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庭一树]+赤朽叶家的传说-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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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上车之际,突然转头对万叶说:
「多田万叶,等你长大之后,要嫁到赤朽叶家来喔,别忘了。」
就在万叶讶异地盯着夫人看时。车门砰地一声关上了,隔着深黑色车窗,里头什么也看不见。车子驶离的那一刻,魔法彷佛解除了,原本空无一人的大路立刻又人声鼎沸。像往常一样热闹。
在那之后不久,这个座落于山林间、被现代遗忘的小村落逐渐褪去神话色彩。往日的神秘气息也消失殆尽。随着西方的巨大熔炉和大工厂取代河边的风箱炼铁坊。慢慢地许多家庭里也出现号称「三样神器」的电视机、洗衣机和冰箱等家电。由电视主导的近代文化,急速缩短了日本国内各地的距离,全日本可在同一时间接收相同的讯息,就连这个鸟取县西部的小村落也不例外。
本地一直残存着许多神话时代遗留的痕迹,彷佛与现代文化无缘的孤岛,然而战争结束十年后,红绿村的神话时代也到此为止。而「边境人」更是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消失在山里了。
万叶永远记得这一天,一个神奇的力量让她遇见了赤朽叶辰。
在鸟取县的红绿村。现代化的郦步虽然从不间断,宛如神话般存在的赤朽叶家仍以不变的红色之姿,耸立于村落之上。
身首异处而死
故事从一九五三年起,一口气跳过七年,部分原因是万叶不记得那段时间是怎么渡过的。那时万叶已经升上中学,仍旧不识字,连简单的计算都学不会,而凸眼金鱼对她的霸凌也变本加厉,使她不由得嫌恶起自己的生活。万叶说那时期的事只记得两件事:一件是她又看见了「独眼龙男」,当时她在坡道上拼命追着幻影,差一点被电动三轮车碾过;另一件是一九五五年春天,第一阵刮起的山风格外地强劲。
所谓的山风,是指从山上吹来、水气充足的强风。从遥远的中圃大陆吹来的风。越过日本海。直到被中国山脉挡下为止,带来的水氧使得山下云层厚重。天空总是一片浅灰色,山阴地方以此得名;而中国山脉的另一侧则总是晴空万里,惯称山阳地方。这股山风一路从山上吹向海口。当地长年吹着风,尤其是春天,风力更为强劲。盖在田地中央的农家几乎都搭有防风的山毛榉篱笆,家家户户的篱笆都被风吹得倒向海边,宛如无数只箭头,蔚为奇观,可以想见风力之强。
那年春天同样吹着强劲的山风,走在坡道上的万叶几乎快被风给刮跑,五户人家外的小孩最近刚养的杂种小狗被山风卷起,发出阵阵悲鸣。从空中飞了过来,万叶还来不及确认是不是幻影,就急忙伸手将它抓住揽在怀里,小狗不是幻影。它在万叶怀中鸣呜哀鸣,温热的舌头不停舔着万叶的手腕。万叶紧抱这个温热、湿润的生物,抵抗着强风,就在这时,眼力绝佳的万叶目睹了惊人的一幕。
在视线尽头,可见山上红色的赤朽叶家大宅。只见敞开的大厅里强风肆虐,两片榻榻米被卷上了天空,相扑似的相互拍击,风停之后,才突地掉落地面。万叶心想。今年的山风真是太强了。而宅邸庭院里开满的各色花朵,也被强风刮得花办四处飞舞,散落在万叶及小狗四周。「好美啊……」万叶喃喃地说。这时小狗的小主人冲了出来,大叫:「那是我的狗!」把小拘从万叶手中抢了回去。
我记得的就只有这些了,外婆说。中学毕业后,万叶就在家里照顾年轻夫妇——虽然这时他们已经不再年轻,毕竟曾是精力充沛到愿意收养弃儿的夫妇,至今仍是活力十足,毫不显老——生下的弟妹;有时也到附近的农家帮忙。赚些零用钱。万叶很喜欢养父母,固执地一心想永远和家人生活在这间小小的宿舍里。
时代的巨轮不停向前滚动,近代化的脚步越来越快,从赤朽叶家族的制铁厂也可看出时局的改变。战前在风箱炼铁坊工作、对手艺引以为傲的老师傅们,现在只能蜷缩在山脚下的陋屋里,成天无所事事。村里成立了传统工艺保存会。展示着必须烧柴生火的旧式炉灶,江户时代流传下来的天秤型风箱等器具;也制作了大型广告牌,介绍收集铁沙的方法等等。此外,还请来了老师傅,向造访参观的孩童解说昔日的炼铁方法,哼唱着从前操作风箱时传唱的歌谣给孩子们听。很受村里的男孩欢迎。尽管如此,从前需要花上数十年工夫拜师学艺,受人尊崇的古老技艺,仍是不敌时间洪流。就此步入历史。
取而代之的是德制巨大熔炉耸立的大型工厂。那里的工人成了村里最趾高气昂的一群人。工人们领着高薪,连镇上酒家对他们也礼遇有加,酒店的妈妈桑常暗中较劲谁的工人贵客比较多。还争相将女儿嫁给他们。这些工人和以前的铁匠不同,他们的工作是维修机械,彷佛自身也成了机器的一部分,化身成一枚小齿轮。这群年轻工人拥有的是技术、职业的光荣感。以及战后全新的价值观。他们代表了战后的产业,是近代理性主义下的产物,尽管日本战败,他们仍然坚信自己的未来是光明的。
那年万叶刚满十七岁。一天,她帮忙跑腿,到镇上买米、味噌和弟妹的换洗衣物。那时候每到傍晚,街上随处可见身穿黄绿色制服的工人和自卫队员,几年前政府成立了防卫厅,而「保安队」也改成了「自卫队」这种怪字眼。这群男人喝酒、赌博。在闹区里新开的百货公司买进口服饰或皮鞋出手阔绰,不然就是在名为「宵町巷」的酒店街买女人寻歌。天一黑。男人们的举止也眼着下流起来,万叶因为长相特殊,男人往往只是好奇地打量她,不至于对她轻浮,因此她也就不怕在傍晚出门。
万叶怀里抱着米和味噌,快步走在街上时,天色转眼间暗了下来。当她发现不是天黑,而是黑隆隆的乌云罩顶时,天空已经下起雨来。万叶担心只用油纸包裹的味噌会被雨水打湿,赶忙躲进最近一家店的屋檐下。
那是家泡泡茶店。在店门口避雨的,除了万叶。还有一对迷路的野貉父子,一个人二只貉,
「啊……」
「想吃什么不用客气尽管说。我最喜欢稀奇的事物了,就像这本书。还有你的长相。来,这是菜单。」
男子随性地递过菜单,万叶赶紧接了过来,不过菜单上全是她看不仅的字,她涨红着脸对眼前的神秘男子说:「我不识字……」
这下男子的脸也红了。
「你……没去上学吗?」
「有。我有上学。不过就是学不会认字,也不会加法。不管怎么努力,就是记不得。」
「喔……」
男子不再说话。没多久万叶点的泡泡茶送来了,他才小声地说:「别客气,请喝。」接着男子像是自言自语似的,开始念起菜单。
「泡泡茶,昆布茶,粗茶,咖啡、红茶、栗子羊羹,芋头羊羹、黑豆羊羹、五色豆大福……」
万叶笑了起来,男子看似松了口气。又重头念了一次菜单。然后拨了拨长发,朱红色的薄唇翕动着说:「你就在这里等雨停吧。多田万叶。」
「啊……谢谢你。」万叶低下头。
不知名的男子于是拿起先前读到一半的书,将视线移回书页上,书里的字万叶从没见过,还是横着写的,她猜想那可能就是人家说的英文小说吧。她挑起泡泡茶里的五色豆吃,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是妈妈告诉我的……」男子抬起头瞥了万叶一眼。他玻ё畔赋さ乃郏攘艘豢诓琛S炙担骸嘎杪杷担较掠懈錾嚼锢吹呐ⅲ凶龆嗵锿蛞叮顾挡还芪疑肀哂卸嗌倥ⅲ欢ㄒ⒛歉錾嚼锏呐⑽蕖!�
「妈妈?」
「喔,就是母亲的意思。」
男子用食指敲了敲原文书坚固的书皮,万叶点点头,心想这一定是那些时髦的外国字眼。
雨越来越大。哗啦啦的雨声中,几乎听不见男子的声音。茶屋老板将门关上,点上灯。两盏橘红色的灯笼,在店里前后相互辉映。
男子翻着书页。懒洋洋地说:「我叫赤朽叶曜司,你应该听说过吧?」
「不,我没听过。」
见万叶摇头,男子——也就是赤朽叶家的继承人,传说中的败家子曜司,露出失望的表情。
「你居然不知道,我还以为村里的女孩对我评价很高呢。」
「或许是吧,我和她们没有往来。」
「是吗?原来如此。」
「所以。你是阿辰的儿子吗?」
「对,我们长得很像吧。」
万叶没有应声,打量着曜司修长的身形、细长的双眼,彷佛擦了口红般的唇色。她心想,阿辰如果变瘦,应该就是这副摸样吧。就在她歪着头想象时,男子说话了。
「妈妈说的话,我大部分都会听。」
「啊……」
「所以,多田万叶,我会和你结婚的。」
「可是赤朽叶家的人怎么可能娶个弃婴,就算阿辰这么说,其它人也会反对吧……」
「不管是大房或分房,没人敢违背妈妈的意思。她太恐怖了。」
「是吗?」
万叶回想起七年前那个车子抛锚、从黑头车里走出来的丰腴妇女,那个不断揩着白芝麻油般的汗珠。长得活像财神惠比须,身材矮小的赤朽叶辰。实在无法想象她就是在山坡上呼风唤雨的可怕女子。
窗外的雨停了。
取而代之的,开始起风了。一阵风从紧闭的门缝溜进来。吹熄了灯笼的火焰,屋里顷刻间伸手不见五指,只剩下窗外射进来的一道月光。就照在万叶眼前男子纤细的脖颈上。他的脖子,有如白蛇般发出湿润的光芒。
「我会娶你的,到死都跟你在一起。希望我们合得来,不过我看……」
他细长的脖子在月光下微微泛青,每咽一次口水,喉结就剧烈蠕动着。就在万叶看得出神之际,店老板点上了灯笼的火,店里瞬时明亮起来,仿佛开满了火花。
万叶两颊通红,不是因为少女情怀或风花雪月,只是因为第一次有人对自己提及终身大事,让她又惊又羞。她不说话,低头把玩着那张根本看不懂的菜单。
这时,菜单上的字忽然发出怪声,不停扭动着。变幻了字形,就像她每次心情激动时会看到的那样。这些字仿佛有了生命,一阵蠕动后变成六个大字。万叶死盯着这几个字,可惜还是看不懂,她向曜司借来铅笔。舔了舔笔芯。在点菜单背后描下了这几个字。
曜司饶富兴味地看着万叶拙劣的笔迹,接过点菜单,大声念出:
「身首异处而死。」
万叶吓坏了,抬头看着曜司苍白的脸孔。
那一瞬间,她看见了未来。店里吹起一阵风,风里夹带着如雪花般的粉红樱花办,包围住他们俩。万叶见到曜司的头像玩偶一样被扭断,头颅飞了出去。眼前的曜司长发披散在肩上,而幻象中的他。一头斑白的长发整齐地扎在脑后。那个初老的曜司头断之时,脸上还挂着微笑,被切断的颈部喷出赤朽叶色的鲜艳血沫,就像航天飞机升空时火箭射出的火焰。漫天的樱花办如群蝶飞舞,接着卷起一阵旋风,层层覆盖住失去头颅的曜司。下一秒,影像开始倒转,头颅又归位,漫天花瓣也消失了,眼前的赤朽叶曜司又恢复成年轻容貌。万叶手拂着胸口说不出话来。曜司则不解地看着那六个字。
「这是什么?你不是不识字吗?怎么突然写起字来,真是莫名奇妙。」
「啊……」
「你似乎不多话,不过总比聒噪的女人好多了。这总不会是你对我求婚的答复吧?哈哈。你这人真有趣。」
万叶摇摇头。低声答说:「那不代表什么。」一想到赤朽叶少爷有天将会断头而死。胸口就一阵悸动。她想,说不定自己会真如赤朽叶辰期望的。和少爷结为夫妇,时不时被曜司调侃一下,一同生活,直到他意外断头而死为止。
雨停后,万叶走出茶屋,手上抱着米、味噌和弟妹们的新衣,走在夜晚的山路上。越往上走,家家户户玄关前悬挂的灯笼就益发耀眼壮观。炼铁厂的工人们分三班制轮班。很多人工作得很晚,为了让丈夫能在迷宫般的宿舍区轻松找到家门,妻子们纷纷在玄关挂起写上自家姓氏或画上家纹的灯笼。山坡下的居民总是抬头望着山坡上的灯笼和屋内明亮的灯火。对能在繁盛的制铁厂工作的山上居民欣羡不已。
一辆黑头车自万叶身后呼啸而过。驶向灯火通明的山顶。万叶想,这一定是赤朽叶少爷的座车。她一阵纳闷,少爷怎么不像其它男人买醉。买女人。反倒像个女学生似的一个人在茶屋喝茶,闷着头读书,还真是怪人一个。也想起他那头不似万叶的那般粗硬、如绢布般丝滑柔颐的长发。
「那个人……不适合我……」
万叶侧着头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