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屋子与窗户-第4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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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僖宗多才多艺,在现代社会,定是个了不起的体育明星或电影明星。然而,在王位世袭制下,人民没有任何合法的途径来摆脱一个碰巧继承了王位的“玩家”。于是,任由僖宗像玩秋千一样玩他的帝国。
一百六十八
黄巢攻入长安,乘金装肩舆,其徒皆被发,约以红缯,衣锦绣,执兵以从,甲骑如流,辎重塞涂,千里络绎不绝。民夹道聚观,尚让历谕之曰:“黄王起兵,本为百姓,非如李氏不爱汝曹,汝曹但安居毋恐。”巢馆于田令孜第,其徒为盗久,不胜富,见贫者,往往施与之。居数日,各出大掠,焚市肆,杀人满街,巢不能禁。
黄巢部将尚让的命令只是一纸空文。鲁迅一眼看透了所谓“农民起义”的实质,“不过是争夺一把旧椅子”。黄巢如此,朱元璋如此,后来者也如此。诚如鲁迅所说:“奴才做了主人,是决不肯废去‘老爷’的称呼的,恐怕比他的主人还十足,还可笑。”克里姆林宫有一名白发苍苍的守门人,在沙皇时代,他向沙皇鞠躬“老爷”,沙皇向他点头微笑。在布尔什维克时代,他向斯大林鞠躬叫“老爷”,斯大林却目中无人昂首阔步而去。黄巢还没进长安城便坐上了金装的轿子,他骨子里是什么货色,明智者一目了然:取代专制的还是专制。
自古以来,中国就是“分裂中国”——上层与下层是绝对隔膜的。当上层和下层的矛盾上升为无法解决的冲突时,下层必然铤而走险,发起骚乱和暴动。而反叛一旦成功,反叛者内部立刻划规森严的等级,并推举出新的“真龙天子”来。
千万人的鲜血,千百次的农民起义,酿不出任何观念上的革命和创新,达不成任何体制上的变革和完善。一切照旧。所以范爱农落水而死。
一百六十九
有书尚书省门为诗以嘲贼者,尚让怒,应在省官及门卒,悉抉目悬之;大索城中能为诗者,尽杀之;识字者给贱役。凡杀三千余人。
尚让是黄巢部将中较有理性的人物之一,尚且如此大肆屠杀。草莽心目中,对知识人怀着刻骨的仇恨,而这种仇恨源于其自卑的心态。由此不难理解,文革中造反派头子为何斗知识分子斗得那样起劲。
一首诗,三千条人命,在天平上等重量吗?
一百七十
黄巢败退出长安后,再次攻入,怒民之助官兵,纵兵屠杀,流血成川,谓之洗城。
按照鲁迅的说法,这是“寇盗式的破坏”。认识到失败命运的黄巢,所能做的就只剩下杀、杀、杀了。后来的张献忠之流也是如此。失败的英雄,是文明的毁灭者。就好像任性的顽童,宁可把玩具摔坏也给邻家的孩子玩。
一百七十一
高骈好神仙,于道院庭中刻木鹤,时着羽衣跨之,日夕斋蘸,炼金烧月,费以巨万计。作迎仙楼,又作延和阁,高八丈。
杀人魔王信佛道,虔诚不下于善良百姓。阿育王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因为他给予佛的徒子徒孙们权力和金钱。
一百七十二
高骈信任方士吕用之,政事大坏。用之知上下怨愤,恐有窃发,请置巡察使。骈即以用之领之,募险狯者百余人,纵横闾巷间,谓之“察子”,民间呵妻詈子,靡不知之。用之欲夺人货财,掠人妇女,辄诬以叛逆,榜掠取服,杀其人而取之,所破灭者数百家,道路以目,将吏士民虽家居,皆重足屏气。
古代中国是一个图腾王国,上层和下层同样痴迷道教。马克斯·韦伯在《儒教与道教》一书中指出,“每一个中国的童话都反映了非理性巫术的大众性。怪诞的、毫无理由的神灵,飘忽游行于世,而且无所不能;只有魔法才能对付它们。”他进一步分析道,道教依附于国家政权,并分享其资源,“在中国,巫术信仰是政府在体制上权力分配基础的一部分”。就广大儒生和官僚来说,不管他们如何贬低道教,当他们面对巫术的宇宙观时,同样显得束手无策。这种无可奈何的心态,使儒教徒无法从内心深处根除道教徒基本的、纯巫术性质的观念。据我的观察,崇信道教越厉害的皇帝和权贵,往往越昏庸和凶残,如高骈、如嘉靖皇帝。
吴承恩在《西游记》中对道士的描述,并不算夸张。鲁迅也说,懂得了道教,便懂得了中国。
一百七十三
杨行迁所率官兵被蜀地农民军打得大败,行迁等恐无功获罪,多执村民为俘送府,日数十百人。敬瑄不问,悉斩之。其中亦有老弱及妇女,观者或问之,皆曰:“我方治田绩麻,官军忽入村,系虏以来,竟不知何罪!”
老翁的话,仿佛回响在我的耳边。这才是真的声声血泪!问题不是出在官吏的昏庸上,问题出在文明本身:这种文明不把人当人看,这种文明缺乏对生命的最起码的尊重。
一百七十四
黄巢营于州北,立宫室百司,为持久之计。民间无积聚,贼掠人为粮,生投于碓常⒐鞘持鸥钢υ唬骸棒┠フ薄! �
鲁迅在致许寿棠的一封信中写道:“偶读《通鉴》,乃悟中国人尚是食人民族,因成此篇(《狂人日记》)。此种发现,关系亦甚大,而知者尚寥寥也。”有计划地、大规模地吃人,中华民族当数世界第一(这又是一个世界之最!)。黄巢辈把吃人当作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把食人地称作“舂磨寨”,从语言上赋予此行为以美感。他们吃的农民比官僚多,所以他们绝对不是农民阶级的救星。
直到今天,鲁迅的发现依然“知者寥寥”、“应者寂寂”。没有几个人主动去反思吃人的历史,而这历史依然不慌不忙地延续着。
一百七十五
黄巢败亡后,其家人并姬妾被送到朝廷,僖宗御大玄楼受之。宣问姬妾:“汝曹皆勋贵子女,世受国恩,何为从贼?”其居首者对曰:“狂贼凶逆,国家以百万之众,失守宗祧,播迁巴、蜀;今陛下以不能拒贼责一女子,置公卿将帅于何地乎?”上不复问,皆戮之于市。人争与之酒,其余皆悲怖昏醉,居首者独不饮不泣,至于就刑,神色肃然。
此又为一奇女子也!以皇帝之矛,攻皇帝之盾,让僖宗无言以对。“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匹夫究竟有什么责呢?天下都是被一小群当权者搞乱的。天下一乱,便要求弱女子也来承担起责任,但从没听说让她们享有过什么权利!假如一个政府不给它的人民以权利,那么人民也有理由拒绝国家强加的义务。梭罗拒绝纳税,就是出于这样的考虑。
国恩、国恩,国家究竟给了小女子们什么样的恩惠?“国家”是一座压得人端不过气来的大山,知识分子历来“无怨无悔”地背着,从不问个“为什么”。这个天大的秘密却被一个勇敢的小女子窥破了。
一百七十六
黄巢虽平,秦宗权复炽,其残暴又甚于巢,军行未始转粮,车载盐尸以从。北至卫、滑,西及关辅,东尽青、齐,南出江淮,州镇存者仅保一城,极目千里,无复烟火。
以盐尸为军粮,也是中国的一大发明。
一百七十七
僖宗逃亡西蜀,以传国宝授王建使负之以从,登大散岭。李昌符焚阁道丈余,将摧折,王建扶掖上自烟焰中跃过。夜,宿板下,上枕建膝而寝,既觉,始进食,解御袍赐建曰:“以其有泪痕故也。”
独裁者的伎俩是软硬兼施。僖宗逃难过程中,一无所有,只好对王建来软的一套:赐给他带有天子泪痕的御袍。王建是流氓出身,不大理会这套,照样发展自己的势力,最后大摇大摆地称帝。僖宗高估了自己的个人魅力。有天子泪痕的御衣一钱不值——至少王建是这么看的。
一百七十八
董昌称帝,自称大越罗平国,改元顺天,署城楼曰天册之楼,令群下谓己曰:“圣人”。
中国人心目中有挥之不去的“圣人”情结。下者如董昌这样的流氓,上者如康有为这样的文豪。
一百七十九
朱全忠攻京师,韩全诲等逼昭宗幸凤翔。上不许,杖剑登乞巧楼。全诲等逼上下楼,上行才及寿春殿,李彦弼已于御院纵火。是日冬至,上独坐思政殿,翘一足,一足蹋栏干,庭无群臣,旁无侍者。顷之,不得已,与皇后、妃嫔、诸王百余人皆上马,恸哭声不绝,出门,回顾禁中,火已赫然。
晚唐诸帝,或为宦官所弑,或为权臣所弑,所受凌辱,过于庶人。读到这些地方,又让人生出几分“同情”来。无数的皇帝被杀,然后新皇帝登基,中国人却从没有想到过在体制上改进。
对无边的皇权实行限制,同时也是对皇权进行“保险”。英国资产阶级革命,将查理送上断头台,然后颁布《权利法案》,条条框框,分分明明。从此,国王的贤愚不足以动摇国本,民众也无须拿国王开刀。中国的悲剧却以相同的模式不断地演绎着。
第四辑·反读《通鉴》《资治通鉴》…题记(13)
一百八十
李茂贞挟天子,朱全忠攻之。攻城者诟城上人云“劫天子贼”,乘城者诟城下人云“夺天子贼”。是冬,大雪,城中食尽,冻馁死者不可胜数,或卧未死肉已为人所割。市中卖肉,斤值钱百,犬肉值五百。
“天子”是军阀们手上的砝码。两军真的是为天子而战吗?此时此刻,“天子”已由具体的人——昭宗,幻化成为抽象的符号——权力的源泉。昭宗本人的想法和意志是无足轻重的。
文革中的武斗也是同样的道理。
一百八十一
刘守光围沧州久不下。城中食尽,民食堇泥,军士食人,驴马相啖骏尾。吕兖选男女羸弱者,饲以麴面而烹之,以给军食,谓之宰杀务。
比杀戮可怕得多的是对杀戮的美化。“宰杀务”三个字的背后是血的海洋。这三个字不咸不淡地浮现在历史文本中,完成了武夫的凶残与文人的雅兴的完美结合。
读着这样的片断,谁再说鲁迅偏激,我会唾弃之。
一百八十二
朱全忠宠爱假子友文,次子友珪不自安。中夜友珪斩关入,至寝殿,侍疾者皆散走。帝惊起,问:“反者为谁?”友珪曰:“非它人也。”帝曰:“我固疑此贼,恨不早杀之。汝悖逆如此,天地岂容汝乎!”友珪曰:“老贼万段!”友珪仆夫冯廷谔刺帝腹,刃出于背。友珪自以败毡裹之,埋于寝殿,秘不发丧。命均王友贞杀友文。矫诏称:“博王友文谋逆,遣兵突入殿中,赖郢王友珪忠孝,将兵诛之,保全朕躬。然疾因震惊,弥致危殆,宜令友珪权主军国之务。”
有趣的是父子俩最后的对话。朱全忠严然是个大儒,忽然想起了“天地”来。用“天地”来震慑逆子是没有用的,因为朱全忠自己除了此时此刻之外,从来就没有相信过“天地”有惩恶扬善的功用,否则他怎么连皇帝都敢杀?有其父必有其子,一句“老贼万段”胜过戏剧大师苦思冥想的对白。
小时候,读到“掩耳盗铃”的故事,心里想:世间真有这样蠢的人吗?朱友珪矫诏的行为,就是“掩耳盗铃”。不过,他成功了——他的手上握着权力,所以他能从从容容地掩耳盗铃。我悟出这样的道理来:掩耳盗铃是聪明人所为。
一百八十三
后汉高祖天福十二年,东方群盗大起,陷宋、毫、密三州,契丹主谓左右曰:“我不知中国之人,难制如此。”
契丹主入侵中原,虐杀百姓。史载,每克一城,“恶杀城中男子,驱其妇女而北,胡人掷婴孩于空中,举刃接之以为乐。”百姓焉能不反?而他却抱怨中国人不好统治。我想起一则笑话,刑场上刽子手砍下犯人的脑袋,快刀崩了个口子,刽子手怒斥地下的人头:“贼骨头,怎么如此硬?”人头委屈地回答说:“爹妈生的,我也没办法呀!”历代统治者都有类似于此刽子手的思维。
一百八十四
后唐明宗问赵凤:“帝王赐人铁券,何也?”对曰:“与之立誓,令子孙长享爵禄耳。”上曰:“先朝受此赐者止三人,崇韬、继麟寻皆族灭,朕得脱如毫厘耳。”因叹息久之。赵凤曰:“帝王心存大信,固不必刻之金石也。”
“证据”只有在法治社会中才有用。铁券是皇帝绘的,皇帝也能收回来。我们对皇帝无能为力。
一百八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