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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节

[樱庭一树]+赤朽叶家的传说-第3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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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中年男子忽然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瞪着正在喝酒的我,异口同声地说:「泪……」
  轻柔的爵士乐在店内回荡着,店内仍是没有其它客人,我终于知道他们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了。原来他们两人认识泪舅舅。这么一说,外婆的故事里确实出现过一个名叫三城的大学生。我涨红着脸,害羞地看着眼前这两个盯着我瞧的初老男子。老板一脸微笑,三城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看起来既像生气又像害怕。
  「我们长得很像吗?」
  「岂止像,侧脸根本就一摸一样,没错,就是泪啊。我老觉得你长得像谁,却一直想不起来。现在终于想起来了。对了……你是泪的什么人?」
  「啊,我是他的外甥女,他妹妹的女儿。」我低声回答老板。三城一直玻ё叛鄱⒆盼医胫茫邢复蛄课液蟆B∑鹱旖切α恕�
  「是吗……」听到三城这么说,老板猛点头。
  「她从上个月起就来店里,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她,却一直想不起来。」
  「我也是。刚刚我就一直在想,到底在哪里见过她,原来啊,原来是长得像泪啊。」
  「我也吓了一跳,不过……红绿村本来就是个小村子。」我这么一说。两人都不住点头赞成。
  音乐停了,老板换了一张CD,爵士乐再度扬起。来了几位新客人,老板走出吧台带位、点餐,回来后一边调着鸡尾酒一边说:「我都快忘记有泪这个人了,我真是无情啊。他一向文静,常常让人忘了他的存在。」
  「那正是他的优点,他是个好人。」三城说。
  老板附和点了点头。
  「请问……我舅舅过世时,你们也在场吗?」
  「是啊,事发时我们在爬山没错吧?当时我们两个都在场,我走在最前面,记得三城是和泪走在一起吧,泪就紧跟在三坡后面。这家伙后来还想冲下山崖去找泪,被大家从后面拉着,才总算把他拦住。」
  三城玻鹧劬Γ坎蛔Φ囟⒆挪AЩ乘担骸杆妥咴谖液笸罚乙惨恢备芯醯玫剿氖酉撸墒峭蝗痪驼饷聪Я恕!�
  「大家都慌了手脚,事发时没有听见任何尖叫声,也没有人察觉异样,所以我们才更震惊啊。从来没想过,年纪轻轻的,就有和我们同年的朋友丢了性命,很没有真实感,总觉得他会突然又出现在大家面前似的……」
  「突然说走就走,未免太过分了,如果他在走之前先说一声就好了。」
  听到三城这么说,老板似乎觉得很不可思议。
  「说什么?」
  「这个嘛……像是……再见什么的。」
  这时店里进来了很多年轻客人,三城起身,低声说了「改天再来」,便离开了,我也差不多该回家了。
  夜晚路上的寒气冻得我直打哆嗦,像这样夜里走在商店街,突然有种走在废墟的错觉。老旧斑驳的钢骨随处可见扭曲变形,就像被世人遗忘的恐龙骨骸,默默耸立在冬天夜空下。天上的星星闪着冷光,许多店铺还透出灯光。这里还是白天来比较合适,白天时这条街是属于学生的,健康而明亮,我边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耳边彷佛听到遥远的过往岁月鼎沸的喧哗声,自己的脚步声大得出奇。正当我感到害怕起来,暗影中突然走出一个高大的男子,突地抓起我的手臂,我叫不出声,整个人愣在原地。
  「啊,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吓你。」
  原来是刚才在酒吧的男人,泪的朋友三城。黑暗中在稀薄的月光映照下,他看起来犹如当年的美男子,女子般瘦削的脸上,像用刀片划出似的细长双眼正闪着光芒。他微强着嘴,单薄的嘴唇显得有些寡情。
  「啊,没关系,我还以为是谁。」
  「在这么暗的夜里,你看起来真的很像泪。」
  「……这样啊。」我点头回答。
  三城表示他开车,可以送我一程。
  「白天还看不出来,不过晚上这一带很危险的,这里很多店都还是空屋。」
  说完他便朝立体停车场方向走去,我赶忙追上。
  「请问,三城先生高中和大学都和我舅舅同校吗?」
  「是啊,我们考上了同一所大学。」
  「你们很要好吗?」
  「不能再好了……好到不能再好的程度。」
  不知道为什么,三城低沉的声音听起来像在生气。他修长的双腿快步走过恐龙骸骨般的拱廊商店街,为了追上他,我只好小跑步跟上。在淡淡的月光照耀下,他的身形看起来就像个细长而悲伤的影子。从身后看去,他的长发及肩,但头顶已经略微稀疏。我不禁想,真是岁月不饶人啊。眯起眼睛后,我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三城,和只能透过照片及故事认识的,那个长相端正的舅舅,两人并肩走在一起的美丽幻影。他们曾是那么年轻俊美。我心想,也许他们才是真正的强者,谁也比不上这两个美丽的男子。
  三城回过头来,那张细纹满布的脸上,表情比刚才平静许多。我松了口气,连忙追上他。我们一起走出商店街,略显脏污,漾着白光的立体停车塌出现在眼前。这时我才想到,跟着一个陌生男人走。似乎比独自走在夜晚的商店街更危险。不过如果是他,就算被杀了我也无所谓。这股冲动听起来尽管愚蠢,但我实在无法不这么想。我想起是泪的早夭促成了我的出生。因为全家疼爱、期待的长子突然离开人世,毛毬才匆匆招赘成婚,生下我这个一无是处的女儿。我觉得自己真是没用。赤朽叶家是否就是从那时起走上了迷途呢?如果是由流有泪血脉的人来继承这个家,会不会比较好呢?这一晚我不断相着这个问题。
  三城坐进一辆破车,向我指了指副驾驶座的车门。这应该是他工作时开的车,后座上胡乱摆满了成堆的文件和纸箱,车内弥漫着瘾君子阵年的烟味。车子摇摇晃晃驶离了立体停车场,奔驰在夜晚的红绿村中。
  「……那时我们的感情很好。」三城的话打破了窒闷的沉默,「当学生最好了,所有的事都是那么美好,你有这么想过吗?」
  「嗯,有啊,那时候好自由。」
  「我懂,爱怎么做就怎么做,想爱谁就爱谁,尽管那时我们一无所有。」
  「请问,我舅舅是在毕业前夕去世的吗?」
  「对,爬山时我走在前头,途中似乎听见他在叫我,不过声音很小,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只顾着住上走便没回头。等我回过神来,他已经不见了。我一直很想知道,泪究竟是失足掉下山崖,还是自己跳下去的。不过就连身为家人的你也不知道吧。结果活下来的人,只能一辈子抱着这个问号活着,真是情何以堪。」
  「我舅舅确实是在那时候死的对不对?」
  「……你的问题真奇怪,泪就是那时候死的,解剖遗体时可以大致推断死亡时间,而且泪是在河里被发现的,怎么看都是从崖上掉进了溪谷。他就这么走了,连句再见也没有……不知不觉他已经死了二十五年了啊。」
  车子穿过夜色中的红绿村,天空下起大雪,雪花就像萤火虫般闪闪发亮。这时终于来到了山脚,车子缓缓开上山时,引擎发出了鸣鸣低鸣声,三城像是突然清醒过来,低声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瞳子,瞳孔的瞳,孩子的子,瞳子。」
  「是吗?」
  三城单薄的嘴唇微微开启,轻叹了一口气。他把车停在大宅门口,肘时撑在方向盘上转头看我。
  「你要是男孩就好了,在一个年轻女孩脸上看见泪的影子,感觉真不舒服。」挖苦地说完。他用嘴角示意说:「下车吧。」
  我缓缓地滑出副驾驶座,目送他开着那部破车摇摇晃晃地下山离去后,进了家门。我走过光滑的长廊,来到佛堂,抬头望着墙上泪的照片。泪端正的脸上,挂着一个软弱的微笑。我心想,我们哪里像呀。不过就算我脸上或多或少带点泪的影子也不奇怪,这就是所谓的血缘吗?
  回到房间我拿出笔记本,用笔划掉赤朽叶泪这个名字,不过划下时的手有些颤抖。现在只剩下三个人了:曜司、百夜和毛毬,这三个人是在万叶五十岁前后时死去的。人有可能年纪这么大了才杀人吗?被杀的又是谁呢?我不知道,我把笔记本丢开,躺到床上。
  那天晚上我梦见万叶。很久没梦到外婆了,梦里的她很年轻,在开满铁炮玫瑰的山谷里,正把玩着沾满晨露的花朵。我被梦魇得发出低吟。凸眼金鱼黑菱绿这时也在梦中出现,她穿得金光闪闪的,不断对我说着话。
  「瞳子!瞳子!快起来。瞳子!」
  我睁开眼睛,发现黑菱绿正低头看着我。
  「瞳子,你做恶梦了吗?连我房里都听得到你的叫声。哎呀,真可怜。」
  「我梦见外婆了。」
  天快亮了,微弱的白光从纸门外透进来。我起身抱着头,对黑菱绿说,她脸上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怎么了……?」
  「万叶从不肯到我的梦里来,我好想万叶啊,真想再见到她。」
  「等你走了,你们就可以在另一个世界相见了。」还很困的我随口嘟嚷着说。
  绿听我这么说,朝着我的屁股一阵胡乱猛打,我尖叫着躲进棉被里。
  在我再度入睡前,绿一直陪在我身边。我低声说:「她在铁炮玫瑰的山谷里唷。」绿呢喃着:「是喔,那我死了之后也到那里去好了。」我就这么睡着了,半梦半醒之际,仿佛听到绿在忱边轻声唱着歌。
  那个周末,下起漫天大雪,路面开始积雪。我和丰见了面。好一阵子没见,我们开车兜风购物完后,来到「THE CHATEAU」那间我们常去的水蓝色房间。进房后,丰说:「……我想了很多。」
  「想什么?」我把刚刚在便利商店买的一堆果汁、零嘴放到桌上。
  丰在圆床边来回踱步说:
  「一个是你外婆的故事,另一个是那些故事里掺杂谎言的可能性。万叶外婆在说故事时,隐瞒了杀人的事实,她刻意略过某些事不说,或在某些关节处说谎,这都不无可能,也就是说,我们不能全盘相信那些故事。」
  我一直以为他这阵子都在想有关工作或生命的意义之颊的事,听他这么说,一时愣住了。
  「……你一直在想这件事?」
  丰频频点头。
  「嗯,对啊,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当时万叶外婆是用『肉眼』还是用『万里眼』来看东西,当然这必须是在相信她具有『万里眼』能力的前提下。她说过,自己从山坡下看见了赤朽叶大宅拉门上的鲷鱼。可是事实上,在山下根本看不见拉门的图案呀,再怎么说都太远了,而且角度也不对。」
  「她的眼力很好。」
  「问题不在这里,而在距离和方位。还有,她说她爬上后院的丝柏树,看见女佣在分房生产这件事也一样,说不定她不是用『肉眼』看见,而是用『万里眼』的能力看见的,可是在万叶外婆的记忆里,这两者之间没有区别。某些曾经在她的故事里出现的情景,说不定并不是发生在当下,而是她以万里眼所见的未来,或不久之后的未来才会发生的事。」
  丰停下脚步,坐在床缘。
  「也就是说……我们不应该全盘相信她的故事,你觉得呢?」
  我点点头,喝了一口饮料,拿出笔记本交给丰。
  「只剩三个人了吗?」丰低声说。
  我打开音乐,试图盖过外头国道不断传来的车辆噪音,拿着零食坐到床的另一头。丰盯着笔记本看继续说:「曜司死的时候真的是身首异处吗?」
  「嗯……这是真的,那件事闹得很大,整辆列车一头栽进了山谷,不但地方政府派出搜救小组,连电视台也派出直升机到现场采访,在当时引起不小的骚动。一块车顶铁片之类的东西从天而降,击中外公的头部,整个头颅都被削了下来,就跟外婆预祝到的未来情景一模一样。」
  「不过万叶外婆并没有看到宴会列车,她只看到曜司的头颅飞了出去,并没看到曜司人在宴会列车,或是整列车厢被风吹下山谷的画面,对不对?」
  我呆呆地望着丰。
  「所以呀,如果,我是说如果喔,曜司的死因确实是断头而死,但有没有可能这件事并不是在意外时发生的?例如有人把早就已经砍掉头颅的尸体带上车,当列车被风吹落山谷时,尸体被当成是意外死亡。」
  「啊……」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我一直认为,曜司死时万叶不在场,所以不可能和她有关。但如果外公是死后才被搬上了车,倒也不无可能。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难不成所有的乘客都是共犯吗?
  我这么想时,丰指着笔记本继续说:「那毛毬妈妈呢?」
  「应该不可能,因为我妈是在我面前走的。」
  「你亲眼看到她断气的吗?」
  「嗯,应该说……我在妈妈『死之前』和『死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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