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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节

元红 作者:顾坚-第7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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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开动时;存扣从舷窗向外看到有两只银色的鸥鸟匆匆地自东南面连袂飞来;贴着水面飞在他的舷窗外面;听得见翅膀扇起的〃扑扑〃的声响。鸟喙嫣红;如胭脂;如霞;如血。〃咕咕〃地叫着;紧紧地跟着飞翔。良久才折返;复往来路飞去。
138、 初到扬州
存扣和哥哥乘晚上七点半的兴化… 扬州班船;于次日早上七点多钟才到了扬州。整整在船上一夜。在南门渡江桥轮船码头下船;随人流出了候船室;兄弟俩喊了挂人力三轮车;说到师范学院。两人挨坐着;行李放在脚下;扁担存根竖着抱在怀里。从渡江桥向北;顺国庆路到市政府;向西折进三元路;在文昌阁这儿向北拐进汶河路;到四望亭时向西弯进西门大街;又骑了三四百米;才终于到了学校。全部路程大约有四公里;三轮车夫骑得脸上汗直淌;汗衫都湿了;吸在后背上。
这一路上存扣的心情奇异地激动着;他发现扬州这个古城挺投他的脾胃。国庆路是条老街;路面不宽;两边的法桐连成一片;人车都像在绿色的穹窿中间经过;沿街古式古香的老房子几乎全是店铺;从国营的商店;书店;药店;饭馆;照相馆…到私人开的五金店;服装店;饺面店;烧饼油条店;画像店;专卖〃扬州三把刀〃(菜刀、理发刀、修脚刀)的店…应有尽有。从三元路到西门街这六七百米的路上;就有民国时期的教堂;清朝的白果树;明朝的文昌楼;唐朝的石塔寺;宋朝的四望亭。难怪听人说过站到扬州的大街上是〃唐宋元明清;从古看到今〃;果然是不假的。整个古城笼罩着浓厚的市井气息和文化意蕴;存扣心想:这样的地方好;让人心静;意态从容;是个适合读书的地方。
想不到在学校大门旁边居然看到了秀珠。他的修鞋摊子摆在花台前面;正坐在那里埋着头飞针走线呢。存根高兴地喊了他一声。存扣老早就晓得秀珠是在扬州西门的大学门口修鞋的;没想到这个大学就是录取他的扬州师范学院。他也跟着喊了一声:〃秀珠哥!〃
秀珠抬起头;惊喜地叫起来:〃哎哟喂;是你们两个啊!…存扣考到这儿来哪?〃
他乡遇故人;着实一番亲热。秀珠千叮咛万嘱咐要存根晚上到他那儿吃晚饭;歇宿;不许下旅社。他在校门口等着。他有挂小三轮车。他住的出租屋在离学校一公里的邵庄62号;靠农学院。
第二天早上存根坐着秀珠的三轮车一起到了学校。秀珠把三轮车锁在花台旁边;一瘸一跛地随存根去存扣宿舍看了看;对存扣说了许多关心话。逗留了二十分钟左右;终究不大放心锁在校门口的三轮车;就先告辞了。存根把秀珠送到楼下回来对存扣说:〃真想不到秀珠混得不丑哩。住人家一间厢房;七十块钱一个月;里面要啥有啥;高低床;电视机;烧的煤气灶;就差个女主人了!〃
他说秀珠喝酒的时候告诉他说他已经是万元户了。〃这才出来几年呀!…看来人还是要出来闯才行;'树挪死;人挪活';只要敢闯;能吃苦;瘸子瘫子都能发财!〃
存扣说还是摊上现在政策好;不然就是好好的人;还不是窝在那几块田上。
吃苦受穷的。
存根说那是那是。送你出来一趟还真长了些见识。开窍多了。不是不放心俊杰这小子他也想出来闯几年哩。
存扣笑着问秀珠哥昨晚咋待你的。〃可客气哩!…先带我到农学院浴室洗澡。澡堂子可好呐。要我把人家擦背;我哪好意思;他擦了;像杀猪似的躺在大条凳上;廊耍 ù娓ψ牛挥株攀种杆担骸ㄍ砩吓艘蛔雷硬耍憾缌税爰醒镏堇隙欤簧沾悖恢蟾伤浚簧粘舳垢簧赵铀亍`蓿换孤蛄思父鍪裁闯什耍灰膊恢裁炊髯龅模怀栽谧炖锟┲ǹ┲ǖ模幻簧跷叮坏故谴嗟煤堋!�
存根津津乐道地对兄弟说着。存扣却低下了头。他想;如果秀平现在还在;多好。
中饭后存根要回去了;存扣有些依依不舍的。说;哥;明天再走吧;我们还没上课;下午我陪你出去玩。存根说;不了;你也才到扬州;哪儿都不熟;等下次哥有机会来你再带我玩;好好安下心来开学吧。存扣送哥哥到轮船码头;下午两点半的航班。仍旧坐三轮车去;一路上两人东张西望;观赏着街上的风景;三轮车夫是个热闹人;听他俩是第一次来扬州;主动介绍起沿路那些古迹的来历故事。车子行到三元商场时存根请骑车师傅暂停一下;说进去买些好吃的带回去;好歹也是来了一趟大城市;不然俊杰会闹的。存扣也跟了下车;在商场卖玩具的柜台上拣了把很好看的塑料水枪;存根笑着说你给俊杰买这个正投他的门;这小子就喜欢舞刀弄枪。
刚开学整个大学校园里热热闹闹的;存扣却感到了失落。事实上从送哥哥上了轮船失落感就产生了。哥哥坐的船在古运河里犁起白浪;渐行渐远;他一屁股坐在码头上;像被人丢在了这个陌生的城市。回头的路上他是步行的;在路上他的心里空寡寡地难过;走到学校用了个把小时。他感到了沉重的孤独。以后他到兴化板桥中学复读时并没有这样的感觉;原因是他没有走出兴化县境;也就没有走出他熟悉的语境;同学之间相当地容易沟通;两天一过就成熟人朋友了;更何况过了几天保连的到来让他有了最好的伙伴…而现在;在外面他耳中全是叽哩呱啦像说快板书的扬州话;校园里更是南腔北调样样有;同学中他一个也认不得;他又不是主动跟人搭讪的人;因此连续几天他在班上宿舍里都不大讲话;就是上课、吃饭、睡觉;也不参加什么体育活动;给人的感觉他是一个沉默的人;不好动的人;有心事的人。
存扣终于明白自己其实是一个情感上相当依赖的人;恋家的人;走出了乡音他就有些无所适从。他心里暗暗笑自己没出息;从小就仰慕江湖男儿;四海为家;建功立业;快意恩仇;而他才离开家乡二百来里地就心慌意乱了。
连续几个晚上他很晚才能睡着。眼一闭就是回忆;想以前的事情;那些熟悉的人。不知怎么的;进了这座大学后总是想起秀平。想起几年前他俩共同的理想设计。那时他和秀平学习成绩多好啊;只要他们愿意;好像没有什么不能实现的。
可是她在哪儿?整整三年;生死两隔。她无奈地丢下了存扣;丢下了一切。如果她不死;说不定去年两人就双双考上了;而且说不定比今年还要考得好。秀平的死整个改变了存扣的命运格局…又岂止是存扣;难道阿香的不幸不也是她离世的消极连锁?这地球上的任何一个人都不是孤立的;他(她)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都要影响和他(她)有关系的人。暑假间接到大学通知书后存扣去过她的墓地;坟上的榆树苗都长得老高了。唉;再也不能和她分享理想了;他坐在她的坟上哭了许久;喊她〃姐姐〃;念念叨叨说了不少话。现在他二十岁了;可她却永远定格在十八岁上;多么可惜。天妒红颜啊。
他睡着时梦着的还是秀平;对秀平的怀念远远多于阿香了。现在他也尽量避开想阿香;想阿香他不止是痛苦;还有屈辱和愤恨。有时候他觉得他真是天底下最不幸的人。有时候他觉得他考上大学也没甚至意思。
存扣想不到一开学就陷入了这样一种失落孤独怀念的情感中;不能自拔;无法排遣;无人倾诉。这时候他想到了一个人。
139、 他乡遇故知
东连在扬州城南荷花池菜场对过的湖边林荫道上摆摊刻章几年了。这天是周末;下午四点多钟;他正和几个摆摊的朋友聚在一起甩扑克;忽然就听见一个耳熟的声音在叫他;他抬头一看;惊喜得扑克一扔;哎呀呀地迎上来;握手;寒暄;向朋友们介绍;欢天喜地!
是存扣来找他了。
存扣是他光屁股就一起玩的朋友;现在考上扬州的大学了;还没忘掉他;还专门来找他;在他那帮摆摊子混营生的朋友面前给他大大地长脸了;他岂不兴奋?
他吿诉存扣;马锁也在扬州呢;船带在渡江桥;晓得你来他肯定要高兴死了;他扯着沙喉咙朝南面大喊:德宏!绕锁!两个十七八岁的小伙颠颠地跑过来。
东连问存扣认得不认得;存扣盯他俩看了看;笑着说不大认得…〃也我们庄上的?〃东连说当然是我们庄上的;要不我喊他们来干什么;他俩是南村的;来扬州两年了;一来就投奔我;我是他们老大呢;我罩着他们呢;也难怪你认不得;你总是在外头上学;以前见到他们的时候说不定他们还是没长屌毛的细伢子呢;现在跟我摆摊子;又晒得个黑屌相!两个小伙嘿嘿地挠头;一个对存扣说;你不认得我们;我们认得你呢;另一个说存扣哥哥是我们庄上的名人;哪个不晓得。
存扣微笑着拍拍他们。自家庄上的兄弟;他自当十分喜爱。东连说他俩一直在这里卖小百货;生意做得还不丑呢;叫德宏的马上接口;说再好也不如你;你宰一个章就够我们苦一天呢;东连哈哈大笑;说你俩别巧嘴了;赶快收摊跟我去弄晚饭。又对打牌的几个说;你们也早点收;晚上陪我老同学一起喝酒。
东连的刻字摊儿其实就是一个摆在路牙上的〃红塔山〃香烟盒子;上面摊一块红布;红布上排着几十枚各式章料子;刻刀;印油;刻章字体图例;试盖章兼算账的一本收据发票;还有担在盒子前面一块杂志大小写着〃三分钟刻章〃的三夹板牌子;收摊时红布四个角一拎;打个结;扔进盒子里;往旁边做生意人的三轮车上一撂;第二天跟他带过来;真是太简单了。东连在这地方人缘熟;他待人不错;古道热肠;但同时身上又有些江湖痞气;毛起来哪个也不买账的;刀子都跟你玩;一起摆摊做生意的都敬他;很有些号召力的。
摊子收好了东连要存扣坐在他自行车屁股上;说了声〃回家喽!〃就猛蹬起来。在行人车流中转弯抹角;而速度不减;很有点卖弄的意思;但骑得很熟练;存扣在后面感到很平稳;看来在城里久了;练出来了。
东连租的房子在郊区城东乡沙口村。近年来外地人员进城打工做生意的越来越多;这儿紧靠城市;交通方便;来租住房屋的人也就多起来。这地方人大多是菜农;农村人房屋宽裕;院子又大;而且环境相对又比较安静;搞房屋出租有得天独厚的条件。有的人家不仅把正屋厢房能租的都租出去;还在种菜养花的院子里砌上出租屋;农村中学学生宿舍似的;多的人家砌到十几间。这些人家因此就多了很不错的收入;坐地拿钱;正应了那句〃有钱难买城脚根〃的老话。当然了;不是改革开放带来的经济搞活;人员流通;你就是房子再多又怎样;养老鼠啊。
国家政策好百姓生活才好;发财致富多门路。
房东家里是两层楼;夫妻俩带一男孩住在楼上;楼下东西房间也出租。院子里对面各砌五间〃宿舍〃;东连就住在东面往外数起首第一间。开门进去;存扣看里面虽然不大(十平米的样子);但收掇得挺齐整。最抢眼的是床;透过天蓝色的尼龙帐子可以看到里面并排放摆着两个花枕头;存扣这才想起这屋里原来有一个女主人的。望床下一看;大小两双拖鞋很亲密地挨放着。屋里有电视机;圆饭桌;煤气灶。像个家的样子。
东连说小琴眼下在三中食堂里上班;要到七点多才回来。他让存扣在屋里坐着;急忙出去买菜了。
东连买菜回来;把熟菜装好盘子在桌上摆好;跟着就把生鱼生肉拿到院子水池上收拾;存扣帮着择菜。两人正忙着;一面说着话;德宏绕锁骑自行车到了;每人车屁股后夹了一箱啤酒。一下车就帮忙;东连要说你们哪个去渡江桥把马锁喊过来;绕锁说〃我去吧〃;马上骑车出去了。这当儿;和东连打扑克的那几位也到了;居然也带着啤酒和熟菜;东连说这次又不是聚餐;我老同学来了要你们带什么酒菜唦;你看老鹅、口条、猪耳朵;都买得重起来了。他眉开眼笑:〃也好;军火充足;今晚大家可要喝个尽兴!〃
几把手帮忙;该烧的菜很快就上了桌子。圆桌上都摆满了。啤酒全部拆箱。
绕锁和马锁却左等不来;右等不来。东连急得冒火:〃两个人撞死在路上啦!〃
用手拾桌上的花生米;往嘴里直撂。德宏劝他:〃怕是马锁哥回船迟了;绕锁等他。〃东连那三位朋友一个是高邮的;一个是宝应的;一个是安徽天长的;和存扣套起了亲乎;天长的那位叫顺子的敬烟给存扣;存扣说不会;见对方表情有些尴尬;就接过来点上了;吸一口;从鼻孔里喷出雾来;顺子就笑:〃还说不会;烟吃得这么派头!〃
绕锁终于把马锁带到了。在大门外就听见马锁炸雷似的喊声:〃对不住;对不住;我来迟了!〃进屋一把握住存扣的手直晃。大伙儿嚷着要罚酒;马锁哈哈大笑:〃我巴不得罚酒呢;今天来就是跟存扣喝酒的!〃
果然让德宏猜着了;马锁是在外面做生活耽搁了。他对存扣说:〃哪晓得你来呀;晓得你来我三点钟就回来了!〃
东连〃噗噗〃地开酒;像分发手雷似地递给大家;〃各倒各的;开始战斗!〃
马锁把酒碗举起来提议大家先干一碗;为存扣到扬州接风洗尘。
满屋子的咕噜声。
德宏抹抹嘴说:〃存扣哥真够意思;出来上大学了还惦着小时候一块玩的人。〃
马锁说存扣讲义气;念旧。〃你们要跟他学习;有了本事也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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