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屋子与窗户-第2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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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学界,似乎只看到前半个韦伯,而忽略了后半个韦伯。这样,对韦伯的学术及其蕴藏的人文资源,自然缺乏深刻而全面的体认。如韦伯对“科层组织”的论述,就不为国内学界所重视。所谓“科层组织”,是指一种横的分“科”,纵的分“层”,以技术理性为本的组织。韦伯认为,随着理性化的抬头、科技的膨胀,“科层组织”因其最有效能与效率,必然成为现代社会最具垄断性的组织形态,当时的德国,科层精神像流行病一样风靡人心,令韦伯最为沮丧。当时,科层组织正在发挥其优长之处,没有人注意它的隐患。韦伯却敏锐地发现,这一体制的结果是“对人类自由的窒息”。作为寂寞的先知,他悲观地认为,这将是人类不可避免的“命运”。
韦伯的一些同事曾说:“你不参与德国政治是上帝降给德国的最大不幸”。韦伯自己也承认:“我是为笔、为演说的讲坛而生的,而不是为教室而生的。这个自白多少对我是痛苦的,但却是绝对不可置疑的。”韦伯研究专家魏克曼认为:“说韦伯在第一义上是一个科学家、一个学者,实在是没有比这说法更远离事实的了。这是绝对不正确的,这是与韦伯之生命实存意义不符的。韦伯是科学家与政治人物一体的化身,他这二个角色的一体性结合成为我们这个时代一个真正的哲学的存在。”韦伯在逝世前三年写下了两篇著名的论文:《科学作为一种志业》和《政治作为一种志业》,可以说是他对自己一生作的总结。正因为把学术当作带有崇高性质的“志业”,韦伯才是一个“有用”的学者,韦伯的学问才是一种“有用”的学问,正如麦克雷所指出的那样:“韦伯被认为是一位以社会学诊断我们这个世纪与社会的能手,这位作家迄今仍能告诉我们工业社会和我们惊惧交加的世纪的起源以及它的真正本质。”
对韦伯的曲解和误读显然是有意的,或者说自觉的。这深刻地说明了当代中国学术的危机,及其背后的精神危机。中国只有“文人”传统,而没有“人文”传统,为了说明这个问题,不妨与俄、法两国的知识谱系作一番简略的比较。
犹太学者马歇尔认为,俄国知识分子有五大特征:一、深切关怀社会、经济、文化、政治各个方面有关公共利益的各种问题;二、对于这些问题的现状深感内疚,感到个人有责任去找到解决办法;三、倾向于把政治化问题看作道德问题;四、感到自己有责任不惜一切代价在思想上和生活上为这些问题找到最后的逻辑答案;五、深信现状不合理,应加以改变。我在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著作中深切地体会到了这五个环环相扣的特点。托氏发掘人类善的一面,用自己的心灵去容纳崇高;陀氏则发掘人类恶的一面,用自己的心灵去承担罪恶。他们是伟大的,因为他们从迥然不同的两极触及了人类最根本的问题;他们又是卑微的,因为他们把自己看作是与最卑微的奴隶一样的“人”。他们深深在嵌在他们自己所在的时代之中,他们同时又穿过他们的时代,照亮所有的时代。我们缺少的不仅仅是《战争与和平》、《罪与罚》,我们缺少的是不朽之作背后真正的人文传统。
如果说俄国知识分子是倾向于“思考型”的,那么法国知识分子则是倾向于“行动型”的。从卢梭到萨特,都是“行动中的人”。让我们来看看被誉为“行动文学先驱”的约瑟夫·凯塞尔多姿多彩的一生:他于一九一五年在巴黎大学获古典文学学士学位后改学戏剧,当过演员。一九一六年参加空军担任飞行员,在一战中多次完成危险的侦察和战斗任务,后来根据这段经历写了小说《机组》。一九二零年,凯塞尔来到和英国交战的爱尔兰,冒着生命危险帮助爱尔兰起义者,小说《科克郡的玛丽》即以这段经历为题材。一九三六年他参加西班牙战争。二战中参加法国抵抗运动,并秘密抵达伦敦向戴高乐请战。戴高乐要求他“写一本书”。于是,他多次驾机去法国执行特殊使命的同时,写出了歌颂抵抗运动的小说《影子部队》。法国的大部分知识分子都像凯塞尔这样,不甘于“旁观”历史,而较为自觉地“献身”历史。
我认为,健全的人文传统既包含思想也包括行动。这种思想和行动必须是超乎自身利益的思想和行动,它的前提是知识人的独立身份。正如佩尔斯所说:“知识分子应该永远做一个个人主义者,一个坚持原则的孤独者。他能够提出人类文明面临的基本问题并就这些问题进行比任何政治家更有说服力的辩论。他在保持自己的独立性、长于批评的智力和合乎道德的理想的同时,又不忘记履行其社会责任。”在中国,像这样的知识分子并不多见。中国多如牛毛的是“文人”,中国渊源流长的是“文人传统”。“文人”首先是官僚和地主,别看他们吟诗作赋,满腹经纶,却丧失了改造文化的潜力,因为“文人”无一例外地委身于国家官僚体制及亚细亚的社会生产方式之中,用艾森斯塔德的话来说,即“成为了政策联盟的一员”,用许倬云的话来说,即“以其自身的独立来换取安全”。这样的“文人”所创造的“文人传统”自然是先天失调的。他们确实参与了现实政治,他们的参与身份既不是抗议者,也不是批判者,而是“奴才”。那位被许多大人物同时崇拜的曾文正公,在太和殿见慈禧老巫婆时,照样三跪九叩,口呼“老佛爷”,自称“奴才”。我劝那些埋头苦读《曾国藩全集》的青年们,在为那些文字折服的同时,不妨想想太和殿上的那一幕。
纵观中国的“文化传统”,其间的人文空气虽不能说没有,但确乎稀薄得可以。在这样的大背景下透视今日之学界,许多疑团都昭然若揭。由思想大师的路数走向学术大师的路数,既有“文人传统”的惯性,也有对其反拨的一面。知识界大抵出于两种情绪:一是厌恶,是对千年以来,知识人“政治化”的厌恶。二是害怕,是对卷入政治漩涡后所造成的知识和人的悲剧害怕。两种复杂感情交织在一起,决定着当代知识界的选择。这两种感情,显然并非“平常心”。因而所作的选择,依然没有逃脱情绪化的怪圈,大大地削弱了反思的深刻程度,也降低了回应挑战时的理性色彩。论题像一个放久了的水果一样,不知不觉地变了质:本来是“知识人应该怎样参予现实政治”,却变成了“知识人应不应该参予现实政治”,并且给出否定的回答。这样的做法,就好似古代治病时常用的“放血手术”。放血之后,病人的情况似乎能一度好转,恢复了精神和活力,实际上却对病情无补。病人患的是败血病,仅仅放血是无济于事的。必须追究“血为何而败”,并拿出让败坏了血恢复鲜活的实际医疗措施来,这才是“治本”。然而,今天的学界,意识到要对我们的“文人传统”真正“洁本”的人少之又少,人人都在急着“放血”。
我认为,缺乏人文传统的中国知识界需要从俄罗斯精神和法兰西精神中吸取有益的成份,重新建构一种健全的,具有生命活力的人文精神。我们既应该是“思想中的人”,也应该是“行动中的人”,正如加缪所说,参与时代又脱离于时代,时而在庐山之中,时而在庐山之外。做一名在从事知识生产的同时又批判现实的学者,而不放弃学者的宝贵身份,去充当政治家。关于知识分子、士、文化人的概念,我很难作出准确的辨析,姑且取其交集。“知识分子”这个名词,最早在十九世纪俄国的社会学研究中被启用。一九九六年,法国著名作家朱利亚和维勒克主编《法国知识分子字典》,以崭新的时代观念再一次定义和筛选法兰西知识分子。主编以“心灵的自由”为主要判断标准,不但收入了许多传统定义的知识分子——作家、哲学家、艺术家,也纳入了不少为人类带来“创造性思维”的科学家、工程师、医生,却无情地放逐了绝大部分的政治人物。因为,政治人物不可能拥有“心灵的自由”。知识人最忌讳的便是成为“政治人物”,后者终究会将前者吞噬。所以,不管鲁迅与陈寅恪之间有多么大的不同,却还是有一个共同点:保持了心灵的自由。《法国知识分子字典》提供了一个信息,也预示了一个方向。
“文人”是缺乏反思能力的,我期待着真正意义的“学人”在中国的诞生。他们既能反思“学”,又能反思“人”,还能反思“学人”。我想以福柯关于“真理”的一段论述结束本文:“真理乃是世界中的一件事物,它只是依赖复杂的权力形式而产生的。而且,它引发有规律的权力效应。每一个社会背后皆有真理制度,有其真理的‘一般经济学’——它所接受的、并像真理一样行使的话语形式;让每个人都能区分真伪陈述的机制和情境;将价值同获得真理的技巧调和;被指定为陈述真理的人的地位。”
福柯的思想,可以作为我们思想的起点;而终点,像恒星般遥不可及。
第二辑·反叛之后知识分子:终结或再生(1)
对于一八九八年发动保卫德雷弗斯上尉运动的那一群人而言,“知识分子”一词的核心要素是:一个富有强烈道德动力的作家,用通俗的语言向一批受过一定教育的读者群体讲述当时最重大的问题。
一九八七年,在《最后的知识分子》一书中,学者拉塞尔·雅各比敲响了“知识分子”这个词语和这个阶层的丧钟。该书的历史意义不亚于左拉当年的《我控诉》,不过左拉控诉的是卑鄙无耻的资产阶级政权,而雅各比则是声讨脱离现实的当代学术和当代学者。雅各比认为:社会知识分子的时代已经成为历史。目前的美国知识分子,多半以私人身份露面,他们的书只是为同事写的,圈外人很难读懂;他们的批评文章,受界限分明的学科所制约。一个大学教授的“社会性”或“公共性”很难超出大学校园。主宰知识生活的是一批学术专门家,而不是一批深知世故的通才。对此,雅各比哀叹道:“激进的社会学家成百上千,就是没有一个威尔逊。如果西部边疆的开拓是在十九世纪九十年代告一段落的,文化边疆的开拓则是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结束的。”
知识分子的历史真的结束了吗?
那么,今天的“我们”究竟是谁呢?
学术与意识形态
学术与意识形态的纠结,在东西文明诞生之初便是一大问题。东西方不同的处理方式,决定了双方迥异的知识谱系。
以希腊文明为例,希腊哲学显然不是纯粹的哲学。哲学家的目的是:一、了解人及其宇宙的本质;二、确定人与宇宙的关系;三、为人类寻求明智而美好的生活方式。因此,希腊哲学发展出四大领域:形而上学、物理学、伦理学、政治学。希腊人的伟大天才在于,他们能够认识到安定和进步可并存。在他们看来,一个合理的、协调的、稳定的、而且相对自由的社会中,个人和集体完全可能同时发展。正是这种毫无偏激和具有社会责任感前提下的个人自由精神,表明了希腊人明确的现代性。
我认为,希腊文化的精髓在于学术与意识形态互相尊重。学术不必直接服务于意识形态,意识形态也不刻意干涉学术自由。学术的自由,是广泛的公民自由的组成部分。伯利克里曾经在公民大会上讲演道:“我们享有的自由适用于日常生活,我们并不互相猜忌,倘若我们的邻居选择自己的道路,我们并不责备他……雅典市民在处理私人事务时并不忽视公众事务。我们认为,一个不关心国家的人不单并非无害,而且无用;虽然只有很少人能制定政策,但我们全部可以判断政策的优劣。我们并不认为讨论是政治行动中的阻力,而是达到明智行为的必要措施。”这段话切不可等闲视之,它所阐述的原则,完全可以作西方政治史和学术史的基石。
学术是以自由为前提的,无自由则无学术。中国似乎只有意识形态史,而无学术史。儒学自诞生之初便被“国家化”,取得独尊的地位后,自身的思想活力便完全丧失了。中国的学术,在处理人与自然的关系时,暴露出它作为一种与农业文明相适应的知识形态的全部弱点。在传统文化中,人与自然的关系表现为“天人合一”,这种“合一”乃建立在对自然顺应的基础上,因而自然主要不是作为人类探索、认识和作用的对象,而是顺从和依赖的对象。这种“天人合一”与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