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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

我的音乐江山-第14节

小说: 我的音乐江山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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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找王迪当制作人。我跟目前许多优秀的制作人是好朋友,但是,我要找王迪,才能真正放心,才能把所有的精力放在精心演绎作品上,而不会为了编曲奔忙,为了演奏焦心,为了其他琐事而浪费心力和才华。    
    我不知道时光是不是停留在多年以前,也不知道王迪是不是依旧会如同当年那样认真,严格,但我还是要找他。就像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在最年轻,最单纯的原点,但却永远守着自己的初衷,对这个世界,对所有生命满怀敬意,慈悲和热爱。我们都是勤劳的梦游者,我们都选择了认真,作为这一辈子的准则,这使得我们虽然累一点,苦一点,却能够看清更多的现实,接近更多的本质,也使得我们成为这方面的知音,虽然,对于其他的东西,我宁愿和他若即若离,保持一种安静而真诚的默契。    
    2003…11…13    
    2003…12…3


《我的音乐江山》 永远认真的梦游者伤逝:悼高枫(1)

    二零零二年九月十六日清晨,我在做一个怪梦。这个动荡的世界总让我不安,但又急切地想知道它下一步的安排。头天,孙继海神勇无比,被评为登陆英超以来第一次全场最佳。中国女排两场球打得太假,被裁判和观众活活挤兑成世锦赛第四。中秋就要来了,南京却有人下毒,死了很多无辜的中小学生和民工。一百八十七位知名人士倡议九一八之夜全国鸣警报一分钟,纪念这个给中华民族产生过巨大影响的日子。    
    我的墙壁突然破了一个洞,有些虫子从那里钻出来,咕噜噜地冒了一地。我有些庆幸,它们挡住了我的电脑,我有理由完不成那些做不完的功课,没有灵感的词曲,烂得只能疯狂恶炒的剧本了。四周是影影绰绰的家具,浮雕,横七竖八的影子,像是浓酽的雾气,又像无数幽灵飘来飘去。    
    几声巨响,虫子越来越多。我的心突然揪紧:这是些半尺长的巨大蟑螂,是我最惧怕的动物。它们的复眼黑光水亮,辫子甩得耀武扬威,喷着恶臭的乳白黏液,呼呼地飞起来,从空中向我俯冲攻击。我大喊大叫,却发不出声音。我拼命挣扎,浑身却僵硬如铁,不能动弹。    
    电话猛烈地响起来,有人在大叫,我却要被恶臭的虫子淹没。我被什么魇住了,这么多年,却一直没法挣扎出来。蟑螂越来越多,呼拉拉扇动翅膀的声音,就像在慢慢割开我的身体,淅沥呼噜吸干我的鲜血。    
    我猛地咬舌,大叫,从床上一下子坐起来。    
    我用了五分钟回过神,五分钟洗漱,然后昏头昏脑往电脑前一坐。梦魇至少有一半是现实,长篇在催稿,剧本连个骨架都没有,那几首歌更是没有一点感觉。生活的确挺没劲,闲下来总害怕被世界遗忘,忙起来又怨天尤人,假模假式装烦恼。这些我都知道,但我今天很不舒服,不知道为什么。我决定上网玩一阵,再干活。    
    刚打开新浪,就看见那条新闻。高枫病重,生命垂危。    
    我一个箭步冲回卧室,抓起设定成无声的手机。果然,上面有很多未接电话。都是昨夜打给我的,圈里的,媒体的,老板的。那时候我正在跟蟑螂们苦苦搏斗,没能听见他们的声音。    
    我知道,我可能还在梦里。因为我不能想象那个永远昂扬而自信的家伙会被肺部感染击倒,会躺在特护病房里昏迷不醒,背着PCP的骂名,任由他的经纪人和亲属对外张罗一切。这真可能是梦,虽然早些年失去了张炬,失去了洛桑,失去了杨明煌张雨生,还有更多人出事,我还是觉得这个圈子非常亲切。我现在跟它有意识地保持着一点距离,不仅是洁身自好,也是不愿夜夜笙歌,荒废时光,而想潜心写作。我不想承认高枫是圈里第一个在那种名目下逝去的才子。但愿这是梦。我经常这样,总是梦套着梦,醒来一个,还在另一个里面。    
    我把未接电话一个个打回去,我不断掐着指尖。它们很痛,就像话筒里的声音一样。    
    一切都是真的,恶梦变成了现实。    
    网上关于高枫的评论如此之快,如此之多,很快超过了南京投毒事件。有些网友说话非常过分,让我一阵阵寒心。记者的报道暗示,高枫是艾滋病。因为PCP肺炎是一种极其古怪的疾病,普通人只要有正常的免疫系统,根本不可能得它。人类根本不可能得的病,在动物甚至植物身上出现的,也要降临在爱滋病人身上,这才是爱滋最可怕的地方。    
    高枫的肺,可能彻底坏死了。那里曾经充满了音乐的空气,曾经有春水流动,有两侧高耸入云的树木岁岁枯荣,有辽阔的大地在尽情沧桑,流浪的精灵在自由自在徜徉。高枫是个天真烂漫的才子,从来都生活在自己的世界,不去伤害别人。我能够想象,他这样的天才,一旦不能歌唱,不能创造,会是多么凄惨,多么惊惶失措。    
    这种痛苦,比病痛,比夭折更能戕害他。    
    我想起了那个古怪的梦,真的揭示了什么吗?我并不算他的亲密好友,我们只是有过合作,并且惺惺相惜,为什么这种感念要出现在我的身上?那些无法做完的功课,是我一个人的吗?那些飞扬跋扈的蟑螂,我应付不了却无法逃避的恶心玩意儿,又是些什么呢?    
    我脑子迷迷糊糊,坐在电脑前,一动也不想动。慢慢地,一些模糊散乱的片断渐渐围拢过来,在台灯上洇开一片一片淡淡的印迹。    
    最后一次跟高枫见面,是在一个圈内的酒会。流行音乐已经如此式微,这里却还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一如既往地虚幻和光鲜着。我怕喧闹,就找了个角落坐下,静静地观望。我喜欢站在一旁观察这种我深陷其中不能自拔的状态。我想做一个逃出去报信的人,但是现在,我还摆脱不了对它的迷恋和依赖。    
    到处唇红齿白,丰乳肥臀,美女们五彩斑斓,成群结队地游来游去,靓男们打扮得极酷,极妩媚,非常的超现实。男人和男人在拥抱,女人和女人也在拥抱,当然,男女拥抱的也不少。我们这个圈子,总是蕴藏着开采不完的快乐,总有无数先驱,前赴后继地透支着自己的青春,激情,灵感和生命。    
    我应付了几轮寒暄,一眼看见高枫,他坐在旁边,若有所思地打量我。    
    我对他笑笑。我们曾经很有话说。但是现在渐渐少了。自从他走上前台,他的风头就盖过了我。这很正常。我比较安于本分,这是一个幕后人员必备的品德和生存手段。    
    你在干什么,高枫说。    
    闲着没事儿。    
    你好像个思想家,高枫说。    
    谁知道呢,我自嘲着。我看了他去英国写的那些日记,觉得文笔不如我,不过这并不重要,在音乐圈,文笔算什么?只要能想方设法尽情而充分地表现自己,就能一呼百应,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很少看见你的东西了,怎么回事啊?他问。    
    你指什么东西?    
    音乐,歌儿啊,歌词啊。    
    是少了,我沉吟着,我……不喜欢现在这种风气。    
    现在不是很好吗?都在做蓝调,HIPHOP什么的,多现代啊,高枫苦笑,咱也得玩点邪性的,不然就落伍了。    
    我笑笑,没说话。我们已经不可能像当年那样,走得那么近。人们一旦发迹,彼此就会慢慢产生隔膜。都是这样,谁也不能避免。    
    你是不是……高枫说,不想干这一行了?


《我的音乐江山》 永远认真的梦游者伤逝:悼高枫(2)

    也不尽然,我说,我也不太清楚。    
    你怕什么?有什么好怕的?高枫恢复了我记忆中那种好为人师的热情,还是咱们的天下,他们写不过咱们的。    
    现在这些歌,比不上那时候,我说,也可能咱们老了,现在的小孩,就喜欢这种玩意儿。    
    等着吧,高枫心直口快,等我拿出新招来,他们都没戏。    
    我相信,我说。他去英国,肯定学到了不少东西。他那么聪明,那么善于化腐朽为神奇。我一直是这么看的。他是这个圈子里,对音乐元素运用得最机巧,最玲珑的一个。    
    这时候,几个记者蜂拥过来,还有些追星族也过来了。高枫一边矜持地笑着,一边挥着手,要把他们往我这里推。    
    我有事,我先颠了,我打了个招呼,就溜了。    
    《大中国》风靡全国的时候,我在各地经常遇到高枫。大连,南京,武汉,成都……都留下了他昂扬活泛的身影。高枫是公认的才子,但他的舞台表演一直未被彻底接受,主要是他的表演比较夸张,太出格。他在台上自我感觉很好,但圈里那些油头粉面的家伙们并不看好他,总觉得他很滑稽,是老土。在我看来,高枫拥有美术和音乐两方面的非凡才华,但是,台上那一套,他最终也没有学会。他不能学会亮丽而优雅的表演,他的优美是在内心,而不是表面。    
    有一阵,大家都为他着急。林依轮说,高枫站在台下,看我们表演,我问他,他说,我在看你们是怎么表演的!他就是这么直爽。    
    高枫急于在各方面表现自己。他是中央工艺美院出来的,所以要设计自己的舞台服。他做了一身雪白的晚礼服,上面绣了一条金龙,用以配合他的《大中国》。这套服装裁剪得有些粗糙,显得怪里怪气,尤其是圈里正一窝蜂引进范思哲阿玛尼哈雷古奇DKNY的时候。但他穿着这样的服装,在舞台上照样摆出各种革命POSE,虎虎生风,也让大家慢慢习惯了。    
    高枫个性很强。很早以前,他还在恩师苏越手下。他们公司还拥有黄格选。他们的企宣梁月说,高枫在交大演出了,他非常热情,台下的大学生只要对他有少许好感,他就激动得不行。    
    这是个优点啊,我说,歌星必备的。    
    你错了,苏越在旁边说,高枫在音乐上是个天才,但是他最大的问题就是想当歌手,他不可能成为歌手的,我说过他很多次了,他就是不听!    
    也难说啊,我说。    
    他缺少歌星的气质,苏越说,我做过那么多歌手,我还不知道?    
    我不吭声了。苏越是我的前辈,我们有过非常愉快的合作。但我心里不太服气。歌手的气质是多种多样的,你总不能要求刘欢和林志颖一个模样吧?    
    当然,这需要高枫非凡的努力。他身材并不高,相貌也并不出众。指引他成为歌星的,只能是他的创作,他的感染力,他的表现力,和投身这个事业的强大意志力。    
    高枫在一些人挑剔的眼光里勇敢而自信地表演着。漂亮的伴舞在后面支持他,雄壮的旋律在空中拥抱他。烟雾氤氲之中,他一点一点积累着演出经验,到了后来,到底还是成了著名歌手。正如他的歌,很多人说他媚俗,说他剽窃,但是,他却用众多精妙的作品给了那些人最大的反驳。    
    《大中国》横扫各地排行榜,也给他带来了许许多多的穴。那是他在星工场的时候,我以为,那是他的事业最顺利的一段时光。    
    网上公布了高枫给自己的新专辑《美丽新世界》设计的封面。    
    他好这口儿,每张专辑都是他自己设计,甚至还想给别人设计。他设计的雕塑耸立在武汉街头,也存放在星工场里。他的素描跟他的音乐类似,阴柔,优美,在一泓安静的水雾中缓缓荡漾。    
    但他这次的设计带有浓厚的宿命色彩。他取下了自己的头,放在自己的手上。他用萨克斯吹奏着他的思想,他用一根不知道什么管子支起无头的身体,而那上面,某种猫科动物关闭的眼珠仿佛发出刺目的冷光。    
    他受了达利的影响,有人说。    
    这个东西很不祥,也有人说。    
    高枫笑笑,一意孤行。    
    谁知道他在想什么呢?他从英国回来,日渐消瘦,真不是我当年熟悉的那个圆脸活泼的形象了。    
    九三年,在给陈红制作《这一次我是真的留下来陪你》专辑时,我去现在的赛特后面一片菜地找高枫。陈红想请他来做文案,向我们隆重推荐。我早先跟他有过合作,知道这是个神奇小子,就很高兴地去了。    
    他那个地方很难找,就像破破烂烂的郊区。这跟我住得很类似,是许多外地人最初在北京的家。苦苦奋斗的感觉是很好的,因为它饱含了希望,而不像现在,充满着淡淡的厌倦和困乏。    
    我躲过两条凶恶的狼狗,看了好几间屋子,都没人。只剩最后一间靠边的小屋子了。我站在外面喊:    
    高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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