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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

青浦旧事-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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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柳脚步敏捷,稍转即回,不但拿了珠钗,还将胭脂水粉统统搬来。忙了半天,把她的头发 挽成琵琶髻,将镂空穿枝菊花钗斜斜插上,又往她脸上拍了一点胭脂,诸事妥当,退一步偏 头看着,十分得意。将菱花镜往她面前一推,嘿嘿笑道:“雪樱姐姐,将来你嫁人的时候,新 郎倌一掀起盖头来,当下还不魂飞魄散?今天婚礼上的新娘子跟你比起来,可要差得远了。” 婚礼许是到了拜堂的时候,远远地便听见唢呐和着锣钹齐鸣。那锣一长三短,停一时再敲一 次,唢呐在锣声停下的时候补入,喜庆里透着十分庄重。鼓乐一毕,噼里啪啦燃起百子炮仗, 热闹到了极点。 她将脸都飞红了,微笑道:“玩够了没有?我可要将衣服脱下来了。” 柳柳笑着摇头,指着耳朵道:“你说什么?我听不见!你快站起来让我好好看看。” 她脸上佯怒,却对柳柳无可奈何,站起身笑道:“你挽的髻不牢,头发丝窝在脖子里痒死了。” 俩人正在调笑,却听门外似有窸窸窣窣的声音,略过了一刻,竟有人掀帘进来。 她第一个反应便是手忙脚乱去解身上的衣服,偏偏这盘扣做得极复杂,一急之下丝毫也动不 得,又忽地想到这个动作大大不妥,当下窘得手足无措。
祖荫扶着墙也呆在了当地,失魂落魄。她微施粉泽,唇上沾了一点猩红,双颊嫣红如醉,低 眉浅笑,略带窘意。背后便是窗户,窗外一树桃花云雾漫漫地开着,她的衣服云肩、下襟上 绣着无数玲珑花纹,胭脂样的大红色衬着屋外的春暖日妍,仿佛在空气里毕毕剥剥地燃烧, 一瞥之下眼睛都已烧毁。 屋里蓦地静到连彼此的鼻息都能听见,她却伸手去解扣子,鬓边菊花钗上垂下来的穗子簌簌 轻响。他喉头一紧,强迫自己将目光一寸一寸地移开,转到她衣角细碎的折枝牡丹上,低声 道:“方才渴得厉害,叫了半天也没人答应……我当只有柳柳一人在屋里,真是对不住。”他 的声音在微微打颤,但要很仔细才能听出这丝颤音。
雪樱蹲身福了福,低头笑道:“刚才外头噼里啪啦地燃着炮仗,我们在这屋里确实没听见。少 爷请略等等,我马上去倒水。” 她的声音温婉柔和,他的眼里忽然一亮,惊喜得难以置信,一瞬间仿佛要将她看到透明透亮: “昨天是你在湾边洗衣裳吧?昨晚……也是你。你……真是宅里的丫头吗?” 柳柳在旁摇头道:“我们哪敢坏了陈家的规矩?昨天是雪樱姐姐把你从水渠边救回来的。你也 真是奇了,明明昏迷不醒,却除了她谁都不让碰。我娘只好把她留下,陪你睡了一晚。” 他怔了怔,脸上慢慢笑意盎然,点头道:“陪我睡了一晚?”见她脸刷地便红了,只觉十分适 意,笑道,“那我可要跟陈管家说一声,赶紧上门提亲,莫要让她吃亏。” 雪樱脸色通红,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扭头笑道:“柳柳,我要回家去,再也不来替你绣衣服了。” 柳柳立刻便急了,上前将他连推带搡地送出屋去,顿足道:“这几个月为了绣嫁衣服,都快被 我娘骂死了。好容易雪樱姐姐肯帮忙,你可别来捣乱。” 他扶着门框扭头深深地看着她,摇头笑道:“昨晚我隐约听到有人求情,让我莫要怪罪小孩子。 我现在头疼得很,若被赶出这门去,说不定转脸便忘。” 她立刻哑口无言,无可奈何地横了他一眼,低头笑道:“是我求情……他是我弟弟,请少爷莫 跟他计较。少爷若不愿走……就在屋里坐着好了。” 他微微一笑,放下帘子转身出去了。她缓了口气,抚胸对柳柳道:“亏你平常还夸你家少爷稳 重,明明这般风言风语。” 柳柳笑得喜气洋洋,低声道:“祖荫哥哥方才瞧你的样子,简直快要把你揉到眼睛里去了。这 样也好,明儿我嫁到刘家去,你若也嫁给少爷,我在城里就不孤单了。” 她啐了一口,三下两下地换回衣服,咬唇笑道:“你也风言风语的。你娘说,过了今日就让我 好好歇几天,也不用替你绣嫁衣,我真个家去了。”也不管柳柳在身后声声哀求,拿着针线包 便咚咚出门。
刚走到大门外却愣住了,他竟牵马在门口的水渠边亲自刷洗。那马儿一身棕红色皮毛,衬着 淡绿色的水波,耀眼鲜明。她不由自主便慢慢走过去,轻声道:“少爷不是说头疼吗?况且昨 日被蜂子蜇得厉害……应该多休息才是。” 他慢慢地回过头,淡淡笑道:“这马脾气桀骜不驯,在这儿除了我,谁也近不得它的身,还是 我自己来吧。” 雪樱哦了一声,忽然皱眉道:“谁说这马桀骜?我瞧着它很通灵呢,昨日让我去救你时,在我 面前屈膝跪下,让我上马。” 他立刻摇头道:“不可能。这是我的马儿,我还不知道它?你肯定在骗人,不然……你再试试, 它定会掀你下来。” 听他说骗人,她心里极是不服,哼了一声道:“那你瞧着吧。”俯身拉过马儿的缰绳,“来,咱 们给你家少爷看看。”见马儿依言将前腿屈下,心下大喜,侧身上去坐好,将脸一扬笑道,“看,
我没骗人吧?是你在骗人。” 他哈哈大笑,将手指放进嘴里打个呼哨,还未等她反应过来,马儿竟一声长嘶立起身来。 她吓得手足无措,惊叫一声,在马背上摇摇欲坠。他眼明手快,一把接过缰绳,偏腿跨上马 去,紧紧地将她搂住,轻声笑道:“有我呢,别怕。” 说话间,他已纵马沿渠边小路飞奔。渠边大片田地都种着油菜,已零零落落地开起花儿,一 片一片的金色随风微微起伏,她整个人亦被阳光染成淡金色,耳边的碎发在日光里微微发抖, 侧脸的轮廓娇美到不近情理,忽而转过脸来微微一笑,笑容如云彩般流光耀眼。他心里一动, 俯身在她耳边笑道:“你叫雪樱?” 她从未骑过这般俊逸的马儿,紧张地看着前面的路,一句话也不敢说。见前面已是村口,他 便将缰绳一收,让马儿缓缓停下,自己先翻身下来,正要伸手去扶她,她却已顺着马背滑下, 凛凛地看着他道:“少爷,你竟然骗人。” 他含笑不语,轻声道:“我哪里骗你了?你看,是马儿自己喜欢上你了,连我的话也不肯听, 撒蹄子便跑到这里来。”指指眼前一湾碧水,“昨天你是在这里洗衣裳吧?指的是什么路啊? 害得我……被你弟弟放的蜂子蜇得满头包,这笔账该找谁去算?” 她本来板着脸,却忍不住扭头笑了,咬唇道:“好吧,我以后不在这湾里洗衣裳就是了。”她 已换回一件蓝底白花的棉袄,更显得一张脸皎如明月,楚楚动人。眉梢极长,浅入鬓角,凤 目斜飞,眼底比明前茶水还要清澈,此时牢牢看着他,脸上笑意荡漾。 他几乎在这笑容里窒息,默默偏身上马,朝她伸出手,微笑道:“罢了,你昨晚照顾我,两下 里抵过了,咱俩谁也不欠谁……来,我送你回去。”
第三章 星辰一堕碎成萍
草木灰加了颜料染的蓝黑料子,一按在溪水里,山色水影都似被染蓝了,拿着棒槌一记一记 地敲打下去,水滴浆浆,溅得石蹬子上的日光也是湿漉漉的。雪樱今日却有些心不在焉,洗 着洗着便怔怔出一回神,皱一回眉头,又自顾自微笑。听林子里一对鸟儿滴溜溜叫着,婉转 悦耳,便呆呆仰头瞧着头上的树林。新叶才长到有一多半大小,阳光透过叶尖照下来,嫩绿 里透着金,只觉得那叶子薄到了极点,一碰就破。 也不知道想到些什么,精神一松,手也慢慢松开了,浣衣的棒槌随着水势直直流去,等她回 过神时,眼看它已流到溪水的转弯处,轻轻靠着岸边荡漾。她忙站起身,正抬脚往下游走, 浣衣篮子却被带得一偏,慢慢朝溪水斜下。篮里已有一件衣服倾出,随水势轻摇。她忙蹲身
去扶篮子,又牵挂着浣衣槌莫要被水冲走了,正要回头看,那木槌却正正落在她脚下。 她又惊又喜,慢慢站起身来,嘴角微动,到底不知道该说什么。蹲身福了福,微笑道:“谢谢 少爷……少爷的伤都痊愈了?” 祖荫遥遥站在溪水转弯处,穿一件石青色长衫,潇洒挺拔。他休养几日,脸上余毒褪尽,眉 目清明,文静安详,似换了一个人。他慢慢沿着溪水走过来,微笑道:“你这傻丫头,还真不 去湾里洗衣裳了。怎么好几天也不来柳柳家?” 有过冬的枯叶深深埋在草棵里,脚踩上去一声脆响。枯叶粉身碎骨的声音,恁的惊心动魄。 她心跳如雷,往后退了一步,却碰上浣衣篮子,暗叫不好,篮子已狠狠一歪,衣服落到溪水 里缓缓流走。 她手足无措,正要挽裤趟水去捡,他却朝她摆手示意,合着鞋袜踩入水中。溪水虽不甚深, 刚能过膝,到底春寒料峭,他却浑不在意,将湿衣一件件捞起,站起身朝她眨眼微笑道:“你 这样忙手忙脚的,以后怎么做我的媳妇?” 初春的阳光洒在后背上,慢慢有种灼热的感觉。溪水潺潺,水色天光皆是鲜活一片。她双颊 绯红,低下头想笑,到底忍住了,抬头绷着脸道:“少爷说话好没正经的。” 他欲言又止,走上岸来,将衣服放到浣衣篮中,默了一默突然笑出声,“别叫我少爷。我最不 爱听这个了。” 她飞快地提起篮子,三步两脚便蹿到小树林里,盈盈笑道:“少爷快回去换鞋吧。你的鞋袜…… 都湿透了。” 其实岂止是鞋袜,连长衫下摆都滴滴答答地流水。他似恍然不知,朝着她的背影大声道:“别 叫我少爷……晚上我还在这里等你。” 她也不知道听见没有,只留下一串银铃似的笑声,渐渐跑远了。
雪樱一口气跑回家中,脸儿通红,额上冒汗。将洗好的衣服一一晾在绳上,心里也不知是甜 是酸,靠着晾衣杆子托腮微笑。 却听屋里似有人谈笑,正是陈诚嫂的声音:“雪樱这孩子,我瞧着生得又好,脾气又好,不知 比我家柳柳强到哪里去了。这次多亏了她,不然少爷若是有个差错,我连上吊的心都有了, 今日特地来谢谢您。明儿也不知道是哪个有福气的,娶了樱儿去。” 三德婶笑道:“总觉得雪樱还小,还想多留她几年呢。不过眼看柳柳就要嫁到城里刘家去了, 我也该替樱儿留留心,若碰见合适的人家,也算了结一桩心事。” 两人说起婚事都极有兴致,笑语晏晏,只听陈诚婶道:“您没见少爷前几年娶亲时的排场,那 可是,光炮仗炸的纸屑就铺得有一脚深,流水价开席。”顿了顿,言语中极是赞叹之意,“少 奶奶到底是书香门第的小姐,真是好仪态,穿着大红彩云福字妆花缎袄,满身珠光宝气,将 一只手搭在喜娘胳膊上,款款走进来。百褶裙上系着总有二三十个银铃铛,走路却一点声音 都没有,连裙子褶都不抖。女宾们都交口称赞,说陈家少爷真真好福气。”
雪樱站在院里怔怔听着,听她们说到陈家少奶奶的百褶裙,低头瞧着自己身上蓝底白花的夹 袄,那蓝是草木灰加了颜料染的,暗暗的颜色不均匀,一块深一块浅,像刚被羊啃过的草丛, 乱糟糟得不堪入目。 晾衣绳上挂的衣服,洗完不久又未曾拧透,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下头的青泥地洇湿了一大 块。她心里渐渐寒冷如冰,手握在绳上往下一拉,砰地便将绳子崩断了,上头的衣服扑通扑 通掉了一地。三德婶立刻在屋里问道:“谁在院里?” 她忙蹲身将湿衣一件一件地收到篮子里,带着哭腔说:“是我不小心……衣服白洗了。” 祖荫沿着溪路正要回去,却听树林里哗哗地有响声,回身一看,只见雪樱无精打采地提着篮 子走回来,脸上犹有泪痕。见了他理也不理,自顾自地走到石蹬子上,把衣服拿出来重新清 洗。 祖荫往水里一扫,心里已是明了,微笑道:“怎么又忙手忙脚地把衣服摔地上了?” 她心里一酸,抬袖拭泪,并不答话。他见她脸色不对,悄悄走到她身边,瞧着她肩膀微微耸 动,十分可怜,叹口气微笑道:“你洗着衣服,我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她将衣服重重地扔到水中,在水里狠狠漂洗,又唰唰地收回篮中,板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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