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敖语萃-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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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看“独白下的传统”
中国知识分子自成一种人
中国知识分子在谈到本身的时候,总喜欢冒出一股特别之气。旧式一点的会冒出“万般皆下品”,新式一点的会冒出“我们读书人”如何如何。这一般特别之气,常常先把自己裹住,神气活现,自成一种人。
这一现象,有着明显而深远的历史背景。中国知识分子的前身相当于古代的士、士大夫、士君子、君子、儒、书生。这一种人,在历史上的地位大致是:先得受教育的便利或特权,不当兵、不纳税、不种田、不做工,主持舆论(好一点的是“清议”),影响司法(坏一点的是“讼师”),进则中举应辟、做官行道(好一点的是“清官”,坏一点的是“巧宦”);退而传经授徒,弄月吟风,“忍把浮名,换作浅斟低唱”。至于真正怀抱大智慧大原则而殉道如李卓吾者,毕竟极少。能做到独善其身,隐没山林,已经不错了。
——粗谈中国知识分子五病
中国知识分子的处境
造成中国知识分子特殊地位的基本原因有三:一是农业社会,二是威权局面,三是文字艰难。农业社会和威权局面,需要的是一种“知命”、“务本”、“保守”、“服从”的架构,这一架构不能全靠老子的板子或皇帝的斧钺,“马上得天下”并不能“马上治天下”,要想得而治之,就得下马请教书生,要书生制造抽象的架构去平衡、去控制。据说书生也有“马上”的时候,所谓“上马能击贼”之类。不过那时候,国不亡也差不多了。而该书生上马之前,照例总又“倚马”万言一番,恐怕万言未了,早已被贼所击,最后命短的自然“骂贼而死”;命大的只好“奈何从贼”了!
中国知识分子的处境,一直来源自一个古老的公式,这个公式是:
知识分子+威权者=成则为王败则为寇
不论为王为寇,知识分子最后为威权者所乘则一。不论自古以还,其名位是“文学侍从之臣”、大学校长,或是什么物理学家、理财专家,或什么赋税改革家。有几个知识分子能逃掉不为威权者鹰犬之讥?或能逃掉不扶同为恶之讥?
——粗谈中国知识分子五病
知识分子的爱国方式
中国人的爱国方式,太偏重在政权的转移与集中,对政权以外的爱国方式很少有人感兴趣,这是知识分子的大失败!新时代的知识分子们必须感到谈心性之学走权贵之门固属可笑,但是缩在研究机构里白首书帷也高明不了多少。我们实在可以换一个方式来爱国了,改良改良社会,研究研究农村,访问一下贩夫走卒或神医妓女,从而设法解决一两个实际的问题,这岂不是我们该做的事?在这种尺度下,阳初先生、吴基福先生、杨国枢先生,他们的实际、热情与睿智都可以代表我们知识分子光彩照人的一面,他们那些专家式的结论也都可以供给我们的民意代表做参考。
——修改“医师法”与废止中医
在美的中国人
我不喜欢绝大多数在美国的中国人,他们明明是中国的逃兵,却回过头来,老是讲评作战。
——李语录三○三
真理从唱反调而来
任何第一流的知识分子,他在形式上的条件,必须是反对型态的、批评型态的、异议型态的、你说东我就说西型态的。因为他深刻知道:在寻求真理、维护真理的过程中,从反对、批评、异议,你东我西来着眼,太重要了。尤其在一党独大众口一声的情势下,更该如此。想想看,当苏格拉底独自面对众口一声,敢于为十个将军辩护的时候:当伽利略独自面对众口一声,敢于提出地球转动学说的时候,如能有一个声音,从众口一声中脱声而出,转来支持他们,表达出反对、批评、异议、你东我西的声援,该是多么重要的事。因为在当时,苏格拉底和伽利略的唱反调都被抹杀过,但他们的反调,毕竟都是真理。真理从唱反调而来,真理的发扬光大,又有赖于第二个、第三个乃至第N个唱反调的人,前仆后继,薪尽火传。
——论唱反调
知识分子的急于用世
当年孔老夫子早就有“我待贾者也”的感叹,并且一辈子凄凄惶惶,目的在得“用我者”的赏识。知识分子怀才得展是好的,可是为了一展长才,却不得不委身屈己,谋与既成势力合作,则是许多悲剧的起源。当然,许多知识分子也有他们自解的理由,有的说由于他的加入,虎可以谋其皮,既成势力可以改好;有的说他的工作性质有益国计民生,是科学性质、经济性质等等。殊不知他所得到的,竟多是得不偿失,多是间接巩固既成势力,多是悔不当初。中国知识分子并未普遍学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的本领,这种本领的基础,是能忍耐寂寞,能在必要时自毁——像“麝”一般的自毁,英雄宁无地用武,也不乱用武,也不降格用武。大盗尚且有道,又何况以卫道行道自命的知识分子?
——粗谈中国知识分子五病
知识分子的昧于尽忠
中国知识分子受了几千年“忠君”思想的毒,对忠字的要求,十分普遍。普遍的结果,忠的范围甚至不限于对圣上,甚至对主子也不例外。但是中国知识分子对忠的标准太感情化了,以致不辨是非,跟愚夫愚妇一般,只是一味“愚忠”,而不崇尚理智的、大目标的尽忠。衡诸历史事实,改朝换代多自叛臣而来,改换以后历朝各代又都不乏有忠臣出现,此一忠,严格说来,乃是忠于叛、忠于一姓、忠于家族。可惜中国知识分子对这一点却总不深究,他们总是要急于找个从一而忠的对象,而不深究这个对象是否值得一忠?也不深究因这对象所发生的事件(如明朝皇帝的三案和南巡等)是否值得一忠?不但如此,威权者更灵巧的运用国字做招牌,诱使知识分子“精忠报国”,知识分子不深察,傻不鸡鸡的去卖命,他以为所卖命的对象是苦难的国家,因而做孤臣、做循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殊不知他们所应做的,该是理智的爱国主义者,而不是盲目的愚忠主义者和家族的忠仆!
——粗谈中国知识分子五病
文化篇·批中西文化批评中国知识分子李敖语萃批评中国知识分子知识分子的昧于真知
知识分子的昧于真知
中国知识分子的另一大病是他们在本行上的失职。知识分子本应在思想上做先导,提供远景,为国家决定趋向的。古代的有心人,早就标榜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伟大抱负。但这些过于抽象的目的,若想达成,还需要进一步的细腻思想和具体理论。可惜在这方面,传统的中国知识分子做得太糟太差。到了近代,知识分子受了日本及欧美的影响,一时眼花缭乱,再加上求功心切、时髦是尚,大家一窝蜂似的引进他们自以为是的欧美思想,再牵强附会上传统经典与思路,搅拌出一大堆大杂烩,惹得中国群众目的热而方法盲,教条林立,主义杂陈,闹得天翻地覆。而真正西方的理性、自由、民主、人权、容忍等德目与实绩,却未能在中国生根。可见从世界主流标准来看,中国知识分子是不够格的,他们淆于真知,不能做好思想的指向。
——粗谈中国知识分子五病
知识分子的虚学自傲
中国的知识分子最不能察觉自己与时代的关系,因而常常走上知识的歧路,无益世道,也无益实学。历来什么易数、骈文、律诗、八股、心性、理气、朴学、精神价值等等,都可以说是虚耗青春之学——“虚学”。虚学就是真知的反面,也是真知的绊脚石。中国知识分子不但搞虚学,竟还想用虚学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其不量力,已是十分明显。中国知识分子如果能够自省,应该察觉出什么是他们力之所及的,什么是他们虚学败事的。国力的元素很多,知识的力量只是其一,虚学闹来的知识,甚至没有力量可言。“救国救民”、“以天下为己任”有其限度,尤其当天下这么复杂的今天,更不是空头的“己任”,过分的责任感所能“救”得了的。一个大学教授的影响力,甚至比不上一个电影明星;一个活生生的哲学系研究生的说服力,甚至比不上一个死翘翘的不入流的小说家。这些事实,难道还不值得以虚学自傲的知识分子的反省吗?
——粗谈中国知识分子五病
古人不了解中国
古人实在不能了解中国,因为他们缺乏方法训练,笨头笨脑的。明末清初第一流的大学者顾炎武,他翻破了古书,找了一百六十二条证据来证明“服”字古音念“逼”,但他空忙了一场,他始终没弄清“逼”字到底怎么念,也不知道问问吃狗肉的老广怎么念。顾炎武如此误入歧途,劳而无功,而他却还算是第一流的经世致用的知识分子!又如清朝第一流的大学者俞正,他研究了中国文化好多年,竟下结论中国人肺有六叶,洋鬼子四叶;中国人心有七窍,洋鬼子四窍;中国人肝在左边,洋鬼子肝在右边;中国人丸有两个,洋鬼子丸有四个。……并且,中国人信天主教的,是他内脏数目不全的缘故!俞正如此误入歧途,劳而无功,而他却还算是第一流的经世致用的知识分子!
——快看“独白下的传统”
中国人的“唱高调”传统
在中国传统上,千百年来,有一个妙传统,可以叫做“唱高调的传统”。这个传统的特征是:一件事不管事实上是否行得通,只要高调唱得好,大家就纷纷拍手,说他是“圣人”、是“教主”、是“大儒”。
在“唱高调的传统”里,我们从历史上可以找出许多大题目,比如“天人合一”啊、“内圣外王”啊、“郅治大同”啊、……多得是。
这些大题目,唯一的用处是可以做一些文人的敲门砖,使其中一部分脱颖为“圣人”、“教主”或“大儒”。至于对题目本身来说,虽然在每个题目下都堆了一堆臭八股,可是“天”、“人”还是没“合一”起来!
妙处就在这儿,——正因为“天”、“人”根本就无“一”可“合”,所以历代的文人们才可以摇摆头尾的大做文章;正因为“大同”达不到,所以大家才愈谈愈起劲!
“唱高调”的结果是,中国人的精神开始分裂了,人格开始多边了,大家都学会了纸上写和口上说的是一套,实际做的又是另一套!
——“文化太保”谈梅毒
论正视
我觉得做为一个“知识人”的最大耻辱,乃是漫无心肝,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自我陶醉,或是在“许多同样的他”里相与俯仰,对捧一通。至于做“文字警察”,做“御用文人”,整天拍马屁,抱屁股者,则更等而下之,不足多说矣!
——论正视
论台湾的知识分子
现今台湾的知识分子都是在集体逃避现实。虽然这些知识分子他们在专家的部分也许相当有成就,可是他们所走的大方向错误,这是很可怕的。中国历来的知识分子都是走“得君行道”——得到皇帝的赏识而后施展抱负——的路线,至于行道的结果是否误了天下的苍生,这些知识分子都不考虑的。
现在的知识分子没有勇气、滑头,对很多畸形的现象不敢批评。他们也不敢在知识上起义——在知识上做陈胜、吴广。他们也很喜欢抛头露面、做秀,但是他们的专家之见及书生之见,就好像是象牙塔里朝外面抛绣球一样。他们个人特殊的心得及见解真是少得可怜,只有一页稿纸的分量。可是这一页东西却可以供他们卖一辈子,参加一百次座谈会。
——对是非绝对是不让步的
中国的娼妓
知识分子与妓女的情孽,本是渊源有自的,早在唐朝就大为流行。唐朝知识分子以走动秦楼楚馆为正业之一,从元白到李杜,无一例外。在杜牧的诗里,可以看到太多太多“不饮赠官妓”、“娼楼戏赠”的作品,从这些结果看,中国娼妓不但达到了“以充国用”的特殊效果,又给中国饮酒作乐的知识分子“以充文用”,风化出他们笔下的文学。流风所及,中国文人几乎无一不跟娼妓饮酒作乐,写诗漫爱。这种“饮酒作乐”的特色,本来是“酒家”与“妓女户”二合一的,到了现在,形式上已经一分为二,形而上者不能搞,形而下者不能聊,所有“玉人何处教吹箫”的时代,已经完全远去,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