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罗旺斯的一年-第2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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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 美酒人生,翩翩起舞橄榄油磨坊
第一次向我们说起普罗旺斯橄榄油之美味的,是“伊凤阿姨小馆”的80岁主厨苏里瓦夫人。在她心目中,那是普罗旺斯最好的东西。关于这件事,她比我们所认识的任何人都更有发言权。她不仅是出色的厨师,也是位橄榄油专家。她试用过所有品牌的橄榄油,而根据她的专业知识和审美眼光,雷伯谷地产的橄榄油最好。根据她的提议,我们如果想买这种美妙的东西,可以到莫桑村(Maussane…les…Alpilles)的小磨坊里去找。 住在英国的时候,橄榄油对我们来说可算是件奢侈品,只是在调制新鲜蛋黄酱或拌沙拉的时候,我们才舍得用上一点。在普罗旺斯,它变成了日用品,遍地都是。我们一次就买了5公升用铁罐装着的橄榄油,用来做菜,浸泡羊乳酪、红辣椒,还拿来蘸面包,拌芦笋,保存蘑菇,甚至用它来防止醉酒——饮酒前吞一大汤匙橄榄油,据说可在胃壁形成保护膜,免遭过量酒精的侵蚀。我们像海绵般吸取着橄榄油,渐渐学会了分辨它的等级和口味。结果是,我们开始变得挑剔和敏感,从此放弃了到商店里或超级市场买油,而磨坊及生产商成了我们进货的惟一选择。我对于四处搜寻橄榄油的兴趣,绝不下于为了寻觅美酒而遍访当地的葡萄园。 出门前最重要的一件事是盘算午餐在哪里打发。我们如果要去陌生地方,除了研究地图之外,一定会细读戈米氏指南。我们发现,莫桑村很靠近雷伯,而雷伯的博马奈餐厅我们是光顾过的,菜固然好,账单也很惊人。莫桑的餐馆会不会同样贵呢?苏里瓦夫人帮我们解决了问题。“到帕哈度(Le Paradou)去,”她告诉我们,“在帕哈度小咖啡馆里吃午餐。但是,中午以前一定要到哟。” 外出的那天是个寒冷、晴朗、适合美食的好天气。在正午前几分钟,我们跨进了帕哈度咖啡馆。扑面而来的大蒜香和燃烧木柴的气味,极大地调动了我们的胃口。长方形的屋子里生着好大一堆炉火;屋里摆满了古老的大理石餐桌,还有素色瓷砖砌的酒吧。厨房里正传出忙碌的刀声。在我们看来,这家餐馆万事俱备,但是老板说,惟独缺少我们的座位。 屋里暂时还是空荡荡的,可是老板解释说,十五分钟之内就会坐满。他抱歉地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值此危急关头,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平时并不显山露水的妻子发挥了决定性的作用。此时的她由于面对咫尺天涯的午餐,从心底里表现出一种悲痛欲绝的神情。我敢打赌,任何人只要看到她当时的表情,都会立刻良心发现,义不容辞地供她驱策。而老板的目光恰好不经意地掠过妻子的面庞,这一瞥已经足以融化他心头的坚冰。再也没有什么过多的言语,我们立即被安排在面向炉火的一张桌子旁,中间还摆上了一瓶上好的红酒。 不一会儿,老顾客熙熙攘攘地进来了,直奔他们每天坐惯了的餐桌。还不到十二点半,咖啡馆里已经座无虚席。老板,也是这里惟一的侍者,双手端着盘子忙得团团转。这家餐馆按照免除顾客点菜烦恼的法则经营着。像奔牛村的“车站咖啡馆”一样,厨师做给你什么,你就得吃什么。我们得到的是一份油炸脆番薯片、一份橄榄油沙拉,此外还有粉色的乡村香肠切片、蜗牛、鳕鱼、煮鸡蛋蘸蛋黄酱、柔嫩的乳酪和自制的蛋饼。这样的一餐,在法国人看来习以为常,却能让到访的游客在多年之后仍然津津乐道。对于我们这对居住在这里的外籍人士而言,这是又一次愉快的发现。我们决定把这家餐厅的大名写上我们的记事簿,留待某个天寒地冻的日子里带着辘辘的饥肠故地重游。可以肯定的是,到时候我们一定会酒足饭饱,身上暖和地离开。
十一月 美酒人生,翩翩起舞阳光的滋味
我们到达莫桑的橄榄油磨坊之后,才知道来早了两个月。这一季的橄榄,要到一月才有收成,那时候来,才能买到最新鲜,最好的。不过,幸好去年橄榄大丰收,至今还有些许存余的油。磨坊的经理说,如果我们愿意先到磨坊里转转,他会帮我们装好几升带走。 磨坊的正式名称叫“雷伯谷地橄榄油合作社”。这个名字对眼前这幢朴素的房子来说,无疑是长了些,以至于所有的字母都在狭窄的前楣上摩肩接踵地排列着。房子深藏在一条小路的内侧。屋里的每样东西似乎都用油涂抹过,地板和墙壁无处不是湿滑不堪。连通往展示厅的楼梯,踩在脚下也是滑溜溜的。几个男人在大厅内围桌而坐,正在往瓶子、罐子上贴合作社的金色标签。瓶瓶罐罐里都装着黄绿色的橄榄油——正如墙上的招贴画所言,滴滴香浓,纯净天然,是橄榄经一次冷压榨出来的。 领油的地点在经理的办公室。经理用两公升装的方罐,给我们装了六罐在纸盒里,此外,还向我们分别赠送了一些橄榄油香皂。 “再没有什么比这个对皮肤更好的了,”他用油污的手指拍打着脸颊说道,“至于这油呢,也绝对是精品。你用了就知道。” 我们很快就知道了。这天晚餐前,我们便禁不住诱惑打开了第一罐。滴几滴橄榄油在涂满了碎番茄的面包上,那感觉,好像吃下了和煦的阳光。
十一月 美酒人生,翩翩起舞清扫烟囱之必要
已经是十一月下旬了,仍有客人不断来访。他们穿着盛夏的服装,天真地希望在这个季节还能见到适合游泳的天气。他们总以为普罗旺斯是地中海型气候,看见我们穿的是毛衣,晚间还燃起壁炉,喝的是冬季的暖酒,吃的是冬天的食物,他们难免大感沮丧。 十一月的天气都这么冷吗?这儿难道不是一年到头都很热吗?我们说起积雪、说起零度以下的夜晚和凌厉的西北风,他们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好像是我们拿热带气候的说辞,把他们诳骗到了北极。 确切地说,普罗旺斯的冬季虽然寒冷,但日照充足。十一月底,天空晴朗湛蓝、阳光普照、万里无云,如果不考虑温度的因素,简直和五月没什么分别。按福斯坦的话说,天气好得这么反常,老天爷一定居心叵测。他预感今年冬天将特别寒冷,气温会降到出奇的低,从而上演1976年的惨剧。那一年里,所有的橄榄树都因严寒而冻死。福斯坦甚至幸灾乐祸地预言:鸡圈里的鸡会被冻僵,会有老人冻死在自家的床上,而且毫无疑问的是,本地区会长期断电。最后,福斯坦郑重地警告我,烟囱必须及早进行清理。 “天气一冷,你的壁炉里就会成天都生着火,”福斯坦深有感触似地说,“那时候,没有清干净的烟囱多半会失火。等消防队员来帮你灭火时,如果你拿不出清扫过烟囱的证明,他们就会罚你一大笔钱。” “更糟糕的是,万一烟囱起火导致房子烧毁了,而你又拿不出清扫烟囱的证明,保险公司是不会理赔的。”福斯坦停下来,看着我沉重地点点头,脑海中一定已经浮现出我瑟缩在寒风中无家可归,同时又濒临破产的情景。 “可是,”我有几分焦虑地问他,“扫烟囱的证明要是跟屋子一起烧掉了怎么办呢?”显然,这一点他倒没有想到过。我想,他应该很感激我提前向他发出了另一种灾难可能发生的警报。像他这样谨小慎微、乐于悲观的人,需要有人时时添加一些新的忧虑因素,否则他会觉得太安逸自得了。 我也不敢怠慢,很快便电请卡维隆的首席扫烟囱师傅贝特拉摩先生在方便的时候务必携带着扫把和吸尘器光临寒舍。贝特拉摩先生很快便如约而至。他身材高大,态度威严而有礼貌。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许多少受到他那身乌黑的炭灰影响,他的形象竟让我想起了屹立于悬崖之巅冷傲的雄鹰,当然,我脑海中的鹰也是黑色的。贝特拉摩先生显然明白我的焦虑,他一开始就表明,自己在扫烟囱这一行已经干了二十年。怕我还不放心,在清扫的过程中他又不止一次地宣称,凡是经他扫过的烟囱,从来没有失过火。工作完毕之后,他开具了我梦寐以求的清扫证明,并有意无意地加盖了他乌黑的手指印。最后告别前,他祝我冬天过得愉快,并留下了让我多少产生了些困惑的一句:“今年冬天不会冷到哪里去。已经连续过了三个寒冷的冬天,第四年一定不冷。” 我试探着问他要不要顺便也去替福斯坦家清扫烟囱,另外也好同福斯坦交换一下天气预测方面的意见。 “不,我从来不上他家。他们家里都由他老婆负责扫烟囱。”
十二月 新春如意美人日历(图)
邮差的车在一天早晨高速冲上我家屋后的停车场,又猛地掉转头,理直气壮地顶向旁边车库的墙壁,一举撞碎了一边的尾灯。不过,显然兴致勃勃的邮差丝毫没察觉到任何损失,仍然径自走入院中,晃动着手里的大信封,笑得十分灿烂。他目标明确地直奔屋中的酒吧台,手肘往台上一放,用期待的眼光看着我,说道:“你好啊,年轻人!” 已经有很多年没人叫我年轻人了,而且邮差通常也不会把信直接送到屋里。带着些许的迷惑,我递上一杯他期待中的酒。 他故作意外状地眨眨眼,说道:“啊,茴香酒,来点也好。” 他为什么这么开心呢?我脑子里禁不住不断地猜测着:今天是他的生日吗?还是他快退休了?是中了六合彩吗?我几乎是怀着焦急的心情在等待他为我解开谜团了。但他却不慌不忙地讲述起他朋友上周打中野猪的事,然后问我知不知道野猪下锅前要怎么收拾才好?接着是一整套血淋淋的解剖课程:从剖腹取肠到挂起晾干、肢解以及下锅。不知不觉中,杯中的酒已经喝完了。我此时早已看出这并非是他今天早上的第一杯,而他的疯狂驾驶行为也得到了圆满的解释。在为他斟满第二杯之后,我们的话题才转上正题。 “瞧,我给你带来了什么!邮局出的新日历。”邮差老兄说着,拍了拍手中的信封,“这上面注明了明年所有的节日,还有几张不错的美女图片呢。” 他从封套里拿出一本日历,哗哗地翻弄起来,不久便找到了他最为欣赏的那张。照片中,一个女孩子穿着一对椰子壳,在地中海的温暖阳光下懒洋洋地冲着我们绽放出暧昧的笑容。 “哇塞!瞧瞧这张,够味道吧。” 妻子显然听到了什么,从楼上传来了她下楼的脚步声。我连忙帮他合上手里的日历,同时对他竟然想到送给我们这么精美的礼品深表谢意。 “这是免费的,”他说,“你愿意花钱买的话也可以。” 在邮差老兄第二次冲我眨眼的时候,我终于弄懂了他的来意。他是来收取圣诞红包的,只是冒冒然到人家门前伸手讨要未免有失尊严,这才有了日历赠送典礼。 钱也拿了,酒也喝完了,邮差老兄可谓大获全胜,于是,雄赳赳地驶往下一站,留下一堆尾灯残片在车道上,供我们留念。 回到屋里,发现妻子正在仔细端详着那本日历。不过,她关心的倒不是那些性感亮丽的日历女郎,而是切乎我们家计民生的大事。 “你发现了吗,”她懊恼地说,“离圣诞节只有三星期了,可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