袤原驰骋(下)-第3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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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夹攻……”我喃喃地自语道,沉思半晌,脸上忽地浮现出一丝讥嘲的微笑,“牺牲羌部主力来拖住我军,尔后匈奴大军神不知鬼不觉地秘密通过昆仑山,穿越大漠,直扑熊戎!这招恐怕除了欣格这样疯狂的家伙,没别人能想得出来。”
长水校尉宗稠不禁深有感触道:“此人今被逐出羌部,想来也让人松了口气啊。”
徐邶忽道:“欣格虽被逐往西域,对诸羌影响犹在,再说北虏来犯之事上,恐怕他的作用最大。”
我的心中忽然浮现出一些很不好的念头,仿佛这老小子总是在阴魂不散地跟着我。想到他,还有那个出卖我的“汉奸”翻译卫立,我的心里就结成了巨大的疙瘩。
“西域?”我忽然有所醒悟,“匈奴人没甚么战术,此次突然抛出如此精密、稳妥的计划,其中到底有没有欣格在作祟捣鬼呢?按常理,他们没有必要将兵力部署告诉盟友,此次在羌人完全陷入被动的情况下,这个消息难道不是一帖最好的吊命补药吗?”
诸将回味着我的言辞,若有所思,纷纷颔首称是。徐邶赞道:“主公思绪缜密,虽则欣格在西域发动匈奴人的可能性并不很大,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此次需慎重对待。熊戎地西面,穿越戈壁,正是一条通往西域的秘密商路,我军或可在猛禽谷周围择一险处,对来犯之敌予以伏击。”
司马恭道:“放长线钓大鱼。若诱敌以进,全歼其师,岂不快哉,而光迎头痛击,除贼不尽,一旦战事胶着,反易成为心患。”
徐邶微笑着道:“司马镇军考虑得不错,然而足下可曾想过,我等以何引诱匈奴人呢?”
司马恭不假思索地道:“当然是熊戎地……”忽地哑然噤声。
徐邶仍旧微笑着道:“恐怕将军也想到了!诱敌深入,这条计策并非不好,然而敌师远来,妄图取我土地,若以此诱之,势必清野迁民,劳师动众,损失太大。但若北虏狡猾一些,抑或欣格在彼,又岂会上当?此次他们定下了‘前锋猛进,大军取稳’的战术,更做好长期作战的准备,我们退一步,他们必进一步,伏击之策甚难实现,说不定还会为匈奴人将计就计,利用骑兵优势,强取袤土,那时悔之晚矣!”
司马恭冷汗见额,讪讪地道:“多谢徐公指点。”
我见状淡淡一笑,朝羌族使者道:“吉尔大人的诚意我已经见到,如今该是谈判的时候了。”
吉尔胡与麻可曼俱叩首,他恭敬地道:“希望将军能应允那些条件。”
我微笑道:“那些条件必须以我说的那些为前提,如果吉尔大人能同意,我可以与你们订盟。”
吉尔胡焦躁道:“将军要我们解除武装,岂非强人所难?士可杀不可辱,屈身为奴,此非白狼之后1所能为也!”
我哈哈大笑,“羌人无论何出,亦必炎、黄之后,也许血脉较远,但究其根本,仍属同胞。吉尔大人若肯来麾下效力,我颜鹰是断断不会因汝外族人的身份,而加轻忽的。”
吉尔胡露出一丝了然的笑容,道:“将军是想要说降我吗?鄙人何幸,竟得神鹰将军如此看重!不过我早已发誓效忠族长,此生唯有一个父亲。”
在羌族语中,“父亲”与“族长”发音相同,也显示出族长身份的不同。族长的心腹宣誓,一般都有极其严格与烦琐的规矩,一旦确定主从,形如生死盟约,若有背叛,则会被羌人视为牲畜。
我不无惋惜地道:“吉尔大人不能为我所用,实在太遗憾了。那么,我可答应让赐支族继续存在下去,别的族部嘛,等我收拾完柏白的这伙叛军后再作处理,你看如何?”
吉尔胡与麻可曼用羌话又商议了半天,时而似还争论起来。良久,吉尔胡方道:“赤脊族也请将军多加照拂。我的兄弟说,麻奴可以任由将军处置,不过请勿祸及无辜。”
我拍案道:“好,这也是我的底限了!若无其他意见,我们便先击掌为约,订下此议。”
吉尔胡露出审慎的目光,道:“鄙下会向将军提供羌部中任何情报,以助将军成事,不过将军一定要答应我,在除去柏白、麻奴等人后,要善待羌部,许其自由。”
“规矩是人定的,若是羌人自己要服从我,我颜鹰焉可避责?再者,若是羌部还保持他们的军队的话,我颜鹰决不允许这些人进入我的领地半步!”
吉尔胡慨然道:“我怎会令神鹰将军为难,只要将军不强逼我们,羌人定会遵从将军的命令,视若兄弟,此生不敢再复作乱。”
“哈哈,不要谈那么远了,如果羌人都像你这样,那我也省了不少心啊!”
我笑起来,与之击掌为誓。见天色不早,两人不敢久留,连忙告辞,此前更约定两军使者联络与接应的方法,便自匆匆去了。
下卷 东征西伐第七章 险恶用心(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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羌使走后,徐邶稍显焦虑地道:“主公,方才不便明说,故隐忍再三。此际形势实在是险恶异常,南北两虏皆在打我军主意,且熊戎不利防御,而士卒除少部外,其余大都屯垦务农,故眼下并非开战的时机呀!”
我沉吟道:“确如茂仲所言,我此刻也是忧心忡忡。匈奴人此次南下,时机、条件都那么凑巧,我军十多万人方与羌人作战,根本无暇旁顾。如果欣格的诡计得逞,伤亡事小,熊戎地、西海的百姓遭劫事大。”
司马恭道:“匈奴贼精通马战,在西域极有影响,桓灵以后,削长史府,还军减民,此贼遂又渐渐猖狂起来。可笑当初窦宪逐定北匈奴,燕然刻石,然而未尝能绝灭其害,复始为恶,延祸良多!”
徐邶缓缓摇头,道:“镇军此言差矣。永平十六年,窦固、耿忠出酒泉塞,败呼衍王,直追至蒲类海,置宜禾都尉。次年,复合兵击车师前、后王,重置西域都护,切断北匈奴同西域的联系,可旌之功矣!永元元年,窦宪、耿秉等得南匈奴之助,又大败北虏,逐之三千里而还。明、后年,复大破之,斩获甚众,汉军出塞五千里,使单于不能寇边。在下以为,此功有甚于卫、霍事也!然正如将军所说,匈奴擅于骑,长于游袭,民风剽悍,故难讨灭也。”
我笑着朝司马恭道:“茂仲博学,你我弗如啊。不过我还要补充一点,那就是匈奴人迁移范围广阔,他们对生活环境的要求大大低于我们,所以,西域大部,在我们看来不过脊脊,而对他们来说,却是极好的安居之处。我军不意之物,却是其立身根本,他们岂能不死缠烂打?”
众将无不交口称赞。王巍忽地咳嗽了一声,道:“主公,还是先行讨论还保醴阳之事罢!”我环视了诸将一眼,点点头道:“也好。熊戎地不比西域,纵然贫瘠,却已是我军重要的经济与商贸据点,如今已有些大的商队,不辞劳苦,从凉州不走玉门,而改走金城、西海、熊戎一线,通过醴阳远赴西域,这不单是因为此路安全的原因罢!我们若放弃熊戎,一旦为匈奴控制,受到影响的,也怕不只是我军啊!”
众人马上联想到匈奴人会以熊戎地为基础,逐渐向外扩张侵害,不觉涌起一阵寒意。
我笑道:“各位也莫要担忧,今日我军的实力,已远胜往昔。当年被人东逐西驱的小队伍,今天可说是能左右天下了!只应付匈奴人,应该还是不成问题的。”
我遂下令,命司马恭、冯延二将,领新编组的“强弩营”三万五千人疾还醴阳。剩下的少部弩手,与步兵合万人,号十万,虚张声势,屯守大石堡。
因我担心匈奴很快南下,熊戎地措不及防,出了大事,于是先期飞隼并快骑报军师李宣,命她妥为准备。另外,让小清率王巍、宗稠、鲍秉等将也随大军回援,准备应付恶战。
行前,清儿对我还留在此地十分担心。我劝道:“羌贼中有吉尔胡等为内应,理应无事。若我也离开大石堡,羌人必知我觑破了匈奴南下的计划,将会总军死战,那时我军面临两面夹击,可就真麻烦了。现在我留下,是迷惑敌人的最好方法。放心,有卢横在,我没事的!”
小清不禁嘲笑道:“就会讲这句话,我都听腻了。”
我先是微微一笑,随即心中荡漾,轻轻扶着她的肩头,深情地道:“清儿,你能不能不对我那么好?此情叫我如何回报啊?”
小清“扑哧”笑起来,故意地皱了皱鼻子,便凑近嘴在我唇旁飞快地一吻,扭身跑去了。
我怔然良久,方露出狡黠的笑容,喃喃道:“此时无声胜有声哪……清儿,这次让你得手了,下次,我一定要十万倍地补回来!”
※※※※
次日,宣夫人勾隼传书,言已按照命令紧急动员,所有农事、政治与经贸等计划暂时中止,全力投入备战。原本参与屯耕的部队立刻转入于熊戎地西构筑战格、壕沟与工事,诸将军营整装待发,准备在一线抗敌。
又复几日,西海方面也传来消息,周慎攻破大小榆谷,驻军河首。闻得两府将令,他率军急返,并同时命令骑都督滕邝率步骑两万,先行往醴阳方向移动支持。
我心下一放,暗想:有李宣坐镇,就算匈奴人再惯马战,也非得在熊戎地被牢牢拖住不可。欣格、柏白这些奸贼,图谋害人,竟不惜牺牲自己的地盘与利益,嘿嘿,只可惜老子才是真正笑到了最后!
九月甲辰,斥侯来报说羌军复又集结,前锋距城池不足百里。
“主公,羌使求见!”武锋营校尉焦则掀帘入帐,大声禀道。
卢横是时正与我谈论大将军亲卫营等诸事,闻言微微蹙眉噤声。我望了他一眼,复朝焦则笑道:“知道了,传!”
焦则见我们与坐低语,知来得不是时候,连忙告个罪,垂手退下。我呵呵轻笑,对卢横道:“焦则是员虎将啊。”
卢横有些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道:“护卫须谨慎细心,行事鲁莽者危矣!末将以为他太过年轻气盛,尚需磨砺,此时若以之代领二营,必不妥当,故诚请主公收回成命。”
我犹豫道:“此人随我赴京畿、河南,折转荆、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不加封赏,岂非坏了我军规矩?”
卢横道:“焦则是末将的嫡属,属下知之!此子精通武艺,为人秉忠,然因向在主公身边,此后越级拔为校尉,视为心腹,故甚过骄慢。末将在,他尚不敢大意,若末将不在,此人一旦行差出错,祸患不小。故末将请告主公,先转之为将,而复调一忠心之人,担当校尉,待日后焦则立功,脾性转静,再予重用才好!”
我闻言思忖半晌,颇为无可奈何,“卢兄,你是否过虑了?不过我就准了你之请吧,否则我亦觉有埋没将才之嫌。”我感慨着焦则常有机会,却未能立有共睹之功,随口提道:“你觉得武锋、神机两营,应由孰人执掌为最佳?”
卢横的脸上,忽然露出奇怪的神色,沉默半晌方抱拳道:“主公,益州裴氏调派的十余名侍婢,经清夫人考察校技,中有几名荐给末将!末将不敢擅专,已知会齐校尉,请他这几日,随粮队送达营中。”
我失笑道:“我是让你举荐校尉……”忽地戛然而止,心道:小清可不会无缘无故向卢横“荐才”,难道,她要继其之后,复以女性为将?
“主公……”
卢横刚一说话,便被我以手势打断;我起身踱步,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许多,连自己也甚觉好笑。我轻轻挥了挥手,“你先下去,传羌使进来。”
卢横并不多问,诺诺连声,便静悄悄地退开了。
下卷 东征西伐第七章 险恶用心(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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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大一会儿,一个身着汉服的猥琐家伙狼狈地趋步进帐。
他是个三十多岁的短小汉子,斜眉吊眼,红彤彤的酒糟鼻下面,是张笑起来便会歪出颗暴牙的大嘴。稀稀拉拉的胡子留在下巴上,怎么看都觉得邋遢。
“大……大人!”
“帐下何人?”我看着被武锋营战士簇拥着的此人道。
来者连忙叩首道:“小的,赐支族人纳里,奉大统领命,前来向大人汇报军情,这里有族长信物,请大人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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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里谢过,媚笑道:“蒙大人夸奖,因家母是汉人,故小的从小就以说汉话为荣。此次来见大人,事关重大,大统领多番嘱咐,小的不敢怠慢便穿成这样,倒叫大人见笑了。”我含笑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