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考-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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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雀不害怕。我怀疑那个把我眼泪刺激出来的屁是他放的。这段时间他一直把一种腌泡时间过长的酸白菜煮了当饭吃。他说眼镜能吃他就能吃。可我怀疑麻雀没钱了,自开学之后麻雀的伙食越来越糟,脸色越来越差,学习越来越不要命。眼镜表扬了麻雀,说补习班的灯每天都是学校第一个亮的,而第一个来教室开始早自习的肯定是麻雀。他让麻雀上台讲几句,麻雀扭捏得像一个村妞,说,其实也没别的意思,有句老话说得很明白,“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他把刻在桌面上的那句话告诉了大家,后来我问他“人上人”的标准是什么,他想了想,说:“最起码我要比我爸强点吧?”
这回答很傻,可我却找不出任何毛病。
自从大家得知有月考之后,时间流逝的速度更快了。绿的红头发开始褪色了,变成火苗上部的桔红色。她说这段时间没空染,等忙完考试再说。ET和石头搬到了一起,说这样有利于共同学习共同进步。复旦把上海市地图和从复旦大学买的纪念文化衫钉在墙上,找她来借上海备考资料的麻雀看见了异常激动。我让麻雀书写了一幅“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字,贴在了我屋门口当对联。房东警察叔叔搬进中院,住在CT不住的屋里,说他快要参加公务员考试了,我们这里有学习气氛。所有的人都因为加重的紧张变得兴奋了起来。有个晚上石头突然冲进我屋中“嗷嗷”怪叫着用他那肥胖的身体搂着暖气管跳了一分钟左右的舞后又冲了出去。ET说那是因为他做一张文科综合模拟卷的35道选择题破天荒地只错了7道,在那之前他起码都要错17道以上的。
我仍然失眠。妈妈,我又要向你讲述那些失眠的夜晚了,我对你说的好像都发生在夜晚,好像我的记忆基本上只属于夜晚,白天我要克制恐惧与焦躁,认真读书,而所有的隐秘、情欲与不能显露的感情到了深夜才会上演,角色们认为这世界已经入睡,却忘记了我是个失眠者。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完了绿借给我的那本《挪威的森林》,并不觉得它像绿说的那么有意思。合上书我想抽烟,可搜遍整个屋子也没见到烟的踪迹,反而从我的上衣口袋里翻出了一张小纸条,那上面记着阿静办公室的电话号码,是上次请阿安吃饭时他给我的。复读村门口的小超市还没有关门,我买了一盒烟、一张IP卡。在我经常给你打电话的IC电话亭我拨通了阿静的电话,漫长的“嘟—嘟—”盲音中我点了根烟。一辆满载煤块着的大卡车呼啸着震耳的喇叭声从我身旁边的马路上疾驰而过,煤堆在黑暗中看上去像一个黑色的小坟头,其中的一块掉了下来,摔碎了,变成了几大块,和无数微小的碎屑。
经过一段不长也不短的时间后,有人接起了电话,是个吵哑的女声,我说: “麻烦你帮我找一下阿静”她极其不情愿地让我待会儿。我长吁了一口气,庆幸那个声音的主人不是阿静,那女孩的声音听起来欲火难耐,而我则不想因为阳具勃起而弓着身子在炎热的夜风里与人聊天。
阿静的声音很冰凉也很稳定,像一只修长的、雪白的手,涂着紫色的指甲油,阳光似乎穿过了这只手,隔过干净的皮肤能看到蓝色的纤细血管,半透明的肌肉中血液在凶猛地流动,让我无法想像她现在的样子。
阿静问我是谁,我说你猜猜,她说了几个错误答案后变得有些恼怒。我说我是小土。
阿静的反应并不兴奋,我怀疑她甚至早已经把我忘掉了。
“你现在干嘛呢?”阿静问我。我说我在复读,和你弟弟阿安在一个学校,我们经常提起你。
“那你也真够衰的,咱们要是正常考上大学的话现在该大二了。”阿静说,“还是上学好啊!我现在都快疯掉了。”
阿静说了许多抱怨生活的话,我不想听,给她打电话是因为我需要一只耳朵倾听我的抱怨。可每次我开口时她总是聪明而又彬彬有礼地把话题扯到她的重心上去,让这场一分钟四毛九的谈话彻底变成了一场拔河比赛。最后,我悲哀地发现,我回忆中的那个纯真少女并没有像我希望的那样保住纯洁与天真,而是变成了一个现实、聪明的女人,她深深懂得如果越是了解一个人,越有可能掉进一个陷阱的道理。我说回家一定要记得找我,我一定请你吃饭,内心其实因布满委屈而恶声咒骂。我们互道再见,与阿静的第一次通话就这样在无尽的忿恨中结束了。我忘了问她,五年前的我、被我迅速忘掉的十六岁的我,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第一部分九月(4)
凉凉给我来信了,还有一张他站在他的大学门口微笑的照片,大门比我们的校门大多了,隐约能看到里面红白相间的教学楼、山坡与树林。凉凉的笑容很甜,以前听我讲完色情笑话显露的委琐与丑陋完全没有了。庞大的人群在他身后,一万双眼睛盯着一万个地方。凉凉现在一定很幸福。
如我所想,凉凉的信中充满了吹嘘与炫耀。他说大学很好,环境优美,有林有湖,课程很多,但大多数都可以想办法逃掉。他还说西安也很好,人们说话可爱极了,像是羊叫。到处都有名胜古迹,可票价不菲。天被污染了,远没有我们这里蓝,传说中的肉泡馍其实就是一些白而发黄的碎馒头屑被泡在汤里,他根本找不到羊肉的影子,没有他和我想象的那么好吃。最后他说他找了个女朋友,争取在寒假之前把她办了。我想凉凉没有恶意,只是相信了道别前我对他“去了之后一定要写信”的叮嘱,可我仍然不舒服。我想我是在嫉妒凉凉,尽管凉凉是个笨蛋,尽管凉凉上了一所狗屎不是的民办大学,可我嫉妒他,因为他竟然己经知道了羊肉泡馍并不如想象的那么好吃,而我却不知道。我所不知道的,是希望,是远方,是一个终究能够安慰我的人。
我学习的劲头比以前更足了,头也不痛、眼也不花了,胃口也恢复了正常,我甚至发现我变得聪明了,可以用整个晚上复习。嫉妒让人坚强,让人忘掉自身,让人树立一个对手,一个标准,让人产生足够的勇气抗争,去超越。我给凉凉回了一封信,告诉他我挺好,大家都挺好,自己保重,别放松学习,虽然上民办大学等于没上,除非你有一个牛逼的爸爸并且保证他能活到你死的时候,但也不能自己放弃自己,班里面所有人都在备战高考,你别再写信了,我还在信的最后写了“此致敬礼”。绿说这句话的格式写错了,应该分成两行。
我熬夜读书的时候,ET和石头那个屋却每晚十一点准时熄灯了。石头告诉我他们实在坚持不住了,白天走在路上神情恍惚,眼中的一切全是重影,迎面走来的人他们只能分清男女,无法辩出老少。他还劝我不要太拼命,不要壮志未酬身先死,我说没关系,我要把以前浪费的时间全补回来。
其实我是在骗他,我想睡觉,我愿长眠不愿醒,可我睡不着。
在长夜中我时常能听到哽咽声,是绿在哭。她的哭声微弱,断断续续,像是在咳嗽,但很尖锐,是冰凉的。我保证那是我所听过的最难听的声音,即使有一天最不幸的事降临到我头上,我也不希望自己会像绿一样伤心的哭。。
我对绿说,绿你别哭了。
绿瞪着她狭长的眼睛:谁哭了?
你,我每天晚上都能听到你在哭。
我没哭。绿笑嘻嘻地说,是你在做梦!
我希望如绿所说,我是在做梦,哪怕是整夜整夜的做恶梦,梦到比铁还重、比冰还冷的恶梦。可我无法做梦。
妈妈,如果你不相信我,说我在撒谎,装病,就像小时候常做的那样,我只好让ET做我的证人了。他的故事发生在一天晚上,我走出小屋,风让晕晕沉沉的脑袋清醒了许多。绿的哭声让我睡不着觉,恨不得踹开她的房门让她从这个院子滚出去。可我不敢,只能像头拉磨的驴一样在小院里转圈,转着转着我看到院墙边靠着一把梯子,我踩着它爬上了我那屋的屋顶。果然,在屋顶上面绿的哭声被削弱了许多,风更清新,凶狠地从我的身体中穿过。我抬头看天,繁星织成的河流在缓缓的流动着,第二天一定会很热。这是你告诉我的,其中道理我己经忘记了。我点燃一根烟深吸一口,看见了ET。
ET蹑手蹑脚地走到绿的门前,他轻轻敲了敲绿的房门,哭声犹如被踩了刹车一样戛然而止。
“谁?”绿问。
“我是ET。”ET的声音像他的身体一样开始颤抖。
“干嘛?”绿又问,这颤抖却使绿说话变得坚硬了。
“你怎么哭了?”
“我没哭!有事明天再说吧!”绿冰冷而又果断的腔调己近似于残酷。
“绿,你把门打开,让我进去,咱俩聊聊,你知道我喜欢你。”ET的话使我惊讶得差点从屋顶上摔下来,因为用力过猛,我的肺被一大团尼古丁呛了,眼泪迫不及待地夺眶而出,我用手紧捂着嘴,怕发出声音,我的喉结在有节奏地抽搐,那是我极力克制的干呕。
绿不再说话,ET固执地敲着门。妈妈,我无法再冷静的叙述,这段往事请你原谅——我趴在屋顶上快要被气疯了,这个骨瘦如柴面目可憎的乡巴佬!这个说话结结巴巴眼神游移不定的坏种!这个词不达意四处蹭饭借钱的傻逼!这个因为尿尿总是不多抖几下鸡巴使身上充斥着尿臊味的猪!他竟在深夜去敲绿的房门向她示爱。这是我一直想做又劝诫自己千万不能做的事,请你为我想想,我是什么感觉?
那个时刻我突然强烈地需要绿,需要她的哭声与香味,直到现在我都不明白,我是真的喜欢绿?还是我的孤独爱上了绿的伤心?或者是我只是在嫉妒ET?我不知道。
一扇布满斑斑锈迹的门,门内是沙漠般的沉默,门外是ET,他半躺在地上,背靠着门,双手不停地在上面轻轻敲击、抓挠,眼神坚决而迷茫,身体像快要熄灭的火的微微颤抖着,是因为北方草原上凄厉的北风掠过,还是因为紧张?我不知道。万籁俱静,语文书上说“大音稀声”,我在漫漫长夜里只听到了ET的敲门声与绿的哭声,可它们并不好听。
妈妈,你听到这里会生气吗?骂我活该考不上大学吗?骂就骂吧,我只是想向你证明我患有失眠症,如果你飞到ET那里问他是不是每到深夜便敲绿的房门,他肯定不会承认的。但你看着他羞涩的眼神与比苹果还红的脸蛋,你就会相信我了。
第一部分九月(5)
我第一次与绿单独出去就告她我想泡她。后来健康骂我这是缺心眼的表现,他说你怎么老是这样?你算算你成功过几回?我算完之后自己乐了。健康说你还有脸笑,是被无数次拒绝过后的麻木吧?小土,你现在凭什么谈恋爱?你还是想想怎么考大学吧!但我是真的喜欢绿。
健康绝望了。“那我没辙,或者你偷张她的照片每天塞你内裤里面进行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算了。”健康报了人大的成人函授班,学哲学,他连柏拉图都知道了。
我还记得那是在九月份的月考结束之后的第二天下午,我躺在床上动都不想动一下,绿敲门,探着脑袋就要进来,我大喊出去出去,我什么都没穿,绿站在屋门外说恶心死了。
“恶心你别来找我啊!”我边穿衣服边问她,“找我干嘛?”
“我染发去,找个人做伴。你头发长了,去理理吧!”
“走!”我推开门,阳光冲进了我的双眼,把我的眼睛刺疼了。我摸摸头发:“我理发,你请客。”
“滚!”绿高兴而又强装凶狠地对我小声吼道,她总爱兴高采烈地让这个滚,让那个滚,好像她能指挥这个世界一样,时至今日,我才发现,她连自卫都不可能。
“说实话,画画的!”绿在路上对我说,“我觉得你头发染成绿色肯定特好看。”
“拉倒吧!跟他妈戴顶绿帽子似的!”
理发馆很小,每个角落都洋溢着劣质洗发水的味道,地上散落的一缕缕头发使房间变得有些阴郁。我的脑袋被老板一双干燥而修长的手拨弄得极其舒服,她在我面前伏下身时嘴唇离我很近,气息如兰,我看见了她白大褂里的乳沟,就像一条慢长的隧道。屋里的酸腐味实在太重了,我们仿佛活在一个正在烂掉的人怀抱之中。
绿显得兴高采烈,戴着一个造型庸俗的皮头套�