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红 作者:顾坚-第9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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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刚丢下碗;存扣的手机响了。一看;是春妮的。春妮每天都要打手机给存扣;问七问八的;不放心。春妮兴奋地说早上才到学校;同事拿着张报纸给她看;说上面这篇文章的作者跟你家先生一个名字呢;也叫丁存扣。春妮忙凑上去一看;可不是嘛!是《玉米》呀!被昨天《扬子晚报》的副刊登出来了;还占了版面头条呢!春妮高兴极了;说是呀是呀;是我先生写的;他下乡前写了三篇散文;是我帮他打出来用伊妹儿发给报社的。当时她就有个预感;连忙又去翻本市晨报;果然《香妹》也在副刊上;同样是头条;还配了一幅插图呢。办公室都轰动起来了;说春妮的先生真了不起;既是大老板又是大作家。闹着要请客。春妮连连答应;说周末请大家到〃傣妹〃吃火锅。
春妮说看样子你那篇《〃太白之死〃》也一定会登出来的。〃存扣呀;你晓得呀?我都高兴死了!老师们都说你文笔相当老练;很有特色;让我要你多写;写出名;做我们盐城市的'老板作家';…你听到了吗?你养好了身体一定要好好写啊;你现在有空了…〃
179、 谁说女子不如男
十八岁的爱香和二十岁的对象富宽一起到江南搞运输;七八年下来;二十五吨的水泥船换成了四十吨的水泥船;又翻成了六十吨的大铁船;生意做得着实不丑;步步登高。他俩靠庄户人的朴实和勤劳发的财致的富。像他们这样的情形在乡下不新鲜;比他们做得大的多着呢。有户人家借着高利贷摇了条破旧的五吨水泥船闯江南;没出十年;在长江里玩起了四百吨的大铁船;有几百万的家产。乡下人不卖嘴;不玩花哨;只晓得老老实实勤勤恳恳不间断地做;多少奇迹就在他们手上一天一天地实现了。
都说妈妈会养丫头;女儿也会养丫头;可爱香就颠覆了这理论。锁英养了四个丫头(爱香;爱民…早夭了;爱弟;爱男);第五胎才有了儿子天赐;爱香十九岁头胎就是儿子…取名叫亮存。名字是爱香起的;丈夫老实;听她的;说好听。以后亮存上学时教语文的老师解释这名字是〃漂亮地存在〃的意思;表达了起名字的父母对孩子的一种拳拳之心。生亮存时爱香和富宽还不足结婚年龄;被计生办罚掉三千块钱。也不知为什么;水上漂的人家往往都要生两三个孩子才歇手;大概是计生办的人对他们鞭长莫及的缘故。生下来算数;搞运输的人家一般不会在乎那几个罚款。但富宽却不想生了;说亮存这孩子又漂亮又讨喜;聪明百巧的;有他就够了;孩子一多带在船上怕出意外;丢在家里又增加父母负担;生一个又能拿独生子女证;光荣。爱香却不答应;说光有亮存一个是不够的;还得给他生个弟弟;兄弟俩打打伙儿;就是在外头打架也有个帮头。富宽就听她的;就又把她肚子捣鼓大了…反正干这活儿又不费事。想不到却是个丫头。是丫头也高兴啊;爱香又给孩子起名叫〃喜存〃。如果再让那个语文老师来解释的话;肯定是〃欢欢喜喜地存在〃的意思了吧。既然二胎生的丫头;并没有达到爱香〃兄弟俩〃的预期;还要再生;结果大腿一劈出来个小三子…果然是个男娃;也就是〃宝存〃了。爱香心满意足地对富宽说:〃和你生下这小伙;我才心满意足了。〃面对既能干又心疼他的妻子;富宽满怀感激:〃就是让你吃苦了;我不过意呢。〃
当年十八岁的爱香晓得富宽非常喜欢她;两人才订亲就像个跟屁虫;鼻涕虫;跟着她;粘着她;恋她不得了;就是想和她那个。但她从小心里只有一个存扣哥哥的呀。但她又晓得不可能了。恰恰就有了一个机会;老天爷安排她和存扣在一起过了七天;她把自己给了他;算是圆了养在心里头十几年的一个梦。仅仅才过了两天;她就跟富宽上大船去了无锡;当天晚上富宽急吼吼地脱得精光肉条地往她身上趴时;她咬紧牙关用手指甲在屁股上狠狠掐下去。完事后富宽身上像从水里捞上来似的;疲惫而又心满意足躺在爱香旁边喘大气;爱香却尖叫着坐起来;伸手在屁股下一摸;血麻麻的;屁股一抬;褥子上桃红斑斑。富宽捧着爱香的脸亲了又亲;反复吸吮她的两个奶子;重整旗鼓再上阵;在颠簸中说尽了要对爱香生生死死到白头之类的肉麻话。
爱香雪白的屁股上从此就有了蚕豆瓣大的红疙瘩。富宽问哪来的;爱香说以前下河摸歪儿时不小心被水泥桥桩上冒出来的钢筋戳的。富宽摸爱香屁股时老喜欢用指头肚儿摸摸按按;感到很好玩似的。
做过这事后爱香开始心疼起富宽来;她本是个特别聪明能干的人;晓得丈夫生性老实;大番小事都是她出头;旁人接不到的业务她能接到;她没上几年学;算账却比任何人都快;看她用手捺计算器那神气简直像是个大学毕业的专业会计似的。漂亮的爱香做着漂亮的生意;富宽只乐得开他的船;做些笨事。妻子又漂亮又温柔又能干;他觉得他是前世习了好的;做了善事的;烧足了高香的;…他知足极了。
天有不测风云;九五年七月份爱香载着满满一船水泥在太湖上遇到了突如其来的飓风;沉了船;幸好人被水上警察的搜救船抢救上来。以后船虽然打捞上来;但舱里的水泥肯定全报销了。沉重的损失和打击啊!但富宽并不灰心;沉船对吃水上饭的人来说本来司空见惯;只是不曾想到也轮上了自己。〃重砌重落桩〃;揩净眼泪再来呗;只要人好好的;什么都可以恢复;何况都是年青人。可爱香却不干了;她说被吓破心胆了;死活要上岸。上岸养了两年鸡;恰好那两年养鸡行情不好;蛋贱;没赚到什么钱;而且养鸡这活儿太烦琐;哪有搞运输来得爽利;一向听爱香话的富宽犯了牛脾气;撂挑子不干了。最终结果折衷解决:继续玩船;但不大江大湖地搞运输了;改为贩粮;就在里下河地区做做粮食生意。
却也做得很好。同样是在船上;但贩粮等于就是在家门口做营生;不涉大江大河;心里塌实;而以前经过大风大浪做大生意的经历;又使他们对于贩粮这种风险小的营生在心理上占有优势;有种居高临下之感。生意都是相通的;做贩粮也没有多大蹊跷;多用心思多吃苦马上就入了港。
王家庄后面车路河上从九一年以来自发形成了全国最大的水上粮食交易市场;傍着河岸常年带着好几公里和的粮食船;岸上的粮食加工厂多得数不清;爱香很快就成了这里的经营大户;并把在吴窑街上卖布的大妹妹爱弟夫妻俩也接纳到身边来一起做;据说今年也想开一爿米厂;搞粮食加工和销售。谁说女子不如男;爱香比哪个都心雄!
180、 久别后的重逢
第二天吃过晏(迟)早饭;八点多钟的样子;存扣一个人慢慢往北大河边上晃。两里路的脚程。走在大田间的土路上;看着结了大穗头的小麦和籽实饱满的油菜;心里真是惬意得很。
站在高高的公路上;车路河南岸是两头望不到边的粮船;挤挤挨挨;密匝匝的;感觉上是蔚为壮观;很有点当年百万雄师欲南渡大江推翻蒋家王朝的阵势。
每个米厂的机器都在运转;烟囱和厂房上面落满了铜钱厚的白色粉尘;运送粮食的大卡车来来往往;把加工好的粮食运送到全国各地。公路脚下小商店、医疗站、银行、饭店、理发店、浴室…应运而生(据说浴室里都有外地小姐;在这里赚钱)。水乡兴化列为全国产粮大市前茅;它的粮食市场是浮在水面之上的;这在全国大概是绝无仅有的了。存扣问了一个在路边修理自行车的中年汉子;得知爱香姐妹俩的大船带在东面不远处〃圣杰商店〃后面的水面上。他扶了扶头上的棒球帽;心跳得开始快起来;向东开步走;一路寻了过去。
一条水泥粮船正在往一条大铁驳船上翻粮;七八个男女民工穿着厚衣服干得汗淋淋的;头上脸上都沾着尘灰。去大力流大汗的劳动好像更接近劳动的本义;这种集体劳动的场面让存扣感到亲切;使他联想起大集体时代。一个身体健硕的女子站在船上打着手机;脸冲着大河;边说边做着手势;仿佛和她通话的就站在对面似的。称磅秤的是位中等身材十分壮实的中年汉子;平顶头;兜腮胡子;有点像影视里的江湖好汉;面孔却忠厚善和。〃这里是不是爱香家的船?〃存扣站在岸上叫了一声。那声音听上去连存扣都觉得有些怪异。
打手机的女子应声转过身来;口中兀自说着话;一只手往下按按;意思是等一下。存扣看了她一眼心就狂跳起来:多么熟悉的毛狸眼呀…她就是爱香!
存扣只得站在岸上等她。看着她声音响亮地谈着生意;做着男人般孔武有力的手势。
司秤的显然就是富宽了。他只朝存扣瞟了一眼;继续对付他的磅秤。他认不得岸上这个人;这个天还戴着棉帽子的怪家伙。
好容易等到爱香说完了。她转过身来:〃老板;有什么事?〃
〃你认不得我啦?〃存扣脸上带着笑。
爱香狐疑地打量着存扣。〃你把个倒头帽子除(脱)掉唦;哪个看得真啊!〃
她笑道;一股泼辣劲儿。
存扣有些不好意思地脱去了帽子。新长的短头发掩不住那些狰狞的伤疤;阳光下面烁烁发亮。
〃啊呀…你是…〃爱香睁大了吃惊的眼睛;〃你是存扣哥哥?〃
存扣微笑着点头。〃爱香妹妹!〃他叫她。
爱香激动得脸上通红;〃噔噔噔〃踏下了跳板;上来一把抓住存扣的手:
〃存扣哥哥;真是你呀?你从哪儿来的呀?〃她眼里有泪花闪动。不等存扣回答;她扭头朝船上喊道:〃富宽!富宽!我存扣哥哥来啦!〃
富宽正忙着称秤;头一回;屁股下的凳子差点倒下来。〃哪个存扣哥哥?〃
他问道。
爱香冲存扣一乐:〃我倒忘了;他不认识你。〃亲热地拉存扣上了船。〃死人啊;我不是对你说过的;小时候和我一起玩的存扣哥哥?〃她冲着丈夫说。
富宽憨厚地冲存扣笑笑;想说些什么;民工扛的笆斗又来了。存扣忙对他说:〃你忙;你称秤。〃
爱香朝东边一条船的船屋里叫道:〃爱弟!爱弟!〃
爱弟从船屋里钻了出来。看姐姐满脸喜悦地站在船头上;旁边是个戴着帽子的大个子男人;大声问:〃做啥呀;姐姐?〃
爱香拉着存扣的臂说:〃你还认得他吗?存扣哥哥来了呀!〃
〃啊?是…存扣哥哥?〃爱弟也惊喜得睁大了眼睛。
存扣朝爱弟笑着叫了声:〃爱弟妹妹!〃
〃哎;哥哥!〃爱弟忙不迭地踏船过来了。如燕子般轻捷。
〃你帮你姐夫照看着点儿;我把存扣哥哥带你船上先坐下子。〃爱香吩咐;带存扣跨上了爱弟的船;又转过身对爱弟说:〃树宝上庄还没回来?你打他手机;叫他多买点菜上船;说我存扣哥来了!〃
〃树宝?〃存扣喃喃道。他想起了很久远以前的一个少年;他也叫树宝。
〃噢;树宝是我妹夫。你认不得的;是林潭(乡)东山(村)的。〃爱香告诉存扣。
181、 言谈尽唏嘘
后舱的船屋跟岸上房屋的房间装修没有二致。如果你在家里睡着了被人抬到这里的话;你醒来了肯定不会认为这是在船上。装饰考究的天花;锃亮的木地板;组合家具;家用电器…真是豪华又舒适。存扣很是新鲜。
爱香为存扣端上了茶。她脸色绯红;看得出内心很激动;看存扣的眼神亲切而深情。存扣也是这样看着爱香。他们的眼神一下子洞穿时光的尘封;各各回到遥远的少年时代。
存扣心潮起伏;面对坐在玻璃茶几对面的爱香;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又有一些拘谨。这是他孩提时候最好的异性伙伴;整个儿童时代心有所系的好妹妹;好宝宝;在他十九岁的时候;是她把他真正领进成人世界…隔了这么多年;他们现在才又相逢。
三十四岁的她看上去除体形有了变化;还是那么年轻和灵秀;不像是养过三个孩子的妈妈(大儿子已经十六岁了)。水乡的妹子水色好呀;城里的女人化妆品使尽了也不抵她们;勤劳自信夫妻恩爱家庭和睦才是最好的美容秘方呢!
爱香问存扣头上是怎么回事;存扣简要地告诉了她;把她吓了一大跳;惊得脸都白了;惊得瞪眼睛扬眉毛的;捉住存扣的手埋怨道:〃哥哥!你怎么能这样不小心呢!〃问有没得后遗症。存扣说没有;一点都没有;她才吁了一口气;说行船走马三分命;块块要当心;喝酒就不能骑车子;〃哥哥;你以后不要骑摩托车了;就弄个自行车骑骑;稳当!〃存扣笑着说外婆也是对我这么说的;我以后是不想骑摩托车了;这回可跌怕了;如果跌到太阳穴和后脑勺就完蛋了;真是拾得来的一条命。爱香眼里就有了泪;说:〃哥啊;你这样说真让人后怕呢!〃
存扣就问起爱香的家事来。爱香告诉他父母早就搬到郝家庄了;本庄上的老屋一直借把亲戚住着。两亲家这些年来一直在一起搞养殖;钱赚得不坏呢;有点小名气呢。弟弟天赐初中毕业后入伍去了北京;是个汽车兵;等退伍回来也要把他拢到身边做粮食生意。她就要开米厂了;正好帮她开汽车。爱香说到她的弟弟妹妹就眉开眼笑;说爱弟夫妻两个在吴窑卖布好几年;生意不温不火的;也是她弄到身边来的;夫妻俩感情很好;树宝很勤劳;家里也是爱弟做主;就是养的是丫头;不大称心;撂在家里父母跟前上学;乖巧得很呢;夫妻俩也琢磨着想躲养生二胎;但现在抓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