天下除了你, 再也没人配穿这样的衣服了。” 雪樱脸色微红,低头看袖上的绣花儿,含笑不语。见艄公将船慢慢划近树下,转脸道:“怪不 得非要拉着我来淀山湖,这里风景真美。” 祖荫伸手扶她上船,温言道:“到青浦若不到淀山湖,可算白来了。”想了想又道:“我让进宝 先收拾一处房子给你暂时住着,这猴子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我们先去游湖,上岸就能有 消息。” 船划到湖心,已经离岸甚远。湖面上波光粼粼,岸边的垂柳如同一道淡绿的屏障,围着满池 翠色春水。艄公在船尾静默地划船,水声慢悠悠地极有节奏。雪樱突然立起身,站在船头默 然无语,半晌转脸叹道:“怎么像做梦似的,就到青浦来了……也不知道我娘急成什么样子
了……” 她整个人被阳光染成淡淡金色,耳边的碎发在阳光里微微发抖,侧脸的轮廓娇美到不近情理, 眉梢漫漫惆怅之意。他心里极是怜惜,伸手与她相握,含笑摇头道:“樱儿,咱们的事情有我 安排,你只管放宽心罢。” 她未及答话,突然遥遥指着岸边道:“你瞧,那边又有船划过来了。” 那只船如一枝利箭,在水上行得极快,船上亦是一男一女携手而立。两人眉目渐渐清楚了, 那女子穿着西式衣裙,头发蓬蓬卷着披散在肩上,喜笑偃偃地转脸与身边男子讲话。 祖荫摇头笑道:“原以为此时就咱们两人有兴致游湖,他们竟然也赶着这时来。” 雪樱诧异道:“你认识他们两人吗?他们的衣服真奇怪……” 说话间船已经到跟前,艄公将两船靠拢,两人一步便跨过来。那女子过来便落落大方地向祖 荫伸手笑道:“好久不见。” 祖荫脸微微一红,跟她行了握手礼,笑道:“上次带累你们,害得画室都毁了,我哪里好意思 再去?” 那男子也朝雪樱伸出手去,祖荫却在旁笑道:“树之,她没行过西礼,你就不要难为她了。” 那男子笑嘻嘻地缩回手去,直勾勾看着雪樱笑道:“这是哪里的妙人儿?我和清流这几日画画 找不到模特,愁得坐卧不宁,才出来散心。方才一眼看到湖上的仙女,没命地教艄公快快划 船,原来竟碰到你。”微笑着朝她微一鞠躬道,“敝人张树之,幸会。”又指着那女子道,“这 是内子俞清流。” 清流笑吟吟地站在旁边,侧脸向祖荫道:“我们正在尝试用西洋油画技法来表现东方闺秀,找 不到合适的模特,画了许久都无法将两者融合,几乎要放弃了。你从哪里帮我们找了这般恰 当的人选?” 张树之方才在岸边便瞧见雪樱,指给清流看,俩人都是欣喜若狂,找到一条船便往湖心划来。 此时与她站得更近,看她小小一张笑脸如海棠盛开,赞叹道:“你像从天上掉下来的天使。一 定是上帝赐给我的模特。” 雪樱啊了一声,转目看向祖荫,轻声道:“什么是模特?” 清流在旁笑道:“简单地说,就是你静静不动,我们替你画像。”伸手抚着她的肩膀道,“请你 一定要答应。” 见她眼中期盼之色,言语又极为和蔼,雪樱不由自主地点点头,忽然醒悟过来,转目看向祖 荫。 祖荫与他们夫妇私交甚好,并无不悦之意,含笑道:“你若喜欢就去吧。”也不知道进宝将房 子收拾得如何了,恐怕仓促间难以周全,想了想道,“这样也好,等明日再去放生桥,今晚就 请树之做个人情,让你在他家住一宿吧。”
张家虽然不及陈家的宅子深,也是青浦有根基的人家。一路沿乌檐白墙曲曲折折走来,遥遥
瞧见前面一处月洞门上隐约凿着“酴醾”两字。祖荫笑道:“这院子景致很好,名字不好。” 树之笑道:“睡足酴醾梦也香,这院子最雅静,就请雪樱在这里住罢,一会儿让清流送几本西 洋画给你解闷。” 院里几树梨花开得漫然无际,旁边立着大株芭蕉,几间小小精舍纤尘不染。清流在前推开门, 回头笑道:“我们画室离这里太远,也不常往这边来。其实若论起来,倒是这处房子最安静不 过。”说话间一个丫头抱了被褥铺在黄梨炕上,引得帐钩子豁朗朗乱摇,大红帐子的流苏排穗 儿也颤微微地动。 雪樱微笑道:“这屋子收拾得红彤彤的,真像新房。” 清流扑哧笑了,点头道:“原本就是给树之预备的新房,除了将窗户换成西式玻璃,其余摆设 都丝毫没动。我们在国外就行过礼了,我也睡惯了西洋的弹簧床,老觉得中式床硬得硌人, 才没在这儿住。” 张树之脸上喜气洋洋,端详着雪樱道:“中国女子的美丽,在出嫁时最是顶峰,粉面云鬓,璎 珞玉带,让人又欢喜又敬畏。我总想画一幅凤冠霞帔的新娘画像,终于能心愿圆满了。一会 儿让清流给你找身衣服试试,再把画架搬过来,先试试光线。” 祖荫正要说什么,却听院里连蹦带跳的脚步声十分熟悉,扭头一看果然是进宝,叹了口气摇 头笑道:“进宝,你这猴子钻到哪里去了,怎么找不见你?”见进宝脸上神色不对,诧异道, “怎么了?” 进宝面上略略忖度之色,点头道:“少爷,大掌柜家里……来了几位客人,要请您过去瞧瞧。 老太太也刚知道少爷回来了,立逼着找您呢。” 祖荫慢慢地沉下脸,沉吟不语,转目看着雪樱,静静地朝她略一点头,轻声道:“你先好好地 休息一晚,我明儿再来接你。”对树之笑笑道,“樱儿就先托付给你们了,我得赶紧回家去。”
马蹄在青石板的甬路上嗒嗒响着,满是催促之意。祖荫心下烦躁,打起帘子来道:“慢点走, 着急这么快做什么去?” 进宝扭头道:“少爷,我快把缰绳勒到马脖子里了。” 祖荫叹了口气道:“陈诚夫妇和三德婶从湾里赶来了?大掌柜现在怎么处置的?” 进宝迟疑道:“大掌柜已经将他们安置好了,倒没说别的,只说想问您到底是什么打算。老太 太那儿,自然是多日不见,想你回去呢。” 祖荫凝神想了想,皱眉道:“既然如此,先回宅里安抚老太太。你去告诉大掌柜,我明儿再去 当铺,今天就托他好好招待这几位客人。”他主意既定,心下大松,掀起车帘来瞧着外头的景 致。太阳已走到西天,街边的槐树枝叶间漏着满天淡红云彩,阴凉疏朗。
暮霭渐起,外头起了风,庭院里植的几株常青树相互摩擦,如绵绵不绝的涛声轻响。一片新 叶被风吹落,落在窗纸上扑棱棱响。玉钿一直凝神听着门外动静,轻声道:“好像……有人来
了。”她鬓间插着一对双凤鎏金钗,侧脸间钗上的紫瑛穗子和耳后翡翠玉铛相击,叮叮轻响。 荔红端着菱形的银粉盒,又将红粉扑子往她脸上拍了两下,才笑嘻嘻收拾妆奁。抬目见一只 昏黄灯笼影慢慢从院前的甬道挪过来,忙走出反手关上门,正走到堂屋门口,却惊得原地站 住,愣愣地问:“拢翠姐姐,怎么是你来了?” 拢翠是老太太的贴身丫头,站在门口往侧厢张了张,含笑道:“少爷刚刚去给老太太请安,说 这几日荒废不少,晚上要去书房看账,请少奶奶不必等他,自己歇息了罢。”说毕朝屋里蹲身 一福,转身提着灯笼走了。 荔红极是失望,哦了一声,默默回转侧厢,正要说什么,却见玉钿已伸手将鬓间的鎏金钗拔 下,照着镜子便摔去。金器与铜器相击,暗夜里听来惊心动魄的一声锐响。她的眼里亦渐渐 升起一层薄冰样的寒意,伸手将鎏金钗握在手中,钗尖在烛光下利如星芒闪烁。 荔红从小服侍她,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吓得张口结舌,半天拧眉劝道:“不过是个乡下丫头, 有什么稀罕处?将来左不过称个姑娘……少爷既然要在书房看账,小姐不如给他送点心去 吧……”
祖荫今日忙了一天,躺在书房的榻上翻了几页账本,只觉得倦意沉沉涌上。书桌上的蜡烛腾 腾照着,合着眼半明半暗间,模模糊糊做起梦来…… 仿佛回到小时候,秋天丹桂初蕊,苍穹里一轮明月又圆又大,他偷着躲开奶娘,翻花园栏杆 去折桂花。桂花生得很小,一簇簇的只躲在枝叶底下,甜香袭人,月下树影婆娑,如画儿一 般美。身后却有轻轻的脚步声,忙缩回手来回头看,却是个极清丽的美人轮廓,含笑踏月而 来。 他呆呆地看着她,只觉得像极一个人,却万万想不起来是谁。可这样温婉的美人,就像是心 底藏了很久很久的梦……他不由得伸手去握她的手,触手一温间猛然想起这眉目像谁,张口 喊道“樱儿”,一出声立刻便醒了,手往回一缩,竟真拽着一个人。 他惊得翻身坐起,定神一看,竟是玉钿低垂着头站在面前。忙将手松开,渐渐回过神,淡淡 笑道:“我不是差拢翠说了吗?下乡好几天,好多事情都荒废了,今晚得赶一赶,一会就歇在 书房里。”他顿了顿道,“你不用等我,自己先回去睡吧。” 见她穿着大红彩云福字妆花缎袄,头上插得珠光宝气,他呆了一瞬猛然醒悟,脸微微一热道: “我还有事要做,你先回去罢。”转身站起,踱到乌木书桌前。 桌上托盘里齐齐整整搁着四碟点心和一个薄胎海棠茶壶。屋里的沉默让人心烦意乱,他叹了 口气,伸手倒杯茶,端起来一饮而尽,一线温意沿着喉咙落到胸腔,立时又辣又热。 他喝得甚急,眼泪都快呛出来了,转身抚胸咳道:“这茶壶里……怎么装的是烈酒?” 她的脸腾腾地红了,却低头并不说话。屋里蓦然安静,两人呼吸的气息都有些紊乱。他静静 地站了半晌,终于叹口气说:“我要看账本,请少奶奶先回去吧。” 地板用朱漆刷得亮铮铮的,光可鉴人。她蹲身福一福,裙角窸窸窣窣拂过地面,银铛只在百
褶裙间极轻微地晃动,如清风簌簌吹远,悄然退出。
他本不惯喝酒,返身往榻上躺下,只觉腹中一团焦热,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起身点亮蜡烛拿 过账本看,一列列的账目却像变了形般,根本就认不得。酒意在胸中翻滚,烦闷到几欲大声 呼喊,伸手将账本扔得远远地,迈步便往外走。进宝早在门外等候,见他出来忙问道:“少爷, 你要去哪里?” 夜色沉沉,还能往哪里去?他被问得呆住了,默然半晌,猛然转身道:“悄悄预备马匹,我去 张家看一眼就回来。”
张家的房子都安着玻璃窗,只要掀起窗帘一角,外头的景致便一览无余。雪樱站在窗前看了 一回芭蕉,蕉下几株梨花在暗夜里像落着雪,安静得无声无息。回首看桌上的西洋画册,只 见起首一幅画着两个暗蓝的花瓶,瓶里插着一把干枯的黄花,无精打采地垂着花瓣儿。 她心下极是诧异,一幅一幅地翻下去,渐渐笑出声:有一张画着几个吃饭盘子,旁边搁一个 咬过的苹果;还有一张是个怪模怪样的羊头骨,白森森地钉在黑墙上——全是见所未见的事 物。 这一册书很厚,她突然起了好奇心,一下子翻到最后一页,只见一个女人坐在石凳上,旁边 围着几个小孩,大人小孩都不穿衣服,脸上神情泰然自若。她羞得满脸通红,啪地便把书合 上,想了一想,悄悄伸手欲再翻开,却听院外似有凌乱脚步急急而来,忙将画册推到桌角。 脚步声走到门外便停住了。她心里怦怦乱蹦,壮着胆子问道:“谁呀?” 过了许久,是祖荫低低的声音,在暗夜里像是假的:“是我。” 她迟疑着走到门边,手放到门闩上又停住,轻声道:“很晚了,明儿白天再见罢。”等了半晌 也无回音,门外寂然无声,想必他已走了。 她不知为什么,自己轻轻笑了一声,却听他的声音也像带着笑意般传入:“樱儿,我放心不下, 看你一眼就回去。” 门一打开,他一步跨进来,身上隐约酒香。她皱眉道:“你喝过酒了?”又垂目笑道,“不是 说了明儿来接我吗?怎么这么晚还来?”抬头看他一眼,见他眼中神色如痴如狂,脸腾地便 热了,垂首微笑道,“张大哥刚刚让我试新娘子的衣服,说明日画画时用……我还没来得及换 下来……” 眼前的烛光如有生命,跳跳跃跃地闪亮,惹得人心里一上一下地发虚。门咣当一声合上,下 一刻她已经被打横抱起。她又急又气,狠狠地拿手去揪着他的衣裳,挣扎着往下坠。他臂上 不知哪里来的蛮力,只紧紧地抱住她,走到床边放下,侵略里带着酒气,排山倒海地涌来, 俯身柔声道:“好樱儿,做我的新娘子吧……”
她急急用手推着他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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