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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

青浦旧事-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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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无限疑惑,呆呆站在当地,半步也动不得。四姨太方才的话语和举动,与这几日私下 里听到的细碎流言合在一起,他渐渐有点知觉,只觉一丝钝痛慢慢从胸口浮上:“传言四姨太 趁着老爷不在,暗地与人私通,难道竟是真的?”老爷两个月前出门,这流言自一个月前府 里请戏班子唱堂会后,便暗地里在下人里传播,难道……竟是真的?
果然是真的。过了两日,老爷刚从外地回来,便听人辗转诉说此事,被气得暴跳如雷,关起 门来怒气冲冲地拷问四姨太。她竟丝毫不否认,一口应承。按照家法,这样的丑事自然绝对 容不得,四姨太当夜就被沉了河。
那是此生最长的夜晚——他站在窗边亲眼看着:四姨太穿着胭脂大红衣裳,打扮得齐齐整整, 镇定自若,缓缓地俯身在妆台上点起整整一排红烛。蜡烛腾腾燃烧,妆台上嵌的铜镜流光掠 霞,在黑夜底子上盛开一朵晶明的花。烛光倒着照上来,她的脸如同羊脂玉般净白,凤眼斜 飞,翡翠小扇子耳环像秋千晃动,神情妩媚。 老爷一挥手,一伙人一拥而上,将她捆得结结实实,从头到脚蒙上麻袋。 齐如山的声音像被撕裂,沙哑着发抖:“沉河时别弄出太大声响,明儿只对外说四姨太病死了。” 吩咐完了抬脚往外走,突然转身沉声道,“陆豫岷,天亮了你就把云昊抱到大太太那里去,让 他改口叫娘。” 她开始时仍然徒劳地挣扎,最后终于如雕像般一动不动,可一听到这句话,突然朝着窗边直 挺挺地倒下,扑通一声,似乎双膝落地。他站在窗边几乎摇摇欲坠,咬牙忍住,心里突突乱 跳。 她很快就被抬出了屋,几个人纷乱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屋里陡然一空,四下里静得吓人。 屋外的夜色一团墨黑,千方百计地朝室内侵入;妆台上的蜡烛惨淡地燃着,与黑暗对抗。他 终于撑不住了,身子一软,后背靠着墙壁慢慢滑下,将头埋在双膝间,抱着肩膀静静流泪。
他被卖到齐家的时候才六岁,开始整整四年一直做最脏最细碎的活计,受尽了欺负,可无论
旁人怎么打他骂他,他都没哭过。可今夜目睹这个奇特的女子以这样惨烈决绝的方式赴死, 他心底似乎隐隐生出一种佩服和惋惜,还夹杂着一丝生离死别的痛楚——这种复杂的情绪乱 纷纷地涌到一处,难收难管。他坐在比冰块还凉的青砖地面上,抱着肩膀静静流泪。
夜晚那么长那么暗,他是如何挨到天亮的?可他们到底挨过来了,云昊如愿以偿地成了“代 理”钱庄东家,将生意做得兴隆发达。如今南京城里人人竖着大拇指夸赞二少爷,羡慕大太 太养了个好儿子——不是亲生,胜似亲生,虽然亲生儿子不争气,却另有二少爷可以指望。
岁月悠远,真相如莲子般被层层剖开,哪里才是因果的头?
他默默转脸看着云昊。云昊的脸庞轮廓与他亲娘十分相似,下巴弧线不可思议的温柔,只除 去一双眼睛不像——四姨太是一对勾魂凤目,云昊的眉眼只在尾梢处微微上翘,少了些轻佻 之意。 云昊许是感觉到被凝视,忽然转过脸来,眼里又挂上平日里的疏离傲慢,脸上神色却微有怅 然之意:“可惜我长了这么大,连亲娘是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先前偷偷翻老爷的相簿子,大太 太和其他姨娘的照片在册子里都有,独独找不到我娘的。”他轻轻叹口气,笑道,“想必是当 年出事后便将她的所有影像毁掉了。” 陆豫岷犹豫了一下,慢慢地道:“少爷,你真的不怪四姨太了吗?” 云昊恍若未闻,只管专心致志地吸烟,这一支烟眼看着便烧完了。他将烟蒂往河里一扔,又 摸出金制的烟盒握在手中,却又略略走神,神情复杂地看着碧沉沉的河面。 陆豫岷也不言语,从他手里接过烟盒,轻轻按下开关,盒子嗒一下轻轻弹开。云昊摸黑拿出 一支烟,顺手嗤地划亮火柴。暗夜里一簇小小的火苗一闪,像乌云层间迸出一线明亮的阳光, 短短一瞬将烟盒照得金光灿灿。 他的精神仿佛突然被这金灿灿的烟盒吸尽,整个人都安静到极点。那火苗都快燃到木头梗的 尽头了,他仍是懵然不觉。火光缓缓熄灭,指尖像有根烧红的针在狠狠地扎着,又热又疼, 他低头寻思半晌才有所反应,松手将木梗扔掉,用左手来重重掐着被火苗灼过的手指,抬起 头来,目光如痴如醉,如大梦初醒:“原来这烟盒……我竟然从没仔细看过。” 陆豫岷含笑不语,半晌轻轻叹息道:“四姨太当年跟我嘱咐,等您不怪她时,再告诉您,世事 难两全,取了一样就不该要第二样,不可贪心不足。她便毁在这上头,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他眼中突然熠熠生辉,露出极为佩服的神情,“四姨太说她虽然做错了,可绝不后悔。她真是 个……奇女子。” 云昊整个人在黑夜里仿佛有种泠泠然的气息。他默不作声,不停地划火柴,手却微微颤抖, 根本失了劲道,一下轻一下重,火柴折断了两三根仍是点不燃。 他像赌气的小孩一样,深深咬着唇,专心致志盯着手上的火柴盒,折断一根立刻再拿根新的,
从头再来。划到第五根火柴时终于嗤的一声,雪白的梗上腾起一簇渺渺的火焰,像茫茫海面 上亮起灯塔,一点微光立刻叫人心安——原来你一直在这里。有你在,我就心安了。
烟盒被照得金光耀眼,隐蔽的夹层抽开后,里面居然放着一张相片。相片年深日久,已经微 微发黄。即使如此,隔着 16 年的漫漫时光,照片上这容颜如玉的女子,笑容仍然如斯温暖。 她微扬双眉,凤目斜飞,黑白分明的眸子如浸着一潭春水,媚姿嫣然。 牡丹亭里那段唇齿生香的唱词说,则为她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 谁家院。姹紫嫣红开遍,却原来尽付与断壁残垣。 世间何处有富贵荣华?好比水中月,雾里花。世间安得双全事?要了一样,就不能再要第二 样。戏里唱得恁般情意绵绵,终究被生生辜负了。
第十一章 小荷嫩芰娇如滴
张家是西式做派,日常起居十分简洁。半月来清流与树之都忙着画画,连一日三餐亦草草将 就,就着红茶吃两片面包。这一日已是暮色昏暗,早已过了晚饭钟点,树之仍专心致志地往 画布上着色,清流在旁边执了一对蜡烛替他照亮。 炕桌上亦腾腾燃着两对红烛,喜气盈盈,雪樱坐在炕沿边,穿戴着凤冠霞帔的新娘装扮,系 着百花裥裙,一双大红缎鞋上绣着龙凤呈祥。她脸上薄薄地敷了一层粉,又搽过胭脂,面如 桃花,与烛光衣影相照,艳丽不可方物。 树之突然用英语说了一句“我的上帝”,将画笔一掷,笑道:“清流,小时候被奶妈抱着去看 戏时,戏台子上喷了一阵烟雾,九天仙女冉冉下凡。我画着画着,只觉得自己面前就坐着九 天玄女,满心里敬畏,只怕我画得不好,会亵渎神仙。” 清流满脸赞叹之意,微笑道:“我看着雪樱穿着凤冠霞帔,一直暗暗后悔,当初在国外,怎么 就在教堂里匆匆忙忙地跟你结了婚?” 雪樱这几日与他们相处渐渐熟了,知道他们一旦开口交谈,今日的进度便算完毕,便站起身 笑道:“清流姐,你结婚时穿的白纱衣像云朵一样,手里捧着鲜花,比画册上的安琪儿还好看, 有什么可后悔的?” 清流大是诧异,叹道:“我就让你看了一眼相片,你就记住了?真是冰雪聪明。”又笑道,“树 之几乎把初稿画好了,你过来看看,像不像你?” 油画的立体感极强,画面上的潋滟光影像翩然流动,新娘端坐在纱帐间,面上一种娇羞清纯, 又喜又惧。雪樱轻轻地呀了一声,半晌微笑道:“张大哥画得真是好,喜庆里又透着庄严。” 清流在旁咦了一声,树之以眼神制止,转脸向她笑问道:“喜庆里透着庄严,这句话甚合我意。 你是如何看出来这层意思的?”
她又偏头看看油画,微笑道:“我也说不好。湾里办喜事时,新娘子一路上只是哭,过了那天 就不是女儿家了,往后就该生儿育女,侍奉公婆。我瞧着你的画,只觉得画上的新娘又喜悦 又凄凉,又仿佛有种要承担责任的决心。” 一席话说得清流十分震动,简直欢喜得诧异,微笑道:“樱儿,你这样聪明,可不要被埋没了, 不如跟我学画画吧。” 雪樱脸一红,轻轻低头道:“清流姐和张大哥都是出过洋的,想必西洋画很难,我只怕学不会。” 树之含笑摇头道:“西洋画没什么难的。清流以前从不答允教人画画,这次看你实在聪明,破 例开口,你可莫要辜负她的心意。” 雪樱的眼睛瞬间如星辰般灿烂,盈盈地朝清流拜下去。清流眼明手快,一把将她拉起笑道: “咱们不作兴这个。从明天起,你就先来画室里观摩吧。只要你肯用心,用不了多久就能学 会。将来等你画好了,还可以去考上海的美术学校。” 张树之在旁插嘴道:“祖荫不也去上海了吗?他去了有多久了?” 她这几日天天计数,立刻便答道:“算上今天,已经十五天了。” 张树之摸摸下巴,呵呵笑道:“但愿他晚点回来,我们才能霸着九天仙女,清清静静地多画几 日。”
画室里搁着一部留声机,一张圆盘转着,声音缓缓流出。不知道里面弹奏的是什么乐器,叮 叮咚咚像月光一样清亮。清流听着听着就微笑起来,目光柔和,扭头向雪樱道:“这是教堂里 的赞美诗……用来歌颂上帝。”雪樱目露诧异之色,轻轻问道:“什么是上帝?” 清流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含笑道:“这个么,给你看的西洋画册里,就有耶稣画像。他 是西洋人的神,保佑人世平安。” 雪樱点点头,皱眉道:“那他跟玉皇大帝是一样的吗?” 清流扑哧便笑出声,如春日牡丹般大方,摇头道:“西洋人的神和咱们的不一样,不会天生就 享福。耶稣降生在贫苦人家的马厩里,长大后教化了很多人,却被门徒出卖,最后成了救世 主,让他的圣徒们传播道义。”她眼波柔和,轻声叹道,“我在法兰西学画那几年,每个礼拜 日都去教堂听唱诗班的圣歌,那一刻心里真是安详宁静。” 她的声音渐渐地低了,颊上浮起浅浅微笑。法兰西的透蓝天空下面,尽是铁灰色的尖顶子小 屋,花格窗户小得很,却偏偏安着大块的彩色玻璃。深紫色的蝴蝶兰开得像草一样茂盛,从 小花园一直长到水门汀的道路边。 她和树之在巴黎认识,又在巴黎结婚。婚礼在宁静的夏天举行,那天早晨先是下了雨,太阳 又立刻出来了。教堂的灰顶子异常干净,一群野鸽子从湿青的天空里咕咕地飞过。她低头将 戒指套到树之的无名指上去,仰起脸来一笑,树之轻轻地掀起她遮面的白纱,在她耳边低低 地说:“我愿意。” 他的吻里带着玫瑰的清香——是她手里的捧花,深红玫瑰配着飞燕草、白丁香,用银灰缎带
绑成细细一束。琴师在教堂一角弹着竖琴,叮叮当当如泉水轻响。唱诗班的三个小朋友,穿 着雪白的衣服,一丝不苟地为婚礼唱赞美诗。
赞美诗一首首地唱下去,天使般的童音无休无止,是另外一个世界传来的美好。清流转脸看 一眼雪樱,在心里叹口气,终于忍不住道:“樱儿,祖荫是娶过妻子的。现在已经是民国了, 名义上都……一夫一妻,你知道吗?” 她默默无言,只低头拿着画刀将调色板上的颜料抹来抹去。好几种颜色混到一起,成了一种 青扑扑的黑,半晌抬起头,低声道:“我知道他娶过亲,可我……就是喜欢……” 清流目光复杂,叹口气道:“我瞧得出来,祖荫倒也真心喜欢你。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 点迂,明明看透了他家少奶奶,却依旧在场面上撑着。明儿见了他,我一定劝他离婚再娶你。” 张树之一直在角落里静静往画布上色,突然插话道:“清流,你这脾气又犯了。劝祖荫离婚? 亏你也想得出来。这城里有点薄财的人家,哪个不是三妻四妾?”他突然嘻嘻笑了,“你还以 为人人都似我般一往情深,非卿不娶?” 清流一笑,叹道:“我只是替雪樱可惜,这样美,又这样聪明。” 树之摇头笑道:“我倒是知道祖荫,他虽然有点呆气,心地倒真诚,与雪樱两情相悦,彼此珍 重,也算难得了。人生在世,何必在乎繁文缛节?名分终归是虚的,两人真心相对才最是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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