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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

理发师-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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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沾沾自喜地憧憬着由陈先生执导的电影辉煌灿烂的未来,想着我和陈先生继续合作,因为陈先生听说我在写长篇小说,就说等长篇小说出来后,如果不能导,他还可以投资。我却从未想过,这竟是我和陈先生最后一次会面。    
    10月25日下午,在临去机场之前,陈先生提出给我留一幅字。我请广西电视台的编导于小江找来纸墨和笔。陈先生挥毫给我写下了“心静致远送凡一平友陈逸飞2004年10月25日”字样的墨宝。他写这幅字的时候,是一边咳嗽一边写的。那几天我见他一直咳嗽,就担心地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说是支气管哮喘,老毛病了,没事,可能是遗传,因为他父亲也有这种病。于是我便给他推荐了一种中药,是我爸爸常用的,我爸爸也有哮喘病。但陈先生没有放在心上。他喘着气给写了一幅字。我万万没想到,这墨宝竟然成了我和陈先生交往的绝笔!    
    2005年4月10日,上午十一时左右,我忽然接到北京一家媒体记者的电话,向我证实陈先生是否病逝了。我当时懵了,立刻说没有!不可能!接着又接到另一家媒体记者的电话,向我询问同一个问题。我再也忍不住了,就给陈先生的司机小刘打电话。小刘告诉我,陈先生确实已经去世了。    
    当时我正走在南湖广场上,陪《今古传奇》、《古今故事报》的几位故事期刊同行,听到小刘的话,我就像树一样直愣愣僵在那里。紧接而来的从四面八方打来的电话,将我的手机打爆,我也没有接一个。我还是不愿相信,陈先生就这样走了。他最多只是病了。陈先生去世的前一天下午,我还给他的手机发了个短信,我说“陈先生,我刚从网上看到消息,不管是真是假,我都祈福您身体健康”。这个短信没有回音,直到陈先生去世十个小时后,他的司机小刘给我来电话,说凡先生,你留在陈先生手机上的短信,我打开后看到了。接完电话,我哭了。    
    2005年2月15日,《理发师》在上海开机的那天晚上,陈先生给我打来电话,告诉我开机仪式的情况,并约我有空到上海或浙江探班。我因为忙于长篇小说的修改和出版,就一直没去,想等封镜后再去。    
    我不可能去《理发师》的片场了,因为陈先生已经走了。不管由谁来接过《理发师》的导筒,我都不会去的。    
    但是陈先生的追悼会,我是一定要去的。陈先生,我要看您最后一眼,我要跟您说,陈先生,我对不起您,因为是《理发师》把您累倒病逝的。我想对您说,您是不朽的,陈先生,因为您是那样的尽善尽美,不论是您的人品,还是您的作品,都将永垂不朽!    
    


第一部分序(4)

    补记    
    2005年4月20日的上海,车特别堵。    
    早上8点50分,我就已经坐在车上。我跟出租车司机说,去龙华殡仪馆。然后我又问,从这里到龙华殡仪馆,二十分钟能到吗?司机回答,能。其实这个答案,昨天另一名出租车司机已经告诉我了,在我从机场到达肇家浜路明珠大饭店的时候。我问这里离龙华殡仪馆远不远?司机说不远,二十分钟能到,快的话一刻钟。    
    但今天二十分钟的路,走了五十分钟。    
    司机看着越来越堵的车龙,觉得奇怪,自言自语说闹不明白,今天。我看了看他,说陈逸飞追悼会……懂吗?他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的样子。在龙华殡仪馆附近,我迫不及待下了车,因为我肯定走会比坐车快。    
    我无须问路。在我眼里,尽是黑衣墨镜的人群,他们像河流一样只流往一个地方。我只须跟他们走,因为我料想他们和我一样,是来送别陈先生的。如果说我和他们有不一样的地方,就是他们大多来自上海,而我来自遥远的广西南宁。    
    龙华殡仪馆吊唁大厅前面的广场,已经汇集了上千人,而比汇集的人更多的,是从大厅里铺排到殡仪馆入口的花圈——数万朵白净的百合编成的花圈,像一幅数百米的美丽画图,献给中国杰出的视觉艺术家陈逸飞先生。    
    我的手上拿着一朵百合,将献给我的朋友、知音陈逸飞先生。    
    追悼会开始的时候,我没能走进大厅里,而只能从大厅外的电视大屏幕上看到里面的情况。当我看到陈先生躺在鲜花丛中,他的至爱亲朋一一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我心里就想就祷告,陈先生,我已经到了离您不能再近的地方了。如果您感觉到我的到来,如果您不怨我写了《理发师》,那么就允许我进去吧,让我看您的最后一眼,是在您的身边,而不是在屏幕上。    
    吊唁大厅的入口,忽然有了松动。被阻在外面的人群,逐渐可以进入。我想我的祷告,陈先生一定是听到了。在众多爱戴他的人里,我不是他非见不可的人,但是他想见我。    
    陈先生,我来了。我一面鞠躬一面在心里说,陈先生,我对不起您,因为是《理发师》把您累倒病逝的。陈先生,您放心,您在天堂,也一定会看到《理发师》的,因为这是您的电影!    
    我缓缓地移步,但我的目光,却始终不离陈先生。他安详地躺着,脸上尽管没有了往时平易亲和的笑容,但看上去仍然是谦和的、儒雅的。他的衣服甚至都没有更新,款式和风格就跟生前的一样。我注意到他的衬衣,是纯棉的粉红色,跟他最后一次在南宁和我见面时穿的那件一模一样!这是他和我谈《理发师》的时候穿的衣服,难道?我的心猛地发颤。握过陈先生年轻夫人的手、他大儿子的手,走出吊唁厅,我的心仍在震颤,久久不能安定。    
    我给在上海公干的老乡潘柄康打电话,我说柄康,我现在在龙华殡仪馆,刚参加陈逸飞的追悼会出来。现在离回南宁的航班还有七个小时,你能不能给我找一辆车,我想去一趟朱家角镇。潘柄康二话不说,说可以。我又说你可能不知道,朱家角镇有一座放生桥。潘柄康听了,像明白什么,说我陪你去。    
    一个半小时后,我和潘柄康来到了朱家角镇,来到了放生桥。我和潘柄康一人拿着一袋鱼。我们把鱼放进河里。看着游动在河水中的鱼,我说,陈先生,但愿您在天堂,一样如鱼得水。我永生感激您、怀念您,陈先生。    
    2005年4月21日    
    


第一部分理发师陆平

    理发师陆平给一个连的士兵剃了光头,只剩下一个人没剃——他软磨硬拖,死活就是不肯。连长谢东恼了,一声令下,几个光头朝一个有毛发的包抄过去,像抓一头猪似的把人擒住,绑架过来,将那人的头摁进水桶,把毛发弄湿,然后摁在凳子上。    
    凳子上的士兵手脚被紧紧按住,动弹不得,嘴却像扣了扳机的枪口骂开了:“我看谁敢动我的头?谁敢把我的头发剃了我就把谁阉了!”    
    陆平被一声臭骂吓住了,同时也让那一头美发惊得发呆。虽然毛发是湿的,但依然夺目耀眼。那是陆平难得一见的发型,剪工精细得无可挑剔,就像浸过墨水的狼毫毛笔一样,严密得没有丝毫的零乱。陆平从后面绕到前面,又从前面绕到后面,他被眼前的奇发弄得团团转。    
    “你这头发是在哪做的?谁给你做的?”陆平禁不住打听。他想不明白,这方圆几百里内,还有技艺精湛得和他不分高低的理发师?    
    “跟你说有什么用?你懂什么?你除了剃剃剃你懂个屁!”凳子上的士兵继续破口大骂。    
    陆平想跟凳子上的士兵表明自己的本意,连长催促他别磨蹭,赶快剃。他同时警告凳子上的士兵,要是再骂师傅的话,就把他的嘴巴封起来。    
    凳子上的士兵忽然软了下来,他的口吻由恶骂变成求饶。他说连长,我不剃行不?我求你。连长说不行,凡是打仗都要剃,敢死队员个个都要剃!    
    凳子上的士兵两眼一闭,嘴再也没有张开。他像一名手术前被麻醉的伤病员,安静下来。四名摁着他的士兵渐渐松开了手。陆平将一块白布罩在他脖子以下的地方。    
    陆平拿着剃刀的手停滞在头颅的上方,没有像先前一样手起刀落。那把锐利的剃刀对着一头漂亮的毛发畏缩起来,它仿佛感觉到一种罪过——这样出色的头发是不该杀害的,刀不能做它的刽子手,因为它就像是花卉,而不是稗草。陆平的心思一下子绕不过弯来,他的迟疑使头发的生命得以延长。    
    倒是凳子上的士兵竟然等得不耐烦了,他张开嘴:“剃呀?快点剃!让你剃你怎么不剃?你不就是干这行的吗?”    
    陆平的手因这句话而有了冲动,他把剃刀架在凳子上的士兵的额头上,从额头开始,就像水稻的收割从田头开始一样,陆平从头到尾把凳子上的士兵的头发干净利落地剃掉了。    
    凳子上的士兵的哭泣是在士兵们的笑声中产生的,他从衣袋里掏出一枚小圆镜,这是士兵们发笑的原因。一个爷们的身上竟然带着女人的玩意,怎能不让士兵们笑掉牙齿?凳子上的士兵还坐在凳子上,他在士兵们的笑声中照着镜子,然后他就哭了。被剃掉的头发都抖落在他的脚下,和其他士兵们的全部头发掺杂在一起,像一堆草垛。    
    连长谢东背过身去把脸上的笑灭掉以后转过身来,严令士兵们不要笑了。他走到凳子上的士兵前,说:“李文斌,别哭。头发剃了,还会长出来,只要脑袋在。但是打起仗来,可不许怕掉脑袋。”他转而面对全体士兵,“我们这个连是打前锋,见了日本鬼子,谁的脑袋要是往后缩,我崩谁的脑袋!”    
    现在陆平知道了凳子上的士兵叫李文斌。李文斌把镜子收进衣袋里,站起来,仇视着陆平,然后扭头走开。他像一把梭子似穿过士兵们中间,扎进营房里。    
    司务长给了陆平十元大洋,这是剃一个连人头的酬劳。司务长一再表示歉意,说八路军穷。    
    陆平谢绝士兵的护送,离开了营房。他闷着头往县城的方向走,看上去他的沉重并不是来自他提着的装满剃头工具的箱子。    
    和顺理发店在和顺县城家喻户晓,它的声名来自两个人:店老板宋丰年和理发师陆平。宋丰年是和顺县的大户,也可以说是大富,光开在和顺县城的店铺就有十家,理发店只是其中之一。他当然不会给人理发,但他的理发店生意好,人气旺,全靠理发师陆平撑的门面。这名理发师来自上海,他为什么会从上海来到和顺?没有人知道。人们只知道这名上海人是理发店的招牌,是远来的和尚或深巷里的酒香,签筒里的上上签。所有进理发店的顾客几乎都是冲他而来。当然能找陆平理发的肯定都不是一般的顾客,因为陆平给一个人理发收费的价码是5至10元,因发型和工序而异,并且是明码标价,能承受这样费用的顾客自然不是等闲之辈,这样一个阶层的人在商业繁荣的和顺县不乏其人,于是每天找陆平理发的顾客络绎不绝。    
    宋家二小姐宋颖仪是理发店的常客,她隔三差五便来洗头护发,这段日子几乎是天天都来。她当然是无须付费的,因为她特殊的身份可以使她做到这一点。    
    宋家二小姐这天的光顾非同寻常,正如陆平这天给她做头发也非同寻常一样。从宋颖仪把“营业暂停”的牌子挂到理发店门口的时刻起,陆平便感觉到他和宋家二小姐之间的关系已无法保持微妙。    
    “我要嫁人了,你知道吗?”宋颖仪坐在转椅上看着镜子里的陆平说。    
    “知道。”陆平说。他把茶籽做的发水倒在手上,然后揉搓在宋颖仪的头发上。    
    “嫁给谁知道吗?”    
    “知道。”    
    “嫁给谁?”    
    “一个师长。”    
    “师长什么样知道吗?”    
    “我哪知道?”陆平说。宋颖仪的头发被他揉搓起了泡沫。    
    “昨天你给八路军剃头去了?”    
    “是。”    
    “昨天我来了没见你。”    
    “哦。”    
    “我要嫁的人不是八路军。”    
    “哦。”    
    “八路军不准讨姨太太。”    
    “哦。”    
    “你怎么不说话?我要嫁去做别人的二姨太了,你就没话跟我说吗?”宋颖仪身子椅子一同扭过来,仰脸瞪着陆平,她显然不想看镜子里的那个陆平。    
    “别动,发水会把你的衣服弄湿的。”陆平边收拢宋颖仪头发上的泡沫边说。    
    宋颖仪不动了。陆平转到她的身后。两个人都背对墙上的镜子,谁也看不见谁的脸。    
    接下来的沉默究竟有多长,店里的挂钟显示得很清楚,但谁也不去看那挂钟。在沉默不语的这段时间里,陆平为宋颖仪洗好了头发,又擦干了头发。


第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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