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魇-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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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海浩荡
乾地辽茫
黍离青青
牛马扬尘
谁儿不刈
谁儿不耕
谁儿不狩
谁儿不征
问其人儿
命何如哉
天海浩荡
乾地辽茫
春酒融融
宫佾逶迤
谁儿无衣
谁儿仍矜
谁儿独征
谁儿已殇
哀其人儿
命何如哉
威严的盘庚殿内;小乙和朝中众尹们正迫切地想知道占卜官亘贞占卜出来的结果。
亘贞取出一块消磨平整的龟壳,用急火在龟壳背面的钻孔上烧灼。龟壳的正面慢慢出现了人字形的裂纹。他用青铜刀在裂纹处刻下了几个字,然后向小乙王禀告结果。
大王。卜兆显示,四王子武丁尚在人间。
小乙大喜,对甘寻说。
甘士卿,速遣精干王军在全国范围内寻找。如有发现者,赏地百里,享受公侯之荣。
是。
太宰康常诡异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第二章第10节 丑•;青铜(2)
一个月后,武丁的身体在兰渚和傅说无微不至的呵护下完全健康了。可那道醒目的疤痕从此也遗留在了脸颊上。武丁时常抚摸着它暗自发呆。兰渚问了他几次刀疤的来历,他就是不说。事实上他对从前也记得不那么清晰。
两个月后,武丁真正成为作坊的一名小奴隶。他跟着傅说在作坊里到处跑,傅说监督奴隶们冶炼时,他就站在一边看。每天傍晚歇息的时候,他都要到兰渚所在的泥塑房里,和她嬉戏玩闹,排遣一日的辛苦和紧张。傅说有时也会来这儿,把他们俩拉到作坊外的草地上。傅说会从残破的衣襟里掏出几个烘山芋或一只烤野兔分给他们吃。这对于整日吃糠咽菜的奴隶们来说,无疑算得上佳肴美味了,武丁头也不抬地狼吞虎咽,兰渚不一样,每次她都要把手里的食物塞给傅说一些,尽管傅说口头上说他已经吃过了。兰渚总是甜甜地对他笑,眼睛里流动着清冽的泉水。
吃吧。我知道你肚子也饿了。你对我好我会记住的。
在乾地落日的余晖里,傅说教武丁摔跤和一些简单的拳术。大部分时间身为大哥的他都让着武丁,兰渚坐在旁边边笑边说。
小弟你也太霸道了。傅说大哥让着你的。
玩累了,他们三人就坐在草地上,傅说唱《乾地辽茫》,武丁跟着唱,可声音总也没有傅说浑厚铿锵。兰渚用一根傅说捡来的木梳子梳理着沾有泥土的乌黑头发,梳理整齐后会在上面插几朵野菊花,兰渚喜欢菊花淡雅的馨香。轮到兰渚唱歌时,他们兄弟俩就静静地聆听。兰渚的嗓音稚嫩清甜,唱起民风来格外悦耳。
汤汤杞水
有如我心
心忧忧兮
念君早归
那真是一段无忧无虑的岁月。
小乙王在民间寻找了五年,没有找到武丁,康常也没有,小乙在盛清宫里抚摸着美戊鲜美明艳的脸庞叹息:还没消息。
美戊的眼泪濡湿了小乙的手。
武丁十三岁那年经历了几件事情,从此他的性格变得乖戾阴郁起来,经常没有原因地发怒,整个人也沉默寡言了。
一天,他照例到兰渚那里去。这几年来兰渚从一个小姑娘变为清秀丰润的少女。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对傅说的爱意也越发浓厚。傅说经常东奔西走,帮宋笃春运送酒器,所以有时一个月都不能到泥塑房去,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朝夕相对。她把作坊里最好吃的食物节省下来,等着与傅说见面时一言不发地塞给他。她还偷偷地用泥土做了傅说的头像,放在房屋最隐蔽处,每日都要趁房中无人时来找出来看,以解相思之愁。傅说身上具备的优点:阳刚威岸、体恤弱者和头脑冷静、顾全大局让兰渚芳心酣醉。她想永远和傅说在一起,就算是像其它男女奴隶一样卑贱地活着,也是令人感到满足和幸福的事情。傅说好象不知道她心思,一直把她当作成从前的小妹妹来看。兰渚想向傅说表白,可总是碍于情面张不开嘴。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冶炼房里的武丁每天都跟在她身后。在女奴隶中武丁只和这位相貌最出众的兰姐姐接触,他发育正常的少年的身体里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对异性的渴求,但更多的还是懵懂的爱情,日益增加的好感。武丁喜欢看兰渚轻颦浅笑,痴迷她坐在那里专心细致捏制泥塑酒器的背影,尤其当兰渚弯腰拾东西的时候,那娉婷的柔软的腰身起伏的终点是丰腴圆熟的臀部,美好而自然地向武丁的目光微微翘起,绚丽的晚霞给这个让武丁顶礼膜拜的女性器官涂抹上一层神秘的充满魅惑的色彩。每个孤寂单调的夜晚,在周围奴隶们此起彼伏的鼾声中,武丁总要回忆着兰渚的身体才能入眠。兰渚和武丁都在处于单相思的阶段,只是对象不同。但武丁的介入,势必会影响到兰渚与心上人的单独接触。这一次傅说刚从嚣地回来。路过泥塑房看望着兰渚,欣喜的兰渚容光焕发,正准备把积攒的食物拿给傅说吃时,武丁像往常一样走进来。
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哎,这么多食物,我一个人吃不完,你也吃点儿。
武丁从傅说手里接过豆饼时,没注意到兰渚有些不高兴。
小弟,过两天我还要到嚣地去,给一家酒馆送新制的酒器,你也跟我去吧,见见世面。
武丁很兴奋地一口答应。
好,你们在这吧,我还要去交差,我先走了。
傅说走后,兰渚微噘着嘴坐下来重新捏制酒器,武丁凑了上去。
兰姐姐,你捏的这是什么?
酒壶。你没见过吗?兰渚爱搭不理地跟他说,她的心里想的都是傅说。刚来又走了,话都说不上几句,都怪武丁。
我哪见过这个呀。
武丁一个劲儿讨好她。
第二章第11节 丑•;青铜(3)
喧闹沸腾的嚣地集市上,傅说和酒馆的馆主做着买卖,他要用今天的这四十件大型酒器换回五只羊、两串铜钱和三串贝币。武丁傻傻地站在馆外,守护着牛车上捆绑好的酒器。
几个喝得醉醺醺的公子哥从酒馆里吆五喝六地荡出来了。他们这几个无赖仗着自己父亲在嚣地有些头脸就气焰嚣张,整日在集市上胡作非为,挑衅打架。他们欺软怕硬,就爱找那些畏首畏尾的懦人的碴儿。
为首的一个家伙手里还拿着一个盛着酒的铜杯,边走边饮,他走到牛车旁站住了。
哟,从哪儿弄得这么漂亮的酒器,还有青铜羊尊。拿一个回去。
武丁护住,焦急地连话都说不清了。
你……你不能拿……不能拿……
不能拿?狗奴!天底下没有你老子我不能拿的东西!
浪公子说完,就把杯里的酒洒泼了武丁一脸。另外几个放肆大笑。
搬!
你们不能搬!你们……
武丁扑过去,用身体挡住了酒器。
浪公子恼羞成怒,拿着铜杯就没头没脸地向武丁砸去。沽沽流出的鲜血阻碍了武丁的视线。
你们不能拿!
穿青衫的瘦高个一拳把武丁的鼻子打出了血。
狗奴!你……
瘦高个打了个酒嗝,从鼻孔和嘴里溢出了腥臭的气味。
你找死!
集市上的人都聚拢了过来,兴高采烈地观看着这场精彩的以强凌弱的殴打,指手划脚评头论足。这五位纨绔子弟更加兴奋地施展拳脚。
瘦高个拽着武丁的脏发,拖着他到处走,武丁身上落满了脚印。浪公子发现武丁脖颈上系着玄鸟形状的青玉,一把抢过来,以致于武丁脖颈上留下一道血痕。
狗奴也配有这个?
还给我!还给我!
武丁声嘶力竭地哀嚎。这块玉是武丁两岁时母戊亲手给他戴上的,象征着高贵,精良和权利。当然他可能不记得了。但这玉陪他度过了十几年,也是武丁现在唯一拥有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傅说从酒馆里冲了出去,扭住浪公子的衣领。
公子,把青玉还给小弟。
你是谁呀?打!
瘦高个被傅说一脚踹飞,落在茶摊的大水桶里。浪公子刚想求饶,被傅说提起甩到对面的羊肉铺上。那三位也被傅说凌厉的拳法和威猛的腿功打得叫苦不迭磕头谢罪。
小弟,我们走吧。
遍体鳞伤的武丁被傅说抱到了牛车上。
兰渚精心照顾着受伤的武丁,她每天给他敷药换药,喂饭喂水,关怀备至。傅说也经常过来看他,给他带一点珍贵的肉食。看看俏美的兰渚为他忙里忙外,武丁的心里暖洋洋的。他想,兰渚对我这么好,挨这顿打也值得。
作坊里储备的粘土快用完了,宋笃春让傅说去寻找一些来,傅说自然地想到兰渚。他要带她到乾地西边的孔雀石山上看看。
傅说来到泥塑房告诉兰渚这个消息,兰渚欣喜得红光盈腮。终于可以和他单独在一起了。
毛头小子武丁厚着脸皮进来,央求傅说也带他去,兰渚不愿意了。
哎呀,我们去找粘土,你跟着去干什么呀?
我想跟你们一起嘛。
瞧你,整天都跟在后面。你烦不烦呀?快到冶炼房干活吧。
兰渚可爱而盈巧地抽过身去,整理她的东西。
武丁的心里顿时凉了下来。虽然兰渚说的是一句玩笑话,但武丁却固执地以为兰渚从来没有在乎过他,他很伤心。
小弟,去不去了?
傅说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噢,不了,我回去干活了。
武丁笑得很勉强。
当天晚上倾盆大雨,武丁夜不能寐。冰凉的雨点透过土墙的缝隙扫在武丁的脸上。他在漆黑中回想上午的事情。从白润柔顺的兰渚嘴里说出的“你烦不烦呀”叠化演变成无数个声音在他耳边回响。最爱的人对他说出如此不屑一顾的话语,武丁感到心里很不是滋味。
傅说和兰渚躲在山洞里避雨。他们下午到山腰发现粘土后本来打算回去,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困住了。
傅说升了一堆篝火。
兰渚,你的衣裳湿了,坐过来把它烤干。千万别着凉了。
羞涩的兰渚坐在了傅说旁边,憋在心里的情话始终没有说出口。也许就这么坐着很欣慰了吧。
两人静坐了一夜。
第二章第12节 丑•;青铜(4)
第二天拂晓,大雨歇息了。山中的空气清新湿润。兰渚跟在傅说身后,走到一处溪流时,她停住了脚步。
我想喝点水。
兰渚喝了几口后又舀水洗了脸。她扬起粉嫩沾水的脸对傅说笑了笑,刚站起来想离开时,不小心踩到一块光滑的石头滑到了水中。兰渚随着湍急的水流向前漂浮,而不远处的溪流的尽头则是壮丽险峻的大瀑布!惊慌失措的兰渚忘记了呼喊,傅说纵身跳下,救起了她。
浑身湿透的兰渚身体曲线更加玲珑动人。她靠在傅说宽阔的胸膛上喘息。
好了,兰渚。没事了。
傅说第一次发现怀中的小妹是这样的丰盈娇美。
回到作坊后,兰渚对傅说更加好了。而武丁虽然感伤于兰渚的不屑一顾,但是只要一看到这个美艳的姐姐,仍然会想尽一切办法讨她欢心。武丁对她魂牵梦绕。不过傅说大哥一旦出现,武丁就主动地回避。武丁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大哥太优秀了吧。武丁感到了深深的自卑。有时他会觉得自己在对待感情上很贱。既然兰姐姐对他无动于衷,那他为何还是这样死心塌地爱着她呢?十四岁的武丁沉默少言,经常会陷入一种焦灼烦躁的心境里。
这一年五月,盘庚王托梦小乙告诉他武丁尚在殷都东南的讯息。小乙拿不定主意,便让占卜馆里的几位高手:亘贞、谷贞和诸庶来盘庚殿现场用龟壳占卜。
谁知太宰康常暗地里行动,他派人给每个卜官家里各送取黄金五十镒,让他们第二天在大殿上统一口径,就说武丁早已死去。而诸庶是康常一手提拔上来的,自然听他的话。没想到亘贞是个顽固而正直的人,他冷着脸孔把送礼的人请了出去,并说该是怎么样就是怎么样,谁都改变不了。而谷贞这个刚从地方上调来的以占卜精准闻名的年轻的卜官,则一言不发地接受了黄金。
三人用青铜刀在龟壳上刻下了卜辞,占卜结束了。
结果如何?小乙王问他们。
谷贞低头沉默,他在等别人说,他不想惹弄是非。
性急的亘贞拱手说。
大王,臣适才所验结果,龟壳的裂纹一直向东南方延展,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