袤原驰骋(下)-第2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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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去岁末统计,包括熊戎地、西海和峄醴在内,总计人口在五十九万以上,这个数字且未含士兵。而今年以来,从畿辅一带逃亡进入峄醴者至少有十数万人,绝大多数都随西进的流民进入西海和熊戎。加上从凉州、益州方面闻名远迁而来的人,恐怕已将近八十万人。
这个数字相当巨大,当年东汉顺帝时,凉州金城郡才有人口三万人,虽说有漏报和隐瞒的可能,但已经可以想象如今颜军诸地的繁荣景象。始筑醴阳城时,我军数万,百姓也只十二万多,逼得屯田军民实行“十二分休”,仍捉襟见肘,而今却是天翻地覆的变化了。
醴阳、格累与峄醴三城,如今每年共需粮食一千九百五十万斛左右,除熊戎地附近自产麦、豆、稞等岁收近两百万斛以外,剩下的都要利用漕、车,从四面八方运输而来。仅从城东大河输运醴阳城的粮食,每年都保持在三百万斛水平,因有枯水、冰期,故输运期间,常备民夫和士兵五万人。
此外,城外依山背风的荒脊处,修建了近百座大型粮仓,乃是当年四千余万斛粮食到达之后,按此上限起建的。如今,虽半数为空,却还保持着可供城中两年用度的量。
醴阳城恐怕是这个时代最大的城池了,按我设计的规模可容纳人口百万,马车需两个时辰方能从东奔驰到西。各官员衙署在城中反占地极小,根本不像当年的洛阳城,三分之二是皇宫大院,而是见缝插针,唯使宽敞便利即可,严防腐败滋生。
此时,晚巡的卫戍营兵马仍自兢兢业业地执行使命,我见状不由得想起当年曾向诸将们拍了胸脯的事,其一去“方”不禁夜行,包括燃灯于大街小巷我都做到了,而另一条取消戍卒管理日常治安的任务,却还未竟功。当然,去其杂芜琐事,有利于战士专司其职,更好地保卫家园。
我遂问道:“宣夫人,醴阳城治安如何,当初制定的各条法令,通行有无阻碍?”
李宣在车中微微一怔,似乎不明白我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个,淡淡道:“妾平日军务繁忙,疏察于此,不若见召太守一问便知。”
我刚想传令,小清在侧旁伸过手来,扯了扯我的膀子,我这才回过神来,哈哈笑道:“你看看我,最近真是勤勉得紧哪!都不晓得现在多晚了呢。”
小清、李宣皆笑,待送到府上,便见司马恭早在府外守候,见了我吃了一惊,慌忙下跪。我闻城中适才打响二更,便笑谓之道:“刚刚还和军师说着要把王太守请来议事,却已经这般晚了。承业,真是对不住啦,你的夫人责任重大,故烦劳事多,你更要多加关心关心她呀!”
下卷 东征西伐第四章 灵谷诗韵(8)
※※※※
次日,我睡到午时,餐毕先去拜望了秦夫人。
秦氏容色苍白,精神萎靡,目视着尽心伺候她的许邵,眼中皆是不舍之色。
许邵聪明伶俐,却因家中屡屡变故,变得十分忧郁。我命女儿颜珏多来陪他玩耍,毕竟这两个孩子都挺苦命的,过一阵子我还得把珏儿送往扬州,和江东大豪孙家结亲。想起来,我真没尽到一个做父亲应有的责任,虽然儿女吃穿不愁,却不能承欢于父亲膝下,尽享天伦,这也许才是他们的不幸罢。
我命人支开许邵,秦氏见我,便含泪撇过头去,一言不发。
我微微笑道:“好些了吗,夫人?”
秦氏并不答话,我长跪下来,叹了口气道:“许翼的不幸,何尝不是我颜鹰的不幸?如同汝之失去丈夫,我亦失去了我最好的一个兄弟!秦夫人,我知道你很痛苦,很彷徨,说不定还在责怪我,我也知道我怎样劝你,你都不会感激我,但我真的不会在意这些。我只想让你们母子过得好些,以慰许翼在天之灵!夫人,邵儿还小,却已经丧了父亲,你难道还忍心让他再失去母亲吗?当然,我会答应你照顾他,送他读书,养他长成,成婚立业,传宗接代,但是他不会感激我的,他会想到我颜鹰害死了他的父亲,还逼死了他的母亲!我会被他骂一辈子,你懂吗,秦夫人?”
秦氏泪眶盈满泪珠,忽地掉落下来,她扭过头,一字一句地道:“妾,不会再寻死了,只是为了小邵,妾也要活下去……”
我欣慰地笑了笑,又与谈片刻,便谢过她自去了。我并没有对她说起昨日封其署为内曹侍郎之事,有些东西,若我当面对她讲,恐怕反不如通过别人转述为好。
来到府衙,我召会了王据问话,这才知醴阳城自立太守后,还是查纠出许多问题的。李宣虽严于治军,但几乎不直接插手诸地方政务,颜军大小官员中,便着实有些不自觉的家伙蠢蠢欲动,或以权谋私、欺压百姓,或利用私兵豪夺暗敛、搜刮逼抢。王据处理过一批后,甚至触怒了某些掌军的高层,以弹劾为胁,迫使其噤口。
王据尤为慎重地提到一个人,乃武威将军霍统。此人极为贪财,不但家中田亩不计其数,在峄醴、西海等地皆有大量私产,并且因手握军权,滥施刑罚,强买强卖,在醴阳城内河附近富庶地段,建筑了好些青楼、赌场,在民间影响太坏。
听说熊戎各地复行西汉时歌谚,以刺之曰:“山居耕田苦,难以得食。直而为吏,身贪鄙者余财,不顾耻辱,身死家室富。又恐受赇枉法,为奸触大罪,身死而家灭。贪吏安可为也,念为廉吏,奉法守职,竟死不敢为非。廉吏安可为也,楚相孙叔敖,持廉而死,方今妻子穷困,负薪而食,不足为也。”可当其证。
由于早前王据与李宣会过,颇知我整顿之意,故而言谈间再无忌惮,不但劾表纷呈,且大举实例,光看过近两年的案呈卷宗,我便发现霍统已够得上弃市的罪名。
我心中震怒,吩咐将司马恭、冯延等都召来问话。
司马恭却是早知此事,他另有想法,“主公息怒,霍武威确实好财,然此事众人皆知也,且他一向有功,若无此人之力,熊戎难遽定也,主公亦不得今日坐断东隅之局面。故而请主公无论如何,暂记其过罢!”
我怫然不悦,冷笑道:“你既然都知道,却不加管束,任他胡作非为,还跟我提起什么功劳,难道都把我平常的教训当作耳边风么!按王据汇报,醴阳近几年来秩序渐乱,屡犯禁者,大抵与霍氏有染,他在军中地位仅次于尔等,难道你们还想再看到一次高敬的事?”两人见我怒容渐生,都急忙跪倒叩首。司马恭犹谏道:“主公,若以人小过而不记其大善者,何来颜面以对百姓?末将虽常觉其行止失当,然亦不以为大错。不过贪财嘛,着他收敛些也就是了……”
我越发觉得司马恭成了一头笨猪,却不得不耐心地讲起了道理,“当几年清官尚且家财万贯,何况贪婪之人!霍统每次立功,我都予以重赏,实是指望能填其欲壑,不要滋扰了地方与百姓,哪知道他不但令我失望,还令我失信于天下,你瞧瞧这些奏表和诉状罢!”我把那些代表百姓声音的简文一股脑儿丢在他面前,望了一眼俯首听命的王据,声音渐渐高了起来,“他已经是无法无天了!只是为钱,便可迫使平民自卖为奴,便可拆人家宅,刨人坟墓,他盖了多处青楼、赌场,迫使多少良家女子从此堕入火坑?又使多少人走上邪路,当儿卖妻只为一博输赢呢?他竟还官商勾结,辜榷马、铁、漕贸营生1,我若不惩治他,醴阳城中那些跟风走马之徒,岂不越发猖狂嚣张么?若不严办他,又怎能扶正抑邪、惩恶扬善呢?眼下,正该是熊戎地建设发展的大好时机,多几个像王据这样的官儿,我尚可省心,就怕多出几个霍统来,那么我除了灭亡还能指望什么呢!”
司马恭见我如此,更览章心惊,神色间不禁多了一丝惶恐,赶忙称罪,“请恕末将失察,末将原以为霍统将军不过是个贪敛、小气之人,不料……却已做得如此不堪!”
冯延望了望我铁青的面孔,低声劝道:“主公,司马将军恐怕也是对此疏忽了,其实大人整日忙于军事,近又与羌族开战,哪有精力去插手政务呢!属下以为,王大人自领醴阳太守以来,勤勉辛劳,卓有成效,主公不妨增其权威,以镇奸佞!”
我缓缓颔首,又朝司马恭道:“你呀,不要光顾着打仗的事情,军事政治同样重要。有什么不明白的,家中有个现成的军师可以请教,怎么到今天了还是这般模样,让我心里都不好过!”
司马恭垂头丧气,半晌方低声道:“末将知错。”
我摇摇头,“你呀……在军事上,我可以说对你完全放心了,要论起打苦仗、打硬仗,军中还有谁堪作你的对手?然而政治上的幼稚却会葬送军事胜利的大好成果!我是把你当作左右臂来看待的,若我不在了,该是由你统率全军,知道吗,那是任何一个差错都不允许犯的!”
司马恭闻言大震,看着我诚挚的面容,不禁虎目一红,抱拳称是。我拍了拍他的手,这才朝冯延道:“刚刚你说得很好,我这次召你们来,就是讨论整顿军纪,试行军政分务之事。今年我已经安排韩凤、周慎掌峄醴、西海事务,王据大人以醴阳太守领外曹职,并非无的放矢,自然也非滥施勋赏。在我看来,和平时期便不能以战时方法来管理,否则既伤人和,又损人望,得不偿失。”
我说到这里,站起身来,从座中缓步踱至厅心,思考起来。初筑醴阳时,出现过数万士卒与百姓同修民房的一幕,连我这个将军府衙,也拖到今年上半年才算完工,按我的要求,这个海西和峄醴地区的最高军政首脑机关,只批了区区二十亩地,一无花园回廊、景观别邸之类奢侈建筑。
当然,将军府衙署亦有其特殊性,内城西有小山,初建醴阳时被遍植松柏与防风固沙的草本,远眺如一汪碧色,故被人称做“望景山”——这与城外北面高出其四五倍的“望雒山”颇有异曲同工之妙。衙署便建于望景山上,府中四层的塔楼更远远超过城墙高度,称“西塔”,如今反倒成了醴阳的标志性建筑。
忖度半晌,我笑道:“我意增设将军内史一名,秩二千石,三品,自行开府,掌管辖属区政务,直接听命于我。今后凡军政事务分行,由内史府、军师府为领率,互不相统。不过战时军师府可总领全局,内史亦须听命。这内史职选,必须能者,否则有春耕秋收、林牧渔马、商贸通货、盐铁漕运等诸多事务,他还不乱了手脚?”
司马恭、冯延面面相觑,遂异口同声地称赞起来。司马恭复道:“末将以为,王大人劳苦功高,在军中极有资望,且署太守职亦十分得力,这将军内史人选,恐怕非他莫属!”王据惶恐地连称不敢。冯延道:“司马将军所举,亦属下心意。属下以为,这内史职衔,或可包含诸辖地防卫、治安、罪狱事宜,不知是否妥当,请主公斟酌!”
我望了望王据,他“扑通”一声跪倒,颤声道:“禀主公,在下无德无能,而主公厚遇,加拜太守领外曹尚书之职,已觉过重。内史恐非吾能力所及,恳请主公另择高明,不胜为感。”
我搀起他,长叹一声道:“外曹责任甚重,我当然知道王兄弟任劳任怨,兢兢业业。内、外曹由我亲掌,这已是规矩,若你出任内史,我还真怕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以担外曹之责。”
王据蒙我夸奖,感激叩首,我忽地心下一动,随口问道:“汝之下属韶让,不知品行如何,在外曹这几年,是否胜任?”
王据见问,恭敬答道:“韶文礼谦谦君子,行为有矩,在外曹这些年,有些屈就了。此人终非百里之才,在下可以身家性命相保,诚愿主公破格拔之!”
我见说,不禁稍感意外,“平日没见你这样竭力地推荐过人才呀!”
王据露出淡淡忧色,轻声道:“今日若不是主公提起,在下……在下亦不敢多言。其实自文礼署外曹丞后,常有功劳,却屡不得升,故而我向军师府不知递过多少表章,奈何总无响应……”
我看他那稍嫌紧张的样子,恐是担心会因此得罪了李宣罢!我不禁大有深意地望了望司马恭,后者慌忙躬身退在一旁。我心里盘桓了一下,笑道:“原来如此,韶让之事先不急论了。王据,我有意让你出任醴阳太守,毕竟主城责任更大,不知你还愿不愿意再领外曹事务呢?”
外曹秩低位卑,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