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灵--琼瑶-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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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了,遥远得让他无法习惯也无法接受 了。他像逃避什么似的在街上行走,像被什么恶劣可怕的东西追赶一般,迫不及待的要把 自己藏起来。
一连数日,他那迷失和慌乱的感觉始终有增无减,在迷失与慌乱的感觉以外,他还有 种茫然的、不安的,和若有所失的感觉。他发现自己无法看书,无法工作,无法吃饭,也 无法睡觉,甚至,他最后竟觉得自己根本不会生活了。闭上眼睛,他看到的是海边的落日 和黄昏,睁开眼睛,他看到的是海边的日出和清晨。他的耳边,终日响著的是海风的吟唱 和海浪的低唱,他的脑子里,一连串叠印著出现的,是海边的岩洞和贝壳。他挣扎不出萦 绕著他的海的气息,摆脱不开那份强烈的、对于海的思念。他看什么都不顺眼,他听什么 都不入耳,整日整夜,他心神恍惚,看到的全是一幅幅海边的情景,听到的全是一声声海 浪的澎湃。还有那月光下的沙滩,以及沙滩上那个像水中的精灵般舞蹈著的人影。
“水灵,”他喃喃的自语。“那个水灵,她有多大的蛊惑力和媚力!”摇摇头,他强 迫著自己不再去想这些事,摊开了相对论,摊开了量子力学,摊开了固态物理……他强迫 自己把注意力精神放在书本上。但是,没有用,那些书本里的文字变得如此艰深,那些公 式变得如此晦涩,他完全没有办法集中思想。于是,他愤怒的站起身来,绕室疾行。然后 ,他找出了那个“她”的照片,用镜框配著,放在自己的眼前,凝视著照片,他生气的对 自己说:“看吧!江宇文,这个你梦寐所求的女孩子正在等待著你去为她建造一个安乐窝 !努力吧!念书吧!去创造你的前途和未来吧!不要再昏头昏脑的发傻劲了!”
可是,这照片也失去了它的力量。他注意著照片,总觉得这照片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 。最后,他发现了,那镜框里的面孔并非那个“她”,而是睁著一对天真的眼睛,对他默 默的凝视著的海莲!“我疯了!”他想。“我真的是中了魔了!”
摔开照片,他仆在桌上,用手紧紧的抱著头。
李正雄对于他的突然归来并不感到意外,看到了他笑著说:“我知道你一定住不久, 你会受不了那儿的枯寂和单调!”
“枯寂!单调!谁说那儿枯寂和单调!”江宇文热烈的嚷著。“在那儿,你永不会觉 得枯寂和单调,日出日沉,潮生潮落,海边有你看不完的景致。夜里,海会对你说话,对 你唱歌,对你讲故事。那些海的孩子——我指的是贝壳——等著你去为它安排一个家。那 些海的女儿,变成了无数的小水珠,浮在海面上……”“你在说些什么呵!”李正雄惊愕 的望著他。“你对海著了迷吗?你说的话像个白痴!”
像个白痴?江宇文浑身一震,这句话提醒了他什么,他猛然间发现自己竟运用了海莲 的话,并且自然而然的有了她的思想。难道“白痴”这种疾病也是传染的吗?他呆得愣愣 的瞪视著窗外,半晌,才低低的说:
“可能我也成了白痴了,因为白痴的世界比较美丽!”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李正雄说。
“你不懂吗?”他微微一笑,心底忽然涌起一份莫名的怅惘。“可是,有个人会懂的 ,那个水边的小精灵,那个海的女儿。她懂的。”于是,这夜,他辗转难眠。他不住的看 到海莲,那个用对天真的眸子望著他、笑容可掬的央求著的女孩:
“去海边吗?去拾贝壳!”
他翻身,海莲仍然在说:
“去海边吗?去拾贝壳!”
他用棉被蒙住头,海莲仍然在说:
“去海边吗?去拾贝壳!”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海莲还是在说:
“去海边吗?去拾贝壳!”
他从床上跳了起来,忍不住大声的喊著:
“海莲!”这一声呼唤既出,他就愣住了。用手抱住膝,他在床上一直坐到天亮。心 里涌塞著一份难言的、酸酸楚楚的感情,里面带著浓浓的思念和淡淡的沮丧。
“回海边去?回海边去?回海边去?”这念头终日在他的脑子里徘徊。海,带著强大 的力量在呼唤著他,一声又一声的呼唤著他,他听著那呼唤,一声比一声强,一声比一声 大,一声比一声猛烈。但是,他仍然在挣扎,在抗拒,在退缩,抱著桌上的照片,他把它 当作护身符般放在胸前,用来抵抗海的呼唤。“你救救我吧!”他对照片里的那个她说: “救救我!救救我!”于是,午后,他收到了她来自异域的信,打开来,粉红色的信笺上 有著法国高级的香水味,娟秀的字迹优美整齐:
“……如果你考上了留美,大概九月就可以来了,我会很高兴的接待你。我现在生活 得很舒适,常常和许多朋友去夜总会跳舞,你来了,可以加入我们一块儿玩……再有,来 的时候,帮我带一粒钻石来,要大的,台湾的钻石比这儿的便宜多了,不过,这并不表示 我愿意嫁你,我还想多玩几年,多享受几年,你会愿意等的,不是吗?……”
信纸从他的手里滑落到地下,他默默良久。然后,逐渐的,逐渐的,他感到一种崭新 的感觉流进了他的血管,他闻到的,不再是法国的高级香水味,而是海水的咸味,混合了 岩石与沙子的气息。他心中的郁结忽然开朗了,奇迹般的,豁然的开朗了。他眼前是一片 明亮的广旷的海潮,他的心在喜悦的跳动,他的血液在热烈的奔流。“解脱了!”他脱口 高呼。“解脱了!”他惊奇而狂喜的高呼。解脱了!多年的枷锁和心灵上的压迫在一刹那 间解脱了!他冲出了屋外,他跳跃,他旋转,他高歌。然后,他浑身每个细胞,每根纤维 ,每滴血都开始呼喊:“海莲!海莲!海莲!”
他一口气跑到了李正雄那儿,带著自己也不了解的兴奋,抖出了他积蓄已久为了准备 出国的全部费用,迫不及待的说:“这够不够购买你海边的小木屋?”
“你疯了!”李正雄嚷著说:“你要购买那栋破房子做什么?你明知道那根本不值钱 !”
“那是座皇宫!”江宇文笑著喊,声音里夹带著数不尽的兴奋。“一座为了海的女儿 和驸马爷所准备的皇宫!”
“你说些什么?你成了白痴了吗?”
“是的!”江宇文笑得更高兴了。“我是白痴,好可惜,我到今天才发现我是白痴, 我必须去找寻我的同类!”他笑著,一面向屋外冲去。“喂喂,你去哪儿?”李正雄追著 嚷。
“去海边!”“什么时候回来?”“再也不回来了!”“那么,你的留美考试呢?你 的她呢?”
“我的她在海边上,”他站住,笑容可掬的说。“她正等著我陪她去拾贝壳。至于另 外那一个在国外的她,她不需要我,她有许多另一类型的白痴包围著,给她金银珠宝,给 她物质繁华,给她大粒的钻石。”
他走了,他头也不回的走了。当天晚上,他就回到了那滨海的小渔村,回到了那小木 屋前面。
抓住了那惊喜交集的老阿婆,他嚷著问:
“海莲呢?”“她跑走了。”老阿婆说:“你走的头几天,她就傻傻的坐在你房间的 门槛上,一动也不动。后来她就跑走了,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我已经有三天没有看到她 !”
江宇文丢开了老阿婆,掉转身子,他向著海边狂奔,他知道她在什么地方,他跑著, 不顾一切的跑著,沿著海岸线向前跑,嘴里大声的喊著:
“海莲!”“海莲!”“海莲!”他一直跑向了望霞湾,爬上了岩石,他不住口的喊 :
“海莲!海莲!海莲!”
于是,他看到海莲了,她正从那岩石的隙缝里爬了出来,困难的抬头看他,由于饥饿 ,由于衰弱,她站起来又跌倒,跌倒了又挣扎著站起来……江宇文连滚带滑的从岩石上溜 了下去,迅速的奔向她,她又跌倒了,却仰著满是光彩的脸,对他渴望的伸长了手。他跑 过去,她一把就抱住了他的腿,抱得紧紧的,死命的,一面把她那为泪水濡湿的脸颊,紧 贴在他的腿上。“海莲!海莲!海莲!”他哽咽的喊著,跪下身子,抱住了那黑发的头。 “我回来了,回来陪你拾贝壳,陪你听海说话,陪你看日出日落……陪你一辈子!”
她用那对天真的眸子仰视著他,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那样充满了灵性、焕发著光彩和 喜悦的一张脸,像一个小仙灵!她的嘴唇轻轻的蠕动著,笑靥迎人:
“我知道你会回来!”她低声的说,带著梦似的温柔和一份毫无怀疑的信念:“我知 道!我知道!我知道!”
海在他们的身边唱著歌,一支好美丽好美丽的歌。月光静静的笼罩著他们,一幅好美 丽好美丽的画。
一九六八·四·十九,深夜,初稿,于台北
一九六八·四·二十二,午后,修正完毕水灵10/37云霏华厦
你听过这故事吗?竹风?你知道那个傻傻的小姑娘,
名叫云霏的吗?在这儿,我要告诉你这个故事,这个关
于云霏的故事。“这实在是个倒楣的日子!倒楣倒到了家!倒到了十八层地狱,倒到 印度国,倒到西天上去了!”
云霏一面向屋后的山坡上冲去,一面嘴里叽哩咕噜的骂著。她穿了件红衬衫,松松的 挽著袖口,敞著衣领,下面穿著条白色运动短裤,裸露著两条修长而亭匀的腿。一顶宽边 的白色大草帽下,是一张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脸,和一对怒睁著的、冒著火的大黑眼睛。 那浓眉上扬著,一股桀骜不驯的样子,那挺直的鼻梁更显得倨傲和倔强,至于那长得相当 美好的嘴,却那样严重的努著,显出一副说不出来的任性和鲁莽。这就是云霏,像她母亲 说的,“永不可能变成一个大家闺秀,”谁要做大家闺秀呢?天知道!她走向那山坡上的 一个小树林里,这是她最爱的树林,由一些槭树、尤加利、榕树,和相思树合组而成。不 论春夏秋冬,这树林永远是一片绿叶葱莒。因此,云霏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叫它“绿屋” 。若干年前,她曾看过一部奥黛丽赫本演的电影,名叫“绿厦”,这绿屋的典故,就出于 此。绿屋是云霏的一个小天地,像这一类的小天地,她还有好几个。绿屋后面,有一条河 ,水面反射著阳光,总是一片晶莹,河边是无数的鹅卵石与岩石,是个垂钓的好所在,这 条河,云霏称它作“水晶房”。假若你沿著水晶房往上游走,会走到一个山谷中,山谷里 是一块平坦的草地,上面缀满了一簇簇紫色的、铃状的小野花。这山谷,云霏称它作“紫 铃馆”。再往上深入,可以爬到一个山头上,上面有孤松直立,终日云锁山岭,烟雾蒙蒙 。云霏就叫它“烟霞楼”。这“绿屋”、“水晶房”、“紫铃馆”、“烟霞楼”合起来, 就成为云霏的世界。她给了它一个总名称,叫作“云霏华厦”。
现在,云霏走进了“绿屋”,胁下夹著一本都德的名著《小东西》,嘴里兀自在不停 的咒骂。一面,她选择了一棵大树,有著粗壮的树干,分叉的枝桠,和浓密的绿叶的树。 四顾无人,她就攀住了枝干,轻捷的纵了上去,然后,沿著树干,她熟练的往上爬,选择 了一个十分舒服的所在,她坐了下来,伸长了双腿,倚靠在树干上,整个的身子都隐藏在 密叶深处。“好了!”她喃喃的自语。“让他们来找我吧,找得到我才见了他们的大头鬼 !想叫我在宴会上装淑女,呸!做梦!”
扯掉了大草帽,露出了满头乌黑的、乱糟糟的短发,她用手枕著头,把书本放在一边 的枝干上,开始出神的想起来。
一切是怎样开始的呢?
怨来怨去,怪来怪去,恨来恨去,都是那个张伯母不好,就是她,三天两头跑到家里 来对母亲说: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李太太,我看你们家云霏的毛病,就是没个男朋友。别看现 在社交公开,男女都自由恋爱,但是,像云霏这种女孩子,还真要父母帮帮忙!你给她找 个男朋友,我包你,她那千奇百怪的毛病儿就都好了!”
千奇百怪的毛病儿!天知道!她有什么毛病呢?如果说成天喜欢在山野里跑算是“毛 病”的话,她觉得成天待在一间几坪大的屋里搬弄是非才是更大的“毛病”呢!但是,那 老实的母亲呵,却认真的发起愁来了。于是,已经结了婚的大姐、二姐、三姐都被奉命“ 给云霏物色个丈夫”了。就这样,一天到晚,就看到大姐二姐三姐轮流回娘家,同时,赵 钱孙李诸家太太川流不息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