袤原驰骋(下)-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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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权将盏酒洒泼而出,脸上肌肉颤动,显然想到了王咸当时死无葬身之地的凄惨景象。兔死狐悲,他非愚辈,又多与任、贾等交通串勾,怎会不知刘焉的欲望?这老东西要造就一个对其言听计从的大州,行使他的割据野心。要不然,当年董扶借我言谏之“益州分野有天子气”后,他又怎会听话地更改所冀望的交州牧而成为益州牧呢?
众豪商大贾无不点头称是,却又各怀心事,旁顾无言。
任安冷哼一声道:“无稽之谈!”将旁人私语尽皆强压下去。
韦搴忽地起身敬酒,道:“昔少卿以益州刺史起兵讨江充,兵败被斩,如今任公同姓,不知会否亦为小人所害?”
任安须发倒竖,勃然道:“汝是何人?敢对老夫这样说话!”
我不知其故,但见激得他如此冲动,心下不禁大快,微笑道:“此乃在下心腹管家韦先生,不知任公何故大发脾气呀?”
裴怡慌忙起身,向我附耳低语几句。我不惊反喜,呵呵笑道:“韦先生才智过人,我真该敬你一盏!”
“严攸!”任安离席而起,忽地抚须强自冷笑道:“竖子猖狂!当年武帝昏庸,信任奸佞,江充诬太子谋反,少卿挟正义之师,起兵益州,虽诛逆不果,然未尝有害高名。相反某些心怀叵测之辈,如充等竟无善终,尔等也须留心小命罢!”
原来武帝时有一大臣也叫任安,字少卿,官拜益州刺史。佞臣江充构陷太子刘据,刘据被迫起兵与战,失败,因任安响应太子号召起兵,被斩。韦搴想出这个典故来影射此人,十分精彩。而任安到底盛名不虚,立刻反将一军,把我也牵扯进去,高高套了顶“奸佞”的帽子。
我不由得想以前那“宦尾”之冠,除去还没有多久嘛……这个老匹夫!
韦搴不动声色地道:“刘焉欺侮蜀中无人,与奸佞何异也?任公明哲保身固然不差,然为敌言论,引狼入室,恐贻笑大方罢!”
众人的眼光一下转到任安身上。唐乐忽犹疑作色,慢慢地道:“昔闻蜀中有谚,曰‘欲知仲桓问任安’,又‘居今行古任定祖’。任公大名,孰人不知?不过足下适才之言却颇失察考,刘氏心怀诡策,屡背王命。江原长刘俊,亦宗室后,却以直言被废,其后此人北迁,竟被焉遣刺客追杀于栈道之下!任公为刘焉颂德,却不知对此作何解释?”
李权长啸起身,以拳击掌道:“刘焉贪得无厌,渐渐坐大,诸君若不并力,受此贼胁迫必矣!”
然而,蜀中诸豪右见任安等神色不定,不由得也顾虑重重,都不敢发话,宴席间突然安静下来。
任安左右一瞥,隐去了淡淡得意的笑容,伪叹一声,移过话题,顾谓周舒道:“天下乱矣,汉室荣华不再。老夫记得《春秋谶》有言曰‘代汉者当涂高’,周兄以为此语何解啊?”
周舒道:“当涂高者,魏也!”举簪沾酒,在几上写下一个大大的汉隶“魏”字。
我心下大震,杯盏一歪,竟措手不及,“咣当”跌在地下!
下卷 东征西伐第三章 噩耗迭至(1)
周舒字叔布,从学广汉杨厚,以谶识闻名。听闻其话,唯任安默然良久后缓缓颔首,而其他人不是百思不得其解,就是根本心不在焉,未尝听见。
身为一个汉末蜀人,他如何能知道汉魏故事?震惊之余,我不禁也有些好奇,几乎忘了行宴初衷。裴怡见我失态,忙命人撤席换盏,仆婢盛栀在泉中浸凉,尔后奉上,品之只觉清淡甘甜,齿有麦香。好半晌方始平静,我忍不住道:“在下浅陋,实在猜不出周兄话意。”周舒缓缓笑道:“谶不足论,天机不可泄!”
而另一旁,李权连连冷哼,极为不耐烦地道:“任公怎地避重就轻起来,莫非真如这位韦先生所说,变成刘焉老贼的帮手了吗?”
任安刚待摆出老气横秋的样子答话,忽听亭外喧嚣,有张家仆役来禀说,功曹吴大人车驾到。
众人相顾疑然,李权眼光赤裸裸地望向任安,沉吟惊道:“是吴夙吗?此人适与刘焉相亲,不知底细,他来做甚?!”
任安装作未曾听见,裴怡更是没有透出半分不安的神情,朝我微微示意,便起身径出亭前迎接。
任安忽地眯缝着眼,朝我拈须笑道:“严公子来蜀中多久了?”
我回道:“自家叔过世以来,已将近半年了。”我含糊的言辞,让别人根本听不出真假。严*7过世和我来蜀中并无直接关系,然而因为我的一句谎言,跟他有了叔侄关系,如此那些自作聪明的人便会想当然地往某个方面去想,当然那些都利于我,一石二鸟,实在连我也不能不佩服自己早已是场面上的高手了!哼,当年我周旋洛阳帝后、三公、大将军和宦官府邸之时,这些人还不知在哪里呢!
任安眯缝起眼,伪笑道:“严公子显然并不知益州之详势,其实这鹤鸣山本是蔡氏家苑,蔡莆乃河西人,少小时割草放羊为生,人多称之‘蔡倌儿’。刘大人入蜀后,他便举族投靠,至于王咸等事,无不出自其供。如今他大败,足下可要小心报复啊。”
我闻听其意,自是说蔡莆也非蜀人,故为益州大豪排斥。刘焉入蜀提供了他一个飞黄腾达的机会,可惜此人运气太背,遇到了我。并且,任安的这些话,还隐隐约约地透露出裴怡乃蔡莆集团核心的“秘密”,让我不要靠得她太近。这些话中大有妒意,显然这老色鬼也打着不可告人的小算盘。
我心道老子自然不会轻信任何一个人,裴怡虽与我有肌肤之亲,却并非出于两情相悦,而是夹杂着相互利用的诸多复杂因素。忽地,我猛然意识到几天前自己确实疏于考虑,事后没有对裴怡加强监视,以鉴其忠心。而在没有确切把握的情况下,贸然参加对抗刘焉的集会,这是福是祸,实在太难预料了!
我瞥了卢横一眼,他会意地从末席托辞离去,同时有四名黑衣劲装的汉子,怀揣着鼓鼓囊囊的小号劲弩,各在一面亭窗旁立住,冷静地占据了最佳位置。当然,他们的出现基本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
“裴夫人才貌双绝,不知迷倒了多少人哪!”有人高声笑道,却原来是唐乐。此人奸猾得成精,自然不会听不出任安言下之意,“世侄才俊逸群,谈吐风雅,当然少不得追欢逐爱,做些风流之事呢,哈哈,哈哈!”
众人齐笑,当然少不得有酸涩的味道充斥其间。韩暨大是羡慕地道:“斯人绝妙,除灏国公主、蔡文姬与竹香夫人之外,恐怕没人能复令吾心醉如此了!羁绊数载,盖因此也。”闻得孔露与蔡琰的名头,我刚饮一口酒也差点噎住。韦搴在旁忙道:“韩兄真是博见,灏国公主与蔡文姬名声远扬,我等也略有耳闻,却不知那竹香夫人是何等神仙哪?”
李权东侧的一名来自广汉属国的大贾何导却并不理会韦搴的发问,自顾自地朝韩暨笑道:“原来韩兄也是个风流人物,某曾北向赴洛,登‘镜玉楼’,见过孔露。此女肤如凝脂,体若芙蓉,通身媚骨,舞技出类拔萃,京中子弟皆深为迷恋,只可惜……”十分惋惜地摇了摇头,“风闻她已秘嫁与虎骑校尉颜鹰,如今白夫人于长安重建‘镜玉楼’,声势亦弗如从前多矣。”
李权在旁听得兴起,早忘了刚刚与任安争执之事,哼了一声道:“何兄,这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旧日京中还传闻蔡文姬亦为颜鹰所收,虽不知真假,却可见此人的艳福,也着实太好了些!”
我闻言大怒,良久方借举簪夹食的动作掩饰过去,低头吃了一块鸭肝,脸色已变得铁青。
韩暨哂笑一番,朝韦搴道:“这竹香夫人,可不是一般人物,姓卢,传为海内大儒卢尚书女,中平末为单泾所纳,所费一亿余钱,此女通文墨、绘画,喜居竹下,所画之竹神肖,其前所卖价值不菲,入单家后更加爱惜羽毛,轻易不使画示人,故凡有其画具名者价值不低于百金,有人赠号曰‘百金卢’。此女天生丽质,行步生香,又曾不慎落墨于地,思而画之,成后竹叶满地,举室生香,为单泾深宠,故而又号‘竹香夫人’。闻说单泾为取悦于她,于名山大川旁筑邸百余座,院中皆种有大片竹林,起雅阁供之观赏,足见幸爱之切。”
适才谈论者不由得安静下来,韩暨话中引出了一个如此特异的女子,却因其神秘无法一睹芳容,更加勾起人们的翩翩遐想。
韦搴微笑着道:“公子,这竹香夫人之名倒真是令人心动呢。”
我会意地点点头,韩暨却又摇头叹道:“哪里!说起来我最想见的,反倒是李、何二位兄台所说的颜鹰呢。近鲁阳城外关中流民数千户,皆言颜鹰倡讨董之事,于武功、隗里数破官军,前部几至长安,逼得董卓弃都西守。此人武功震悸天下,当年以招讨凉州贼大败韩遂等,后扫平羌部,使西海纳入颜军版图,此等伟勋,孰人可比?”
何导笑道:“颜鹰虽有名,然以蛮狄自居,定疆西域,不足为论。韩兄在意之人,莫非孔、蔡二女乎?”
我心道小辈大胆,冷着脸拱手道:“这位兄台眼生得很,不知是哪里人,怎么称呼。”何导径向韩暨高谈阔论,半晌方不耐烦地回道:“某属国何导,字西洪,严公子请了!”
我嗯嗯几声,眼中掠过杀机。
此时,裴怡已袅袅步回亭中,媚眼如电,引得众人落杯失簪,神态迷离,目光皆被吸引了过去。她格格笑道:“奴家失礼了,累各位大人久候。”
裴怡在我身旁竹榻上跪定,有两婢躬身而入,从旁轻轻打扇。看得出她在阳光下站了很久,素衣香汗,将丝绢染湿,更显得诱惑无比。李权、任安等都看得眼睛发直,眼光色色地在其丰满的身体上逡巡不已。
问明缘故,原来那吴夙乃陈留人,与刘焉故交,随之入蜀。夙妻原有女穆氏,因有相者言其当贵,故刘焉为其子刘瑁聘之,吴夙鸡犬升天,被拜为假佐。今适逢女儿穆氏回府,便举家来鹤鸣山游赏。
何导冷哼道:“刘焉三子,两子在京,唯小子在旁。不过刘瑁此人性喜淫乐,好花贪色,更生得一副早夭之相,迟早让穆氏也变成了寡妇。”
任安道:“听闻穆氏乃唐糱所相。糱,名士也,向不妄语,所相皆有应验,故大贵之说未必是假。”
周舒惊道:“是名相唐糱么?唉,此人居踪不定,稀有望其项背者,吴家不知行了怎样的好运呢!”
两人又开始谈论起相卦之事,裴怡见众人饮酒之余,皆做私谈,旁若无人,不禁稍感不快,低声笑问李权道:“适才向吴夙套问,知焉欲图谋大人,不知大人与任太守有何应变之举啊?”
李权智珠在握一般,笑着凑近身道:“人多口杂,有话不方便讲,夫人莫若与某共会一晤……”伸手去抓她玉腕。
裴怡脸稍一红,轻嗔地哼一声,却不挣扎,只浅笑道:“李大人可真会开玩笑,奴家敢不赏脸?”
李权大喜,当下商定了晚宴的时间。裴怡轻笑道:“李大人,此事不易骤定,可须防着那些朝三暮四之人。”说罢向任安等轻瞥一眼。
李权也小心地往那边望了望,压低了声音冷笑道:“夫人但请放心,纵然蜀中有如此不齿之辈,也奈何不了李某半分!不要忘了,州中掌兵都尉贾龙如今还在任大人身边,涪陵尉且是李某从兄。”
裴怡亦低低应道:“任公等识短才陋,不足谋事,还望李大人见谅。”
李权舒畅地哈哈大笑,丝毫不觉得他的声音已经提得太高了,“今日之事,李某行前就已猜度到了,可惜蜀中商贾豪族受这等凌压,方且自贪苟安,简直与鼠贼无异!某终不与贩夫走卒为伍。”
我竖耳细听,忽闻裴怡笑起,捧杯长跪,“说得好,奴家敬大人一盏!”她盈盈将酒啜饮得一滴不剩,又吃吃笑道:“李大人,严公子有智略,通军事,前阵子打败赵韪的兵马,已赶得上奴家最佩服之人了!或许他可助大人一臂之力呢。”
我装傻般回过头来,干笑了一声,还没说话,便听李权冷淡地道:“今日某已倦了,严兄若有此意,改日再行拜会。”
他反手不由分说地握住裴怡的手,却向我施了个挑战的眼色,笑道:“夫人万万莫忘今日赴舍下行宴,某会亲遣车马来迎。嘿,香车玉人,定会令人沉醉万分哪!”
说罢,他哈哈一笑,径自向各位抱拳告辞。裴怡轻嗔薄怨的表情,早将他骨子都弄得酥软了。
下卷 东征西伐第三章 噩耗迭至(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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