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发师-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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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就不是共产党。”黄是勇说。
“你不怕我怕。”陆平说。
“你不用怕,得共产党口信的不止你一个,”黄是勇说,“还有师长。”
“师长的意思呢?”陆平说。
“他还要看你的意思。”黄是勇说。
“师长要看旅长的意思,奇怪。”陆平心想。“我没意思,我只知道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他说。
“也就是说只要师长下命令,你就服从?”黄是勇说,“师长就要你这意思。”
“师长也要听从军长的命令,对吧?”陆平说。
“对,好,”黄是勇站起来,“我这就去告诉军长……不不,告诉师长。”
“你的头不要理啦?”陆平看着参谋黄是勇只推掉一半的头发说。
陆平带着矛盾或疑虑的心情偷偷和宋颖仪相会。残酷的战争也不能消灭他们的爱情。两人的性爱欲求在生死关头反而出奇的强烈。
陆平把共产党的口信告诉宋颖仪。
“是谁把口信传给你?”宋颖仪说。她递给陆平一杯水,好像知道他渴了。
“一个参谋,叫黄是勇。”陆平说,他喝完一杯水。
“你可千万不要上当,黄是勇是叶江川放在你身边的心腹,”宋颖仪说,“这是叶江川为了考验你,让那参谋试探你的。”
“我看出可疑了,没上当。”陆平说,“我只说旅长服从师长,但师长也必须服从军长。我这么说行吗?”
“这就对了,”宋颖仪松了一口气,“不过你们师长谭盾被共产党策反是真,但情况已被叶江川掌握,如果你掺合进去,那就惨了。”
陆平轻拥着宋颖仪,说:“你又一次救了我。”
第二部分最难受最失败的一次理发
71师师长率兵起义功亏一篑,被军长叶江川及时挫败。师长谭盾被五花大绑,推到叶江川的面前。叶江川看着跟随他多年的兄弟,挥泪如雨。他说你还有什么要求,告诉我。谭盾想了想,说我一身臭汗,你让我洗个澡吧,最好还能理个发,我这样乱糟糟脏兮兮的,不能去天堂,只能下地狱。
叶江川说:“那让陆平给你理吧。”
陆平觉得这真是一次艰难的理发,难得就像整理绞成一团的渔网,这比喻还不够准确,或不恰当。总之给谭盾理发是陆平多年以来最难受的一次,也是最失败的一次——自始至终,谭盾一直在笑,而陆平的手一直在抖,那把磨得锃亮的老发剪居然不听使唤,它在跟主人过不去,在谭盾的头发上搞破坏,在扫理发师的脸,让谭盾的毛发参差不齐,让首屈一指的理发师在公众面前声名扫地,丢失面子和尊严。
时间超过了正常,叶江川看了看表,示意理发结束。谭盾要求照镜子,说:“拿一面镜子给我看,我看我这个头到底理得怎么样?”
没有人理会谭盾这个要求,因为理发师的脸色很不好看,这不仅关系到理发师脸面的问题,而且关系到上校旅长的脸面问题,所有人都看明白这一点,而且极有可能,眼前这名上校,很快就不只是上校了,因为他被认为在这场共产党策反活动中立场坚定。
“你连给我看你杰作的勇气和信心都没有么?理发师?”谭盾盯着陆平说,“或许该叫你陆旅长,不,我死后,别人该叫你陆师长啰。”
“师长,不是,我……”陆平言语不清,像想要解释什么,申辩什么。
谭盾会意一笑,说:“我知道,我清楚。我不怪你,我理解你。你是对的,你幸好没有跟我,不然就得和我一起掉脑袋。祝贺你。”
受到谭盾安慰和祝福的陆平不寒而栗。
过了两刻钟,身上还散发着皂味的叛军首脑被执行枪决。
陆平没有走上师长谭盾的绝路或死路,但是他果然接替了71师师长的职位。
陆平四年之中连升六级,从理发师成为一名将军。
但将军生涯的开始同时也是结束。
71师师长陆平走马上任,孤注一掷。他在军长面前立了军令状,誓死守住上海。为了让上下相信他的决心,陆平给自己剃了光头,在他的带动下,其他将官纷纷仿效。“光头师”和“光头师长”的声名不胫而走,成为解放军决意全力歼灭与活捉的大敌。
陆平认为他之所以成为解放军的俘虏是因为他来不及自杀。他其实已经把枪对着头,枪管顶着太阳穴,这是让意识迅速消亡的好地方,尽管开枪后心脏还有可能跳动。在精神和生命之间,他更愿意让精神提前结束痛苦。
但正是意识拒绝了他自杀的举动,它把宋颖仪和会棉从脑海里推出来,阻挡手枪的扳机不被扣动。
他在想念情人和妻子。
宋颖仪和会棉在临战前夕作为军属已被送走,她们将乘船去福州,然后可能从那里去台湾。这是军统局的安排。她们被告知她们的丈夫随后就到。颖仪会棉现在是否到了福州?她们能到台湾去吗?颖仪我爱你,对不起会棉,永别了颖仪会棉,永别了武器!
就在陆平闭着眼睛让意识主导的时候,他的枪被人轻轻地挪开,他的眼睛也在睁开。
他看见解放军头顶上的夜空星光灿烂。
叶江川带着一小队残兵逃离上海,这几乎是34军的全部。他们乔装成百姓,南下福州。
宋颖仪、会棉、宋丰年看见叶江川,两个女人异口同声:“陆平呢?”叶江川摇摇头,“联络不上,我就先过来了。”
“你怎么能抛下他不管?他是你的师长!”宋颖仪说,她不再提陆平表哥。
“师长又如何?”叶江川说,“老蒋把整个大陆都丢了,我顾不上一个师长算什么?”
“你不顾我顾!”宋颖仪说。她拒绝上船,“我等他,坐下一班船走。”
“要等,我等。”会棉说。
“你等什么?你不会等,”宋颖仪说,“光等不行,还得去找,去接,你懂得去哪里找他、接他么?”
会棉说:“那我和你一起去找、去接。”
宋颖仪把会棉推上船。“我不允许两个女人一起等他!”
第二部分宋颖仪寻觅情夫之路
宋颖仪寻觅情夫之路曲折而动人,从她决意留下到闻知陆平下落的五年里,她的生命都在路上——她像一只坚韧的骆驼一样独行,她的足迹遍及华南、华东、华中和华西,她目的明确,但永远找不到目标。一开始她拦住每一个南下的伤兵和逃兵,但所有的人都对她摇头。她继续前行,看见另一支军队排山倒海般席卷南方,她当然不能向他们打听,因为这是歼灭国民党的军队。她相信国民党是完了,但是她不相信陆平会死。他一定活着,因为他答应过她一定会为她活着。只要他活着,不管他潜伏在什么地方,她都要把他找到。坚定的信念支持着她,在遭遇风暴的时候,在把钱用光的时候,甚至在被收容的时候,她都没有动摇找陆平的决心。她沿途做工,时代的变迁使她从阔太太成为一个自食其力的女人。她主要的工种是收购破烂,具体地说是收购废旧报纸,这是她有可能获得陆平消息的另一条途径,她对此不遗余力——所有收购的报纸她一张都不放过,一定通读完毕,常常是通宵达旦。
终于有一天她从一张旧报纸上看到了陆平的名字。那是1949年8月中国人民解放军华东野战军出版的战报,上面登载着俘获国民党34军71师少将师长陆平的消息。而宋颖仪收购这张报纸的时间是1954年的7月。
五年没有哭过一次的宋颖仪放声大哭。她捧着这张报纸,又把它贴在胸前,像护身符似的。
但这张报纸仍然不能使她见到陆平,因为她不知道他被关押在哪里。注定没有人把消息告诉他,即使知道,也不可能去探望他。
但是她知道应该在哪里等他,在爱情开始的地方一定可以等到相爱的人,这是她的又一个信念。
提篮桥监狱像一座熔炉,关进里面的人都是需要融化、改造的人。改造的模式每个时代都不一样。
共产党希望关在这里的战犯首先为自己的罪孽付出代价,付出的形式是学习和劳动,通过学习和劳动提高觉悟,跟过去告别。同时通过学习和劳动,掌握技能,以便将来出去,自食其力,为人民服务。
监狱长李文斌觉得19号陆平越看越脸熟,但是他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有一天他到监狱外的理发店理发,忽然想了起来。他认定陆平就是十年前把他的头给剃了的人。他头发不理又回了监狱。
陆平被叫到监狱长的办公室,像从羊群中被单独赶出放到一只笼里,不知道是吉是凶。
“首先声明这不是审问你,呵,”监狱长看着有些紧张的陆平说,“我随便问,你随便说。”
陆平其实知道监狱长想问的问题,因为他对监狱长那头美发,虽十年过去但仍留有印象。
“十年前你是不是给八路军敢死队剃过头?”
“是。”
“那你记得我吗?我就是那个不愿给你剃光头的李文斌呀?”
“报告监狱长,我其实早就认出你了,但我不敢说。”
“哎,没什么不敢。那时候把我的头剃了我还骂你,是我不对。剃头是为了誓死抗日嘛。”
“可我也为日本人理过发,还有为国民党理过发。”
“知道吗,当年你给剃光头的我们那一连人,全战死了,就剩我一个。”
“我有罪。”
“这跟你没关系。你是理发师。”
“我本来是理发师。”
“你现在还可以做理发师,”监狱长说,“你从我开始,给我理发。”
“我不敢。”
“理发师见头发哪有说不敢的?”
监狱长很快找来了理发的全套工具,交给了陆平。
陆平重新拿起发剪的手有些发抖,那是因为激动和感动。十年前被他剃了光头的八路军终于发现了他,像锄头一样翻出了他身份的另一面,而这一面恰好是他的本质,他为此兴奋不已。但他很快平静下来,进入状态,理发师的本能和技艺已然焕发或复活,表现在肢体上。他掌握分寸游刃自如,像绘制丹青的高手。
监狱长对理发师的技艺赞不绝口,“要不是我想起来,你这理发师就被埋没了。理发也是要有天才的。”
理发师的被承认对犯人是一种促进和鼓舞。平时都剃光头以示洗心革面的犯人留起了头发,等着理发师为他们定型,这种改头换面的方式更让他们期望着走向新生。
现在只有一个问题或难题是,理发师也长头发,当他的头发也留长了后,谁给他理发,并且有他给别人理得那么好?
难题由理发师自己解决。“以前,我都是自己给自己理。”他说。
消息传出去,监狱的操场上围满了人,他们与其说在看理发师自己给自己理发,不如说是在看魔术师的表演。
理发师面对镜子,左右开弓,他一手拿梳,一手拿剪,明确无误地梳理自己的脑袋,像本分的农民清理自己的田地,像职业棋手和自己下棋,和许多人同时下棋,像孕妇自己接生。
操场上人如森林,但操场上静悄悄的,只有发剪运动的声音有节奏地滴答作响。每个人都屏住呼吸,像聆听催人的鼓点或钟声,像凝望和期待人间的奇迹。
雷鸣般的掌声和呼叫在理发师收手后骤然响起,环绕整个监狱,这种犯人自发的欢呼在监狱的历史上绝无仅有——因为一个自我理发的犯人创造的奇迹,因为一个自新的发型,监狱成了一片愉快的海洋。
(连载至此结束,后续故事请参看上海文艺出版社《理发师》 2005年6月版 定价:18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