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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

元红 作者:顾坚-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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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早上九点多钟光景;东面水码头上一个人也没有;煮早中饭的人该来淘米洗菜了。这是庄上最好的水码头;不是碎砖乱石垒的;也不是在河里打桩再担上木筏和竹排;而是两块建桥用的水泥板接的;远远塌塌地伸进河中。可以一次蹲不少人呢。这码头下面尽是砖头瓦瓣;老辈人说这河边上原来有座龙王庙的;以后不知为什么坍塌了。想必是年纪太老了。碎砖烂瓦全推进了河里。因此夏天在这里洗澡游泳的大人孩子就特别多;脚踩不到河泥;水就不浑;随你放鸭似的人在里面扑腾;水总是清的;照样有人淘米洗菜挑水吃。不像旁的码头;黄昏时河里洗澡的人多了;来挑水的人就把桶往河中间一撂;激起一片浪花来;吆喝道:〃二小;替我到河心兜两桶干净水来!〃
淘米洗菜的人则把淘箩篮子伸向河里:〃丫头;帮着到远处清下子!〃
这码头就是好。顾缸庄头一名。
存扣百无聊赖地坐在树根下面;把面前丛生的狗尾巴草拔起来;箭矢似地射进河里。水面上杂乱地浮着;慢慢地往远处漾去。一只牛蜢飞过来;锔上楝树的皱皮;存扣窝起手掌;〃啪〃地一拍;然后拎起它的尸体扔向河面。太轻;扔不远。水面〃咕〃地翻起一朵蘑菇伞状的水花;不知打哪里出来的一尾软鳝猛地蹿上来;一口把它吞了。尾巴一摆;倏忽间就消失在远处;后面留下一道浅白的水痕;马上就不见了。
头顶上的蝉又叫了起来;〃知儿…知儿…〃就一个腔调;听得人要打瞌睡。存扣不喜欢听。存扣喜欢听歌曲;像现在广播和收音机里老放的彩色电影《红雨》里的插曲《赤脚医生歌》他就很喜欢听:
赤脚医生向阳花;广阔天地把根扎。
千朵万朵红似火;贫下中农啊;贫下中农;人人夸;人人夸…
好像应了存扣的心思;远处庄中间的高音喇叭里突然就传来了嘹亮又雄壮的歌曲。《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存扣最不欢喜听这首歌了;翻来覆去的〃就是好〃〃就是好〃〃就是好唻就是好〃。罗嗦!听哥哥讲;我养下来时就文化大革命了;现在都七五年了;还在文化大革命;还〃就是好〃〃就是好〃;也不晓得就是好什么…他站起来;拍拍屁股;准备回家了。
〃存扣;你在这里做什么呀;…呆里木痴的!〃
〃他是想看她妈妈的关亡船呢。〃
〃哈哈!〃
这时候机工保国家屋东山的树林子里出来几个赤身裸体晒得像泥鳅的伢子;嘻嘻哈哈地朝存扣走来。存扣看到是他的同学:保连;进财;马锁。
〃小瘌疤〃保连11岁了;岁数在班上最大;人也最顽皮;是男生当中的〃号头鸭〃。进财和马锁就是他的狗腿子。还有东连。暑假期间他们几个常在一起玩。
保连手持一根秫秸;上头挑着一条半死不活的青蛇。连秫秸带蛇往存扣面前一撂;吓了存扣忙往旁边一跳。〃胆小鬼;这蛇没毒。又没劲了。〃保连说。
可没劲了的蛇还是挺怕人的。它挣扎着;头往上拗;蛇信子通红;一吐一吐的。几个人围着它;商量它的后事。说撂进河里;怕它活过来;会不会引蛇来报仇;蛇是认得人的;摸得到你家;躲到你家灶房的草里;盘到你家被窝里;挂在你家屋梁上。如果死在河里臭了;大人晓得了会挨骂的。老郎中顾汉荣做药酒;要是把蛇送给他;可以换几块薄荷糖吃吃的。可是春上他死了。〃还是烧了吃掉吧。〃马锁提议。
大家一致赞成。
存扣很兴奋。他已忘记了哥哥给他的不快。他吃过烤山芋;烤青蛙;烤长鱼;就是没有吃过烤蛇。他听说蛇肉最嫩;吃在嘴里打仨嘴巴不松口。但说归说;存扣从没看过庄上人吃蛇的;大概是因为它样子太说脑倒省;褂校簧叱岳鲜螅磺嗤艹猿妫皇呛萌耍凰源笕嗣遣怀运恰�
保连三下五除二剥了蛇皮。剥了皮的蛇居然还没死;雪白粉嫩的身体扭来扭去;像裸体的美人。马锁和财宝到附近鸭奶奶的灶房里偷来了火柴和黄豆秸子。
火点起来了;烧得劈劈啪啪的;蛇撂在里面;不一会儿大家就闻到了奇异的香气。
一道涎水挂在保连的下巴上;拉得老长。
存扣分得一段尾巴。他吹吹上面的灰;吃得很细心。
3、 哥和嫂子干仗了?
这天早上两兄弟起得比较迟。昨晚乘凉睡晚了。起来后存根就说眼皮跳。存扣问左眼还是右眼。存根说是右眼。存扣说〃左跳祸右跳福〃;你今天有福。存根说;〃有啥福呢…难道今天月红要来?〃脸上就有了喜色。他现在居然把月红来也当成是〃福〃了;存扣心里笑哥:想婆娘想疯了。
约八点钟光景;月红真的来了。存根连忙扔下手里活计把她迎进里屋;替她接下背篓。月红今天穿着件粉红色〃的确良〃短袖衬衫;淡青的中长纤维裤子;脚上是一双紫红平绒方口布鞋儿;全身光鲜。走得急了;脸上红扑扑的;透着汗。
胸脯一起一伏的。进门看见方桌上小钢精锅里冷着凉茶;端起来就喝;骨嘟骨嘟一气喝掉大半;抹抹嘴;掀开盖在背篮上面的方巾;摸出几根嫩黄瓜来。〃呶;存扣;姐给你摘的。可脆哩。〃又递一根给存根:〃给你根最大的。〃
〃能有多大嘛;也不过…〃存根笑眯眯地瞅着月红;眼睛里有些坏坏的。
月红脸腾地火烧般地红;眼帘垂了下来;声音就有些涩了:〃瞅什么嘛;瞧你那样儿。〃
〃瞧你好衣裳啊。才做的啊?画粉还在上面呢。〃
〃是啊;一水都没洗哩;〃月红用水亮的眼睛瞟他一眼;身子倚在桌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说:〃人家不是专门穿给你看的嘛。〃
〃蛮好的。〃存根突然大口大口地咬起黄瓜来;一嘴就着一嘴;几口头就下去大半根;从皮夹子里掏出一张五块的;递给存扣;说:〃替我上街去买五只2号电池。我替你姐修电筒。〃
〃姐没说要修电筒嘛。〃存扣嚼黄瓜正高兴;他不想去。
〃在姐篮里搁着嘛;快去快去!〃存根把钱往存扣兜兜里一塞;连哄带推把他弄出去了。
存扣出门没走多远;他哥的声音在后面追上来了:〃存扣;到河西大商店买;拿'雄鸡'牌的!〃
存扣有些生气;跑到河西有里把路;他嘴一动不费事;自己和月红姐唠嗑玩儿;让人替他劳动!可他从没拗过哥;哥是宠护他的;叫他做事他也总听;虽然有时心里并不乐意。这时他又想;〃雄鸡〃电池3 角4 一只;我就说涨价了;4角;这样短哥3 角钱可以买30个白果呢。上次跟进财和马锁他们跳白果可输惨了;他们都有又小又扁的〃巴瘪子〃;跳到哪停到哪;而他都是些肥胖的大白果;瞎滚;结果就输了二十几颗。下次跟他们玩滚果;〃巴瘪子〃就没有用了。想到这里他不由高兴起来了;手舞足蹈地快步向河西走去。
存扣买了电池和白果;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发足往家里猛跑起来。到家却发现店门关着。院门也闭着;里面扣上了搭子。这难不倒存扣;他用劲把篱笆门推开一道缝;身子一插一挤便进去了。进了院子;他看见堂屋门也关起来了;要用手推门时听到西房里有东西撞墙的〃笃笃〃声;夹着月红姐姐的呻唤声;一声紧似一声的。他慌了;莫不是哥和月红姐干仗了。
庄上好多人家吵死打架都关门落锁的怕人家晓得;说是〃家丑不可外扬〃。
男人把婆娘捺在床上用鞋底在屁股上狠狠地揍;还不许哭;出去也不许说;还要笑嘻嘻的。上次进财柯家堡的麻子舅舅来;走时他妈红莲舀了几瓢糯米给他捎着;当着他爸面舀的;他爸还说〃多舀点;多舀点〃;可他舅前脚刚走;后脚他爸就把院门堂屋门一齐关上了;对进财妈吼;你能了;不与人主张就舀米给你娘家人了;要上天了;给你二两颜色你就想开染坊了;今儿不打你臭婆娘你就认不得东南西北了。他妈就给他爸跪下了;小声地哭下次不了;我哥胃不好;给他闷些粥吃吃。可他爸不依;把他妈捺在床边上褪下裤子对着屁股猛揍。打光屁股是怕打坏了裤子。他妈咬着被窝熬着;鼻子里呜啊呜的;像猪被麻绳捆住嘴挨骟似的。
进财忙从院子里抱着枹桐上了墙头;跳出去没命地往〃花木兰〃家跑。〃花木兰〃
婉珠当过妇女队长;人生得乌眉大眼;牛高马壮;沷辣得很;平时最爱替女姐妹出头。她有个当兵转业的二哥在县里法院做大事;庄上没人敢惹她;也服她;她上过两年扫盲夜校;又在工作组干过;说话总是占理的;队上哪家有个纠纷矛盾了都爱找她来调解。
进财一溜烟跑到婉珠家;带着哭腔结结巴巴讲家里的事。婉珠正在厨房里刷锅;没听完话就把水帚把儿一撂;咚咚咚地走出来了。到了进财家院门口;提起肉溜溜的大拳头在门上猛擂:〃开门!开门!学宝你这个狗日的开门!〃一会儿里面门搭子一响;婉珠门一推几步蹿进了堂屋;上西房一看;红莲坐在床沿上;头发乱糟糟的;低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婉珠就问:〃妹子;学宝打你了?〃
红莲不回她;头不抬;两边摇了摇。
〃没打?都有人告诉我啦!〃婉珠一脚上了踏板。红莲抬起头;一脸的眼泪。
手扶着灯柜试了试;人却是站不起来了。婉珠不由分说;把红莲扳过来;一把拉下裤子;只见磨盘大的两扇屁股上青一道紫一道的;像涂了油彩的大花脸。
〃畜生!畜生!学宝狗日的过来!〃婉珠顿时怒火万丈;眼瞪得有铜铃大;往外直吼。这时听到声响的队里人都来了;人挤挤的一院子。几个妇女进房看见红莲被打花了的屁股;有的触景生情;竟呜呜地哭起来。
学宝被几个大婶拉进房来;一进房就往角落粮瓮边一蹲;从口袋里掏出根〃经济〃手抖抖地点上;还没吸上两口;就被婉珠一巴掌打落在地;肥墩墩的手指头点上了学宝的额头:〃好你个学宝;平时个蔫三样子;打起老婆倒是下得了狠手嘛!你看这事怎么说!你看这事怎么说!〃
学宝脸都灰了;嗫嚅道:〃她不与人通知;她不与人通知…〃
婉珠吼道:〃别说红莲舀米时你还在场;就是她自作主张接济点米给她穷哥哥又怎的?你记不得你小时候吃百家饭的时候了?你忘本!你不讲阶级感情!红莲是个人;就是条狗也不见得耐得住这般死打!了不起了;仗着男人家有点劲就打人了!你这是殴打妇女!你这是犯法!我完全可以叫民兵营长把你捆起来送监;…你信不信;你信不信!〃
学宝身子像筛筛子;上去跪在踏板上;对着红莲左右扇起了嘴巴;嚎哭起来:〃我对不起你呀;你打我吧…〃又抓起红莲的手往自己脸上打。红莲甩开手;也张大嘴巴哭了起来。学宝越哭越来劲;居然拿头在踏板上撞;撞得咚咚的。婉珠大吼一声:〃别哭了;这会儿会装了;快去烧点水来;替红莲把屁股焐焐!〃
学宝顿时收住哭;站起来低着头挤出去烧水了。
4、 奇怪的呻吟声
存扣心想肯定哥是在打月红姐了;连忙用手拍门;尖着嗓子叫:〃哥;开门!
哥;开门!〃听听里面没了声响;心想哥歇手了;等哥来开门;看是咋的了;月红姐还没和哥订婚哩;就打了。正等着;里面又响起来了;〃笃笃〃声更响更急;下急雨似的。再听听有月红姐压抑的闷声;嗯啊嗯啊的不停。存扣哭起来了;小手拍着门;哀哀地喊:〃别打了;别打了;哥…〃又蓦地尖叫起来:〃哥!哥!
别打了;再打我去叫婉珠婶了!〃〃别喊!〃里面哥突然炸雷似地吼了一声;〃哥和你姐在弄东西;就好就好了。〃存扣听了收住了哭;嘟哝道:〃弄啥东西呢;要关门…〃又大声喊;〃哥;我帮你把电池买回来了哩。〃
哥把门开了;脸上汗湿湿的;冲存扣低吼:〃你喊啥?哥和姐在里头藏东西呢。〃存扣脚进西房;月红姐正就着镜子梳头;绯红个脸;头发湿垮垮的。〃是哩是哩;姐帮你哥抬床了。〃月红揩揩存扣的脸;笑道:〃看你;都成大花脸了。〃
存扣凑上镜子看;才哭过的脸脏手一揩;横一道竖一道的;自己咧开豁巴齿笑了;又问:〃你们看到我铜角子了吗?〃〃在哩;三十四个;一个不少。〃他哥说;〃我替你数过了。〃
西房里的这张架子床是家里最好的家俬了;是外婆土改时分的地主王大卵子的浮财;妈妈结婚时作为陪嫁带过来的。说是红木打的;迎面画板上面雕着松鹤;梅花鹿;鸳鸯;凤凰;麒麟;牡丹花;还有头上长了大瘤子的寿星佬儿哩。听说当年王大卵子打这张床木匠整整费了一百二十个工;光鸡蛋早茶就吃了两笆斗。
想不到土改时被婆奶奶拎阄拎来了。
这张床很大;从小存根就喜欢和哥哥在上面顽皮;翻筋斗;竖蜻蜓;弄得榫头有些松了;使了劲就摇晃;往墙上撞;笃呀笃的。家里值钱的东西妈都藏在床肚下面。本来妈妈的嫁妆里还有一袜筒子铜板和几块〃袁大头〃;连同兄弟俩小时候带的银项圈、银索锁和银脚镯包在一块蓝方巾里藏在站柜的最底层;有一天被存扣乱翻到了;抓一把铜板到进财家院里和他们斗角子;一下子输掉十几个;被妈妈逮住了拧着耳朵拖回家;捺在堂屋里爆打了一顿;骂道:〃小绝光头;败家子;正行不学学赌钱;你那死鬼爷爷一夜赌输二十亩田;害得你奶奶要寻死…现在倒又轮到你了!〃屁股打得哔剥响;打累了要存扣跪在宝书台前对着毛主席像忏悔;跪了一顿饭时辰;膝盖疼得钻心;幸好巷子里鸭奶奶过来把他拉了起来。他是不敢自己起来的。被妈妈拧破了皮的耳朵后来化脓了;妈到赤脚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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