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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

2005年第1期-第3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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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5�2003年9月30日早上,因心跳紊乱,呼吸急促,她主动提出要到医院去,她深信病情缓解后还会回来。父亲闻讯,让我搀扶着,走进母亲的卧房,两人相对一笑,千言万语尽在无言中。他坐到母亲的身边,左手握着母亲的右手,久久不愿移开。救护乍将母亲接走后,父亲一直处在焦虑的期待中。我和丈夫效祖轮流陪伴母亲,不论淮回家,父亲都会紧着问:“妈妈不要紧吧?”效祖以他惯有的直率问道,要听真话,还是假话?“当然要听真活!”但真听说母亲可能过不’了当夜,他神色有些黯然。那天下午五点零五分母亲在昏迷中平静辞世。母亲一辈子善解人意,走的时间仿佛都算好了,正是单位下班之后,第二天又是国庆节长假的开始,她可以不麻烦别人悄然而去。她在生前再三再四地叮嘱我们,让她尽快离去,不要增加她的痛苦,不举行任何告别仪式,直接火化人土。母亲一生爱美,不愿人们看到她最后的病容;她希望人们记起她时永远是美丽、开朗、快活的徐文绮。我们遵遗嘱办事,不敢惊动任何亲友和单位。 
  父亲听到噩耗,没有掉过一滴眼泪,但从那天起,他就很少说话,只用点头或摇头来表示。他沉默寡言,茶饭不思,拥被而卧,不肯起身。我常坐在他的床边和他说说话,劝慰他,告诉他哥哥姐姐都回来了,大家可以陪伴他一段时间。他微微摇头,只说了一句:“没有人可以代替得了妈妈啊厂他的情况让我想起施蛰存先生,两三年前师母突然去世后,施先生也是不想吃饭,卧床不起,怎么也不相信师母会这么快走了。他的高徒告诉我,自那以后施先生的健康大受损伤。母亲去世对父亲的打击之大,是我们以前没有估计到的。他把悲痛和思念全部深埋在心里,发在《新民晚报》上的讣告是由他亲自拟定的:“爱妻徐文绮(原俄语广播学校教师)痛于9月30日病逝,享年九十岁,丧事已办。”当我们捧回母亲的骨灰,父亲为之变容,吃惊道:“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变成这样一扦灰了?!”一首泣血的《悼亡》是他作为诗人的最后绝唱: 
  钻石姻缘梦里过,如胶似漆更如歌; 
  梁空月落人安在,忘水伤心叹奈何。 
  以后无论我们或友人如何鼓动他再写诗吟哦,他都默然对之。他的诗情、灵感仿佛随着母亲而逝,从此再也没写一句新诗和旧体诗。回想起父亲一再说过,是母亲开朗乐观的性格使他走出内向和忧郁。这是真确的。父亲是有白知之明的,在七十年代干校时期写下旧体诗《六十初度感赋》中就有自省,“艰难不作酸辛语,自向溪桥听水声;到眼青山最堪恋,一生误我软红情。”父亲一生以情为重,最看重的是友情、诗情、故土情、爱情、亲情。母亲始终是他的精神支柱,一下子没有了依靠,他好像重新陷入了青年时代的忧郁,他曾自语道:“我觉得活够了!”而母亲健在时,他还曾乐观地与友人相约一起迎来二十一世纪,一起活到百岁,甚至豪言向…百二十岁进军。男性有时比女性更脆弱,多少恩爱的老夫妻,在老伴去世后,女性往往更有韧性,能挺过刻骨铭心的丧偶之痛,坚强地生活卜去。但父亲不能。近日整理父亲的文稿时发现,就在我们去安葬母亲骨灰的那天,他让陪伴在旁的效祖拿来纸和笔,写下一篇未完成的文章,可惜由于有人来而被打断,字迹已不太有力,但当时的心迹可见一斑: 
  人的一生总摆脱不了情理两种境界。在少年岁月中,对父母不胜孺慕之情。然后随着逐渐成长,这种感情在潜移默化中逐步化成为对两性问题的强烈爱情。及至渐入中年,哀乐无端,由于人事多变,复杂坎坷,有如黑发人送白发人等等,就会成为裒乐百端,人随境老,难于自已。年岁渐久,感慨积成麻木,爱情又会化到老来越来越重的亲情。人事难言,往往心系生死情怀,难以自拔。虽非四大皆空,然亦心灰意懒,尽管情丝千结,无以剪断,终觉寂灭之境深啮心头,有如离岸之船,虽有锚绳相系,总觉摇揭欲坠。此时亲情百 
  感交集,来日苦短,无以自解。英雄气 
  短,儿女情长,子夜扪心,不能成寐。生 
  死之隔有如一纸,然总妄想拖延时日, 
  不思捅破。谜底已知,但又不愿自揭奥 
  底,矛盾交加,自欺欺人…… 
  看来,与母亲永别牵动了父亲的文思,表达了他最后对生死的所思所怀。 
  父亲这一生写给母亲的诗作不多,但首首都寄寓深情。六十年代后期母亲比他先去干校,他送度冬的棉衣到农村,看着母亲晒黑的脸庞、瘦弱的身体,心里难过。在“左派”的监视下,不许他进屋,只能隔着篱笆将衣服递进去,两人相视无言。回家后直到半夜也睡不着,叹长气,惦着母亲,怕她在乡下吃不消;想想这大半生,经历那么多战乱,盼来了和平的日子,本想顺顺当当地过下去,却不料风浪一波又一波,最后落到今天这地步,不知这个坎还过得去不?思绪不断,吟写七绝两首,题为《鸳思》: 
  更与何人问暖凉,秋深废井对幽篁; 
  簪花屡卜归期误,未待归来已断肠。 
  篱边传语感凄惶,相见何曾话短长; 
  珍重寒衣聊送暖,卅年鸳思两茫茫。此处化用了苏轼怀念妻子“十年生死两茫茫”的含义,生离就像死别一样。 
  七十年代前期,老两口先后从乡下回沪,终于在上海家中团聚,结束了那段聚少离多的日子。历经多年煎熬的离别之苦,患难相依的情景在父亲心上再也抹不去了,感慨之至,1975年写下《赠内》两绝句: 
  怜卿怜我不为贫,且学行僧脚暂伸; 
  一自连朝风雨骤,三分春瘦七分人。 
  梁孟相庄卅五年,平时心意藕丝连; 
  出门叮嘱家常语,话到唇边已惘然。 
  八十年代初父亲出席加拿大第二届国际诗歌节,远离故土老伴,想家之情挥之不去。有加拿大年轻的华侨友人见证了他抒写晚年爱情诗《蝴蝶·蜜蜂和常青树》后两节的情景:“在几个星期的浪游中,辛笛早起晚睡前必在窗前低思诵吟,起初莫名所以的我后来才看出了诗人是在思念他的爱人,他真的到了坐卧不安的地步,我也看出了诗人乃真性情中人也!于是,我有幸听到了诗人按捺不住的吟唱:生活在一起了,/知己而体己,/心心念念于共同事业的一往情深。/你不止是一枝带露的鲜花,/而且是只蜜蜂栖止在颊鬓。/年华如逝水,/但总是润泽芳馨。/家已经成为蜂巢,/酿出甜甜的蜜,/往往更为理想而忘却温存。/……”① 
  这首诗确实先完成的是第二三节,父亲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终于在有意无意之间,从招待他的华侨女主人举手投足之间,顿然想起了恍若隔世的初恋中母亲飘忽多姿的身影,于是一气写成第一节②。这一节使全诗平添灵动形象的真情: 
  开始相爱的时候不知有多年轻, 
  你是一只花间的蝴蝶, 
  翩翩飞舞来临。 
  为了心和心永远贴近, 
  我常想该有多好: 
  要能用胸针 
  在衣襟上轻轻固定。 
  祝愿从此长相守呵, 
  但又不敢往深处追寻, 
  生怕你一旦失去回翔的生命。 
  父亲的眼前一定又闪现出在南开校园里第一次看到母亲的情景,她刚从南开大学图书馆里抱着一摞书走出来,在父亲的中学好友、母亲大学同学章功叙的介绍下,母亲很大方地同他打招呼,他却腼腆得红了脸;还有那成家立业走过的一幕又一幕,家从甜甜蜜蜜的蜂巢最终变成遮风挡雨的常青树。 
  海外友人热爱辛笛的诗,他的《再见,蓝马 
  ① 李怀国《一往情深》,《文汇报》2004年1月6日。 
  ② 辛笛《忆(蝴蝶·蜜蜂和常青树)的创作背景》,《嫏姬偶拾》,上海教育出版社1998。店》是他们耳熟能详的诗篇。当他们得知辛笛的“蝴蝶”终身伴侣病逝后,立刻想到,“辛笛和文绮,六十三年共同生活的情谊,何等深厚?!如今,祝英台飞走了,梁山伯怎样活下去?能不叫人担心?”他们互相传递消息,急切地要“让他知道,他的蝴蝶,他的蓝马店的小鬼头们都要他活下去,要看他在巨变以后,用更动人更有感情的笔尖去讲着人间有情的故事!”父亲感谢他们的关切,只是他不再用诗句用文字表达他的情感,而是用他默默的行动讲述人间有真爱在。正如他在未刊涛稿里写下的:“无言的爱却有/碧海青天为证”。 
  父亲终于愿意起来坐坐,从卧房走到客厅,我们在一旁搀扶的人总能感觉到,每每走到母亲的遗像前,他就会驻足几秒,看一眼,再迈步。每天来回几次都是如此,同时坚持不让我们拿开母亲的照片。精神稍好时,他坐在桌旁,要我给他念刚拿到不久的新书《智慧是用水写成的辛笛传》,听着听着,他就会联想到现在,有些感叹。读到他在爱丁堡写下的相失》一诗(收入《手掌集》改诗题为《门外》)时,他要我连读两遍,然后轻轻地说:“那时就仿佛是写现在的心情呢。”我曾从非个人化方式写作的角度评析过这首诗,认为并不完全是他个人性的直接抒情,而是以种种象征物做中介,给人留下想象的空间和情感回旋的余地。诗正文前的题词引用了刘彻《落叶哀蝉曲》的前四句。汉武帝的诗是为怀念亡姬李夫人所作,抒发了人去闱空的寂寥和怅惘,孤单冷寂的怀旧恋情也由彼诗渗入此诗。而父亲当时还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爱丁堡阴雨潮湿的天气、独自一人在异国的孤独激活了他的创作灵感,以一位访旧者的口吻,缠绵咏叹痛失恋人之后的心曲。彼时彼地的诗歌想象力竟能如此奇特,超越时空而在七十年后契合他此时此地的情感,难怪诗的魅力是永存的。 
  待我渎完传记,他作出简短的评论:“你把我这个平凡的人写得不平凡。”我说:“这是因为你这个平凡的人还是有些不平凡之处。”他微昂起头哑然失笑。他一向觉得自己是个平凡的人,因此他的心态总是很平和。他这一辈子坚持“做人第一,写诗第二”的人生准则,我曾怀疑他对诗歌的忠诚。但有一次他写道:“生平酷爱清人龚定庵的诗,常暗自背诵他的‘诗渐平庸人町想,侧身天地我蹉跎’诗句。及今不觉已届老境,每每写出自己不能满意的诗作时,我更不禁掷笔自叹道:‘人渐平庸涛可想!”我想,这是因为他感到诗是人写出来的,所以做人更重要。由此我更理解了他。 
  渐渐地我们发现父亲的健康每况愈下,原先可以扶着他在房间里走走,慢慢地只能走到卫生间,中途停顿的次数增加,问他有什么不舒服,总是摇头没有,就是感觉累不过;慢慢地必须两个人一前一后搀扶他走,他才迈得动步子;慢慢地在家里也要坐轮椅…… 
  10月底香港友人潘耀明(彦火)在老诗人黎焕颐的陪同下来家看望父亲。他们在八十年    
代初香港结识,彦火曾对父亲作过专访,畅谈三小时,整理记录为《王辛笛的诗歌造诣》。这次重逢,父亲很高兴,特地在日历上写下一笔。父亲还记起在此之前台湾诗人痖弦、张默先后来访,也聚谈甚欢。痖弦是在台湾介绍父亲诗歌的第一人,早在七十年代初,大陆文学在台湾是禁忌,他就冒着危险写下《开顶风船的人{手掌集)的作者辛笛》一文,在文章中传递了台港读者误以为父亲当年已去世的消息,表示对父亲的惦念,并在中国新诗发展的背景下,联系台湾诗坛的现状分析了父亲诗歌的特点。这次把晤后他俩都有相见恨晚的浩叹。父亲希望我能写一篇《痖弦来访记》,遗憾的是,我忙于教学和照顾二老,尤其病重的母亲,竟无法静下心来写作,一直拖延着未能完成。 
  11月1日是早就定下举行《辛笛诗歌创作七十年研讨会》的日子。研讨会由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和上海作家协会等单位联合在上海举办。一些诗友得知父亲丧偶的消息,都有些犹豫,是否要推迟召开?他本人认为不用再麻烦改日子。我们做子女的心里很矛盾,既怕他过于劳累,又感到让他出席研讨会,多和友人们相处,可以帮助他从怀念母亲的心境中走出来,还是赞成研讨会如期召开。在开会之前的几天,有的与会者得知研讨会将赠送新书《智慧是用水写成的辛笛传》,希望他能在书上给他们签名。他原先不太同意,对我说:“你写的书,怎么让我签名?”但得知是一些朋友的愿望,他不愿拂了他们的好意。那两天晚饭后,他不仅忙着签名,而且还写上所赠对象的名字;他不仅写给提要求者,而且写给所有的与会者,人们发现后自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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