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集-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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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职务是收钱。
在一个月以前,收钱的职务本来还是志成自己;另外请了一个帮手掌刀。如今因为南门新添了一张案桌,帮手到南门去做生意去了,所以她才自己来照料买卖。她原是一个能干而又和气的妇人。若单看样子,你也许将疑心她是一个千总的太太了。其实正街上熊盛泰家老板娘,虽说是穿金戴玉,相貌究竟还不及她富太端整咧。
她遇到相识的几个熟主顾时,也很会做出大方的样子,把钱接过手来,也不清数,连看都象懒得多看一眼,就朝到身旁边那个油光水滑值得送唐老特做古董了的老南竹筒里一丢。那竹钱筒张着口竖矗矗站在她身旁,腰肩上贴有金箔纸剪就的“黄金万两”四个连牵字。她虽说是大方,但你不要就疑心她是轻容易上别人当的!她是能知道人人都有随处找点小便宜心思的。所不过细的事情,也只在几个她认为放心可以不足怕的主顾才行。譬如是南门的李四嫂子,卖酸萝卜的宋小桂与跛脚麻三这几个人,不怕你就是送她的白光光的大制钱,她却也非要过细数看一下不可,因为他们都是老爱短个把数,或是于一百钱中间夹上四五沙眼——加之他们还太爱拣精选肥,挑皮剔骨,故意为难过志成,数钱也就是一种报复。
不过,常同志成做生意的人,提到志成屋里人时,打好字旗的还是很多。虽说他们称誉志成屋里人的原因是各人各样,如张公馆买菜那苗子是常同志成蹲到屠桌边喝过包谷烧(酒),面馆老板金老满是从志成处曾得到过许多熬汤的骨头,老傩嫂子则曾于某一天早上称肉时由她手里多得一条脊髓。……
志成,是一个矮胖子。他比他屋里人还胖,虽然他屋里人在我们看来,已就是象肚板油无着落,跑到耳朵尖上样子了。我所见的屠户,好象都一个二个是矮胖子似的。屠户的胖,可说是因为案桌上有的是肉,肉吃多了,脂肪质用不胜用,不由己的就串到皮上,膘壮起来。但矮却又是为什么缘故?也许杀猪要用劲擒猪,人便横到长起来了罢?但杀牛的却又多是瘦长子,这事情很难明白。
他这时正打起赤膊,两只肥白手杆,象用来榨粉的米粉粑粑一样:虽然大,却软巴巴的。他拿着一把四方大屠刀,为这个为那个割肉。遇到打肋上或颈项有硬骨撑着时,必然换那把厚背脊的大砍刀才济事,那时,他扬起刀来,喇喳一下,屠桌上的肉与他自己肩膊上的肉却一样震动好久。
“半斤——喂,老板,少来点骨罢,你莫豹子湾的鬼——单迷熟人!豹子湾:凤凰城郊一地名。曾为杀人场所,传闻鬼多,且迷熟人。当地歇后语:“豹子湾的鬼——单迷熟人。”……”一个学徒似的少年说,他两只手上一边套上一个蓝布短袖筒,袖筒上还粘了些蜡烛油。
“这里四两,要用来剁饼饼肉的……这又是个六两的,要炒丝子……那不要,那不要,怎么四两肉送那末多帮老官(骨)?”最爱嚼精嚼精:好辩。的老卑说。
“老卑大,莫那末伶精罢,别人那个又不搭一点呢。”志成屋里人插了一句嘴。
“志成伯伯,我半斤,要腿精。”又一个小孩子。
志成耳朵中似乎听惯了,若无其事的从容神气,实在值得夸奖。口里总只是说“晓得,知道,好,晓……”几个字。其实称肉的十多个挤挤挨挨都想先得肉,他又那里能听到许多话?不过知道早饭菜的分两,总不外乎是——四两,六两,半斤,一斤,几个数目罢了!
这个要好的,那个要好的——哪里来有许多好肉让他割。所以志成口上虽然是照例那末“知道,好,……”答应着,仍然不会于每个四两肉上便忘了把碎骨薄皮搭进去的道理。遇到你太爱挑剔时,他也会同你开句把玩笑,说是猪若是没有骨头哪里会走路。但只要她在那头说一声“这是万林妈伍家伯娘的四两,要好的”时,他便照吩咐割一片间精搭肥的净肉。志成屋里人所以能得许多人打好字旗,这也许还是一个大原因吧。
真是亏他耐烦啊!有时加贝老太爷还跑到他案桌边来,说是喂猫崽,要他割十个钱的猪肝呢。其实他明知道这是加贝老太爷一种称肉经济的算盘,故意如此。接着还要走到杨三那张案桌上用喂猫名义割十文猪肉;到宋家那案桌去用喂狗或别的什么名义割十文花油。但你是做生意的人,不能得罪你照顾买卖的先生们,何况照顾你的又是全城闻名、最不好惹的这么一条宝货?并且志成知道加贝老太爷专会拿人的例,不卖的话你不敢说;就是“喂猫要用许多肝和油?”或是“你家有几只猫崽?”一类话也不敢问。所以除要扬不紧随意为他多割一点外,没有办法拒绝。
“哪,六两的钱。”一个穿印花格子布衣衫的小女孩,身子刚与屠桌一样高,手里提了一个小竹篮子,篮子内放了些辣子,两块水豆腐,四个鸡蛋,一束大蒜,小的手拿了六个铜元送到志成屋里人手中。“要半精半肥的!”又看着志成。
“好,精的,”志成口中还是照例答着。他那个“好”字似乎是从口里说的太多了,无论你听一百句几乎也难分出哪一句稍轻稍重。
小妹妹靠桌边站着,见志成屋里人把钱掷到钱筒时,一阵唏啷哗喇的响声,知道这就是自己刚才捏得热巴巴那大当十铜子的说话。她昂起头来。志成正拿刀齐到手割去,她心里暗暗佩服志成胆量大,不怕割掉手指。因为她自己不但前次弄大哥裁纸刀时划伤过一回手,流过许多血,到后得大姐为擦上牙粉才止;就是妈昨天剁酸辣子,手上也不经意就切去一块手指甲!
她头上那一对束有洋红头绳的蜻蜓辫,象两条小黑四脚蛇似的贴着头上动摇。她看到挂到木架子钩上猪胸腹里各样东西——肝、肺、心子、大肠、肚子、花油……另外一个钩子上还钩着一个拿来敬天王菩萨刮得白蒙白蒙了的猪脑壳。那些东西上面有些还滴着一点一点紫血到地下来。猪头的净白,她以为是街上担担子,担子一头有一根竖的小旗杆,旗杆上悬有块长方形灰色油腻磨刀布,那种剃头匠刮的。因为猪毛是这样粗,这样多,除了剃头刀那种锋利外,别样刀怕未必能够剃的去罢。
从肝上她想起妈前日到三姨妈家吃会酒转身带给她的网油卷。见到肠子,又记出每早上放在饭上的熟香肠——香肠卧处那里的饭变成黄色后好吃的味道来。但这时的肠子,上面还附着了些黄色粘液,这粘液不但象脓,竟很易令人想到那些拉稀的猪屎,她于是吐了一泡口水到地上,反转脸来看钱筒上那花亮的金字。
案桌上放的那一方坐墩肉,精的地方间不好久又跳动一下。好奇使她注了意……这时必定知道痛,单不会哭喊……她待想要用两个小小指头去试触一下,看它真果会喊不会时,那动的地方又另换过一处了。
“它还活呢!”
“妹你莫抓,那脏手哟!”
志成屋里人,一只手抚着她蜻蜓辫,一只手扳着篮边。
“妹,你娘娘崽崽天天都是肉!怎么今天又不同你大哥做一路来;却顾自买菜呢?”
“哥哥到省里读书去了,今早上天一亮就走的。”
“你妈怎么舍得——那二哥同你翠柳?”
“翠柳丫头不会买菜,二哥到学堂去了好久好久了——妈早上还哭呢。”
她觉得大哥出门是好的。虽然以后少一个人背她抱她,又不能再同大哥于每早上到杨喜喜摊子上买猪血油绞条吃了,但大哥走时所说的话却使她高兴。她于是便又把大哥如何答应她买一个会吐红舌的橡皮球,又带给一双黄色走路时叽咕叽咕叫喊的靴子……以及洋号的话一一同志成屋里人说了。
志成屋里人见那小女孩怕磕烂豆腐的样子,一只手提着篮子,那一只手扶着篮边,慢慢底挨着墙走去,用着充满了母性爱怜的眼光,一直把小孩印花布衣衫小影送到消失于一个担草担子的苗老奶身后,才掉过头来觑志成一眼。不知何故,她那肥宽脸庞上忽然浸出一块淡淡儿红晕来了。如果志成是细心的人,这可看出她是如何愿意也有这样一个小女孩在身边——他但能杀猪,却不……略略对志成抱憾的神气。
屠桌边已清闲了。
志成得了休息,倚立在高钱筒与案桌头之间,一只肥大的手掌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那里拈着一根眉毛怕痛似的想扯下来。悬脏类物下面,有一只黑色瘦狗,尾巴夹在两胯间,在那里舐食地上腥血。
他们夫妇的视线都集在那一只黑瘦狗身上。
一九二五年四月十六日于北京
第二部分 《从文小说习作选》第7节 槐化镇
近来人常会把一切不相关的事联想起来,大概是心情太闲散了。白天正独自个,对到新买来的一个绿花瓶,想到插瓶中顶适宜的是洋槐。洋槐没有开,紫藤先到瓶中了。又似乎不能把洋槐白色成穗的花忘却。因槐花想到槐化镇,到夜里,且梦到在一个大铁炉子边折得一大束槐花,醒来了,嗅到紫藤的淡淡香气,还疑是那铁炉子边折来的成穗白色的洋槐花!
槐化镇,我住过一年半。还是七八年前的事,近来那地方不知怎样了。那地方给我的印象,有顶好的也有顶坏的,我都把它保存下来。然而这也是不得已,我是但愿能记得到那一部分好点的。关于炉子,还有去炉子不远的一个泉水,是属于可爱一类的,所以梦中还是离不开。
槐化是个什么地方?我不说。这地方是有的,不过很远很远罢了。这地方,虽然在地图上,指示你们一个小点,但实际上,是在你们北方人思想以外的。也正因其为远到许多北方人(还不止北方人)思想以外,所以我才说远!若实在说,果真有那类傻人,想要到那里去看看那铁炉子,证实我的话,从南边湘西一个小商埠上去,花二十天的步行,就可以达到那个地方了。地方并不大,只是一条大正街。街说是大,乃比起镇上小弄子而言,能够容两顶轿子并排行走,虽不大,在南方小市镇算来也不为小了。
我最爱到离住处不很远的一个小土丘去玩。名字忘了。那里有个洞,我就叫它为风洞罢。风洞位置在小土丘腰上,这就很奇怪,土丘的确象是人工堆成的大馒头样子。但风洞又似乎全是天生石块。风洞大致是与另一山洞相通,是以常常有风从洞中吹出,到热天时,则风极冷。镇上的人,信风是由洞神口中吹出,当之者则发烧头痛,且以致死,所以从不见一镇上小孩到洞边玩耍。虽常听说镇上许多少男少女夭死的都为此洞神所取,因了爱玩,我居然敢反抗迷信。本来风洞也太好了。我所到过的地方,使我过去了许多年还留恋的,风洞居其一。许多石头,在土丘四围,颓然欲堕,但又并不崩落,很自然的为另一大石扶着,或压住一角,与土丘成宾主。土丘居中,顶上极其平顺,全是细细的黄土,到了八月,黄土上开遍了野蒿菊,象星子,又象绣花的毯子。若是会画,我早把它画下来了。
还有一个地方,就是田坪中那个方井泉。泉在田坪中,似乎把幽雅境致失去了。但泉的四围,十多株柳树,为前人种下来,把田坪四围的阔朗收缩了许多。且坐在泉边看女人洗菜,白菜萝卜根叶浮满了泉尾的溪面上,泉水又清到那样,许多女人都把来当镜子照到理发,也有趣。水流出井外时,则成了一条狭长小溪。泉水的来源,是由地底沙土中涌出的,在日光下,空气为水裹成小珍珠样,由水底上翻,有趣到使人不忍离开它。八年的时间,泉水变成怎样了呢?是无从问讯了。
铁厂的熔铁炉,是在镇的南边。去那里,得过一条约有十多丈宽的河沟。这河沟时常干到只剩一小半水,又时而涨到堤坎以上。到涨水时,则铁厂不能去了。涨水时,虽有桥,虽有渡船,但得包绕两里多路。谁能因为单是看看铁炉去多走三里路?是以一遇到涨水,纵是要看,我们也只好隔河远远的欣赏一番罢了。到水落时,从跳石上过去,四十来礅跳石,大的还不到一尺见方大,河中的水即或是浅,但流得极凶,有些人,是要为此头眩的。我则大摇大摆,估量到纵或失神堕下去,还欺得住这河水。
“那是很可恶的一条溪水啊!”有一次,同我伴着往铁厂去玩的一个军佐,见了活活流动的水,白的泡沫乱翻,竟返身了。当军人那样怕水,这是我如今想着他怯怯的神态时还要笑的一桩事。
出了南街口,那个五丈或竟到六丈七丈高大的炉顶,就现在眼前了。想来炉子还不止七丈高,我们望它的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